一支不着调的乐队

(二十七)相识何必又相逢

  喧闹的学院路,感觉不出冷暖和重量。   一路上踉踉跄跄,毫无目的地前行。不记得是怎么从电话厅里走了出来,精神开始变得恍恍惚惚。丝毫没有去理会,身后紧跟的胖哥们喋喋不休地说了些什么。   只隐约记得:在校门口分手的时候,他曾关切地询问是怎么回事。强装笑颜,我什么也没说。   此时,就好像是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鸟儿。   只能远远望见,却不能返回自己的巢里。走走停停,没有再搭公交。坐车的感觉太快了,已经快到不能适应。   一路走,一路吹起随身携带的小口琴。走在热闹的大街上,反而是对我最佳的保护。心里却搞不清楚,自己真正的归宿到底在哪儿。   心力交瘁,终于走不动了。   蹲在圆明园的公交站下,眼眶里早已满含泪水。视线模糊,让我分辨不清周围的一切。   走不动?索性不再走了。看不清?那就别看了。闭上眼睛吹起口琴,想用音乐来忘掉所发生的一切。   一曲接连一曲,不肯停歇。我拼命把自己所会的曲目,通过这根小小的口琴宣泄而出。吹吧,使劲儿吹吧。管它的喜怒哀乐,去它的酸甜苦辣。就在这热闹的大街上,痛快地演奏吧。   什么,也别留下。   曲子一个比一个过瘾,我渐渐吹出来感觉。可声调们在我的嘴巴里全走了样,只剩下悲伤。对时间完全没有了概念,只感觉围观的人们,纷纷扬扬走了一拨又一拨。   当人群渐渐散去,眼看天色不早了。一阵头晕目眩,我吃力地睁开眼睛,缓缓站起身来。呆立良久,环绕四周。   嘿!这才发现身边竟然还有一个“刘备”,比我哭得更惨。   那是一个女孩,她正趴在站牌扶手上阵阵抽泣,背部在有节奏地上下起伏着。我看不到容貌,只能通过她的身材和衣装来打量。这位时尚又苗条的姑娘,也是遇上了伤心事儿,哭得可怜兮兮和我倒是有上一拼。   “喂!你哭什么呢,感情比我还惨?”走上前,我顺口询问。   听到有人说话,她止住哭泣,缓缓地抬起头,把脸转向了我。哇!好一个楚楚动人的俏姑娘。女孩的眼睛哭得有些发红,一对粉唇微微张开欲言又止。斯人憔悴的模样,实在让人心疼。   目光对视的瞬间,她愣了一下。   瞅着有些眼熟,我也发愣。好像曾在哪儿见过?脑海里的画面,如走马灯似的被一页页翻过。总不会是在电脑的硬盘里吧……。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识何必又相逢呢?   “是你?”我们异口同声,想起了对方。   那晓年,这个美丽动人的公主。万没料到,竟能在这里碰上她。都是刚刚哭过不久,脸上还挂着浅浅的泪痕。彼此打量对方,如同照镜子一般。   沉默中,空气有些尴尬。   我们俩谁也没有选择开口,闪着金属光泽的站牌扶手上,公主呆呆地趴在上面,我则懒洋洋地半靠在另一边。各自想着伤心事,只用眼睛的余光在不停扫视对方,大家都没有要离去的意图。   伴随马路上的公交车一辆辆驶去,时间在飞转的车轮下被碾得粉碎。   当夕阳里最后一道残光,隐藏进了天边的云朵中。周围开始变得昏暗下来,我只能隐约瞧出那晓年脸部的轮廓来。该动身啦,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临走之前,转头又望了她最后一眼。   “同病相怜。”我打算离开。   “同病相怜。”她喃喃自语。   全当做没听见,我头也不回地往前踏步。生怕再次回眸,自己就会忍不住留在她身边。印象里和这类美女并不会产生交集,顶多也就是个萍水相逢。   让夏沫沫给说中了,晚上还真不回家吃饭。   一点胃口也没有,我只想找个地方倒头大睡。一路上晕头转向,机械地走过上地七街。在分叉的路口,那条熟悉的小道儿已经不能再往前行了。