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吉人自有天相

娘娘吉人自有天相:第6章:储秀宫闲人,结识小禄子

    苏醒睡了个好觉。   睁开眼时,阳光已经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铺了满满一层。她躺在被窝里,盯着头顶的承尘,半天没动。   真舒服。   入宫这些天,头一回睡到自然醒。   外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压低的说话声。   “……还睡着呢?”   “嘘——别吵。”   “这都什么时辰了,怎么还睡?”   “你不知道?昨儿夜里万岁爷翻了她的牌子,她没去。”   “没去?!嘶——不要命了?”   “谁说不是呢,可人家就是这么干的,万岁爷还没生气,听说还笑了。”   “笑了?这……这怎么回事?”   “谁知道呢。反正往后啊,咱们小心着点儿,这位可不是一般人。”   脚步声渐渐远了。   苏醒躺在被窝里,嘴角弯了弯。   不是一般人。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管他一般二般,先躺着。   ———   又躺了半个时辰,她才慢慢悠悠起来。   推开门,阳光刺得眼睛疼。院子里洒扫的太监宫女见她出来,齐刷刷低下头去,动作比往常快了三分,眼神却偷偷往这边瞟。   苏醒没在意,端着盆去打水。   井边排着队,几个宫女正在那儿洗衣服。见她过来,自动让开一条道。   “苏才人,您先请。”   “苏才人,水给您打好了。”   “苏才人,这桶是刚打的,凉快。”   苏醒看着那几双殷勤的眼睛,没推辞,接了水往回走。   身后传来窃窃私语,像风吹过竹林,窸窸窣窣。   她没回头。   ———   早膳比往常丰盛得多。   桌上摆着热腾腾的肉包子、白粥、咸菜,还有一碟子切得细细的酱菜,红亮亮的,看着就开胃。送膳的小宫女站在一旁,脸上堆着笑,等她动筷子。   苏醒坐下,拿起筷子,夹了根酱菜放进嘴里。   咸香脆嫩,确实好吃。   “苏才人,您慢用,”小宫女笑着说,“御膳房说了,往后您的膳食单列,有什么想吃的只管吩咐。”   苏醒嚼着酱菜,看了她一眼。   “不用。跟大伙儿一样就行。”   小宫女愣了愣,讪讪地应了声,退下去。   圆脸凑过来,压低声音:“苏才人,你怎么不要?单列的多好啊!”   苏醒喝了口粥,没接话。   单列的好?   单列的,是靶子。   ———   午后,她又去了后巷。   小禄子蹲在老地方,见她来,眼睛一亮,站起身迎上来。   “姑娘!”   他还叫姑娘,没改口叫才人。   苏醒听着顺耳,在他旁边蹲下。   “打听的怎么样了?”   小禄