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不着调的乐队

(十九)病房里的辩论

  医院门口,姗姗来迟。   一行四人,买了些水果和牛奶就直奔病房大楼。   探视最好是选在早上,有祝愿病人早日康复之意。我们在住院楼里逐层地打听,费了半天劲儿才弄清楚了病房的位置。   这就是儿女对父母的关心?事先连住哪间病房都没搞清楚。想到这一层,让人心里有种酸酸的感觉。   请原谅这些年轻无知的少年,其实他们本身是善良的。只不过青春里的躁动和不安,让他们有时会义无反顾地去追逐。而恰恰忘记了,留在身边的那些珍贵……。   病房外的走廊上,大伙儿又一次发生了争执。   夏沫沫死活不肯进去,欢有病也跟着犯了驴脾气。他妈妈连我是谁都不知道,我就是想进去又有什么意义呢?能进去探望的,也只有小健将自己了。可让一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冷不丁出现在妈妈跟前,万一把病人给吓出一个好歹来,就有些得不偿失了。   争吵的嗓门过大,被投来一阵不欢迎的目光。我只好硬着头皮推开了病房门,用手拍拍小健将,想悄悄把他推进去。没曾想,后面有两双手在同时发力把我也顺捎出卖。   病房门被人关上了。   小健将看见妈妈,高兴地跑了过去。我则定格在一旁,被人忽视。母子俩娇宠嬉闹过后,妈妈的目光终于转向了门口。   “和你一起的这位大哥哥,他是谁呀?”   “他叫坏笑笑,是专门拐小孩的。”听了小健将的描述,我真想一头撞死在墙上。   “这个傻孩子,你怎么乱讲话?”笑笑妈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没事的,阿姨。我们老在一起闹着玩,早习惯啦。”我故作轻松地说。心里暗想,你们家人贩子能把孩子拐到父母跟前?那可真是瞎了狗眼!   “听笑笑的爸爸说,你是欢乐的朋友?”   “是的,我们都喜欢音乐。平时没事的时候,也总爱凑在一起。”   “年轻人,爱交朋友是件好事。大家要相互学习和帮助,可不能走歪路。要不然,好事也就变成了坏事。”   语气里透出了虚弱,笑笑妈生病的身体还没完全康复。怕惹她生气,我不敢乱说话,只能默默地听着训导。   “欢乐吧……他小的时候,脑子生过病。这孩子做起事情来,有时想不周全,但他人心眼好……长这么大,从没欺负过谁……可也没有谁爱搭理他,老是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人,没有个知心的朋友……你们能在一起,开开心心的做朋友。我看着打心里高兴,请你千万别嫌弃他……。”笑笑妈的话语里,充满了苦苦恳求。   “怎么会呢?我这人的毛病也不少,大家一起互相帮助。”我赶忙表达着真诚。   “你们喜欢音乐,我不反对。可是不能一天到晚,老去听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不懂你们年轻人的生活,但我希望你们都能好好的长大成人。”   “那夏天呢?您也希望,她能好好的吗?”我轻声询问,不敢抬头直视她的双眼。   “我……我当然也希望她能好好的呀。可她根本就不理解大人的一片苦心!你说,我们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笑笑妈的嗓门提高了不少。看来提起夏沫沫,这气就不打一处来,生病的身体也在迅速恢复。   “那个女孩呀……说起来,还是我们家的一个远房亲戚呢。她爸妈离婚了,这孩子就少了管教,变得无法无天。”   她紧紧搂住小健将,生怕小儿子会长出翅膀飞走。   “她爱撒谎、逃学、说脏话。小区里的大人,谁要是看不过眼说了她几句,她就会变着法儿地报复你!你说说,这样的孩子会好好长大吗?”   “阿姨,您说的这些都是事实。可是您知道,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   “为什么呀?”笑笑妈的语气像是在质问。   话说到这份上,已是箭搭于弦,那就身不由己了。   我开始替夏沫沫鸣不平:“她缺少父母的关爱,每天都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您能明白她的感受吗?她渴望着,能像别的孩子一样,拥有一个完整的家。可是现实很残酷,她并没有得到这些,她有的只是每天深夜里,面对自己无助地哭泣。所以在哭过之后,只能变得坚强,变得油盐不进。”   母子俩同时打量我,如同在打量一个天外来客。   “她渴望能被你们认可,渴望着被周围的一切认可。她害怕,如果规规矩矩去做一个听话的邻家女,会被大家所忽视。她害怕,自己有一天会被遗忘……。”   铁了心,今天一定要替小丫头讨个公道出来。   “撒谎、逃学、说脏话。这些毛病是不好,可如果大家都能发至内心的去关爱她、去保护她,别让她受到伤害。那她有什么理由不去好好长大呢?”   此时我所说的已不单单是指夏沫沫了,更像是我们整个营养不良的小团伙。   “长辈们所给予的,只是高高在上的叱呵。单是那种刻薄的目光,就已经让人无法忍受了。我们只能以玩世不恭来应对,浑身长满了刺,让所有人都不敢去碰。然后把自己紧紧地包裹住,只露出双眼去观察这个世界,感觉自己才是安全的。可那些刺长在身上,扎疼的是我们自己。都被扎出血来,真的很疼……。”   好啦。我的长篇废话讲完了,现在有请辩方家长继续。   小健将是没能听出个所以然来,但笑笑妈的情绪却十分激动,眼圈在微微发红。   “孩子啊,你说得这些是对的。我们确实不该那样对待她,她还只是一个没长大的小女孩呀……。”   笑笑妈呜咽着说不出话来。她躺在病床上不停地摇头,眼泪早已悄无声息地打湿在枕边。   “阿姨,您别这样。刚做完手术,千万别伤到了身体。”眼见笑笑妈伤了心,我连忙又轻声安抚说,“我这人,嘴巴损。说的不好请您多原谅,可这些都是真心话。”   “不生气,阿姨不生气。你是个好孩子,阿姨要谢谢你呢。”   “以前吧,大家都有做的不好的地方。那是过去的事情了,就别往心里去,让它随风飘走。以后咱们都做出改变,让事情好转起来。阿姨您说,好吗?”   “好的……。”但回想起曾经的种种不愉快,她神情又变得黯然下来,“你说,天天还能原谅我们吗?   “阿姨,这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呀!原本就是一家人,前后楼紧挨着,低头不见抬头见。住的那么近,咱们的心总不能隔远了吧?”   “不能远,不能远!夏天她来了吗?天天、天天……。”笑笑妈不停地唤起小丫头的名字。   病房门被推开了。   欢有病兄妹一直在偷墙根儿,听到呼喊后便灰溜溜地钻了进来。夏沫沫像是一只被虐待了好久的小动物,此时又重新回到了主人的怀抱里。她哭了,带着满身的伤痕与疲惫,很伤心、很委屈地哭了。这压抑了太久的情感,被忽然之间爆发出来,以至于我担心她随时都会背过气去。   好在,这里是医院。   欢有病的妈妈也哭。她们俩抱在一起痛哭流涕的样子,真得很像是娘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