土井的房子刚刚被退掉,夏沫沫的家我又不愿回。   现在最怕遇见熟悉的人,不想面对。   正当犹豫不决时,发觉身后有人在尾随。猛然一回头,正好和那晓年看了个眼对眼。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她有些慌乱,傻呆呆地楞在了原地。一时间,双方都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你这是从圆明园一路追过来的?”我先开了口。   “嗯,不是。”她低下头。   “那是,咱们碰巧又遇上啦?这里可没有卖烤鸭子的……。”我故意打趣。   “其实……我从学院路那里就注意到你了……体力真好,我的脚都快走断了……小口琴吹得也挺不错的……。”   “过奖啦!我的腿也快累断啦。想听口琴?还是等明天吧。现在,我该回家了。”   身后有条“尾巴”跟着,感觉很不舒服,即便这尾巴是一位大美女。听完我这番话,她原本清秀的脸上又缓缓流下两行委屈的眼泪来。我这人平生最见不得有人哭鼻子,特别又是个女孩。可今天的脑子里面一团乱麻,思绪早已飞到了千里之外。   我狠心把头扭转回来,加快脚步向前走。大概走了有十多步的样子,放心不下又转过身看看。那晓年依旧在后面晃晃悠悠,只是埋着头并不看向前方。   “这是干嘛呀?”我不由慌了神。   “只是心里有些难受,想再多走走……。”那晓年缓缓地摆了摆手,憔悴的脸庞闪过一丝忧伤。   “哦,是这样子啊。那你也别往这边走,路窄人稀的。再说天晚了,一个女孩子家如果遇到坏人可怎么办?”我故意吓唬她。   请神容易,送神难。更何况,这位仙女也不是我请下凡的。   “不怕呀,不是还有你陪着吗?”她抬起头,冲我挤出一个微笑。不经意间的举动,让人心神荡漾。   “嘿!你怎么能确定,我是个好人呢?万一,我就是那坏蛋呢?”   “不会吧?我见过你两次。不,现在是第三次。你和你的朋友们都挺好的。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嘛。”   “那是啊!”我故意拉起长腔。   “你家住在附近吗?”那晓年问。   “我家?远着呢,在山东。”我答。   “来首都做什么?”那晓年又问。   “你呢?也不是本地人吧,跑到北京城想干嘛?”我反客为主。   “我老家东北,来这里是为了上学。”   “读大学?你真姓那?是满族人?”   “是的。现在音乐学院读大二,主修钢琴。”   “那可巧啦!在你们老家,有很多人可都是我的父老乡亲呐。”   “真的吗?”那晓年来了兴致。   “真的呀!骗你干嘛?闯关东那时候过去的……。”我大言不惭。   一路上,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瞎聊。   这种相互间的问话,让我们的关系十分微妙。它既不会变得多亲切,也不会感觉太陌生。我照旧走在前面,那晓年紧随其后。我们俩围着西二旗,一圈一圈来回转。   天色越来越晚,光是夏沫沫家的那栋楼,就已经路过了不下十次。可我不敢上去,连傻子都能瞧出里面的猫腻。   “已经很晚了,你还不回家吗?”那晓年在迟疑中开了口。   “回啊,那你呢?”我心里早盼着她能这么发问,“我要是走了,就只剩下你一个人,我也不放心呀……。”   “没事的,等会儿我也回家。”话说到这里,她原本轻松的神情又开始变得黯然。   “你家住在哪儿?我去送送你吧。”分手前的客套,还是需要假装一下的。   “不用了,真的不用……。”   那晓年不傻,她用那双充满忧郁的大眼睛望向我,带走了最后一丝留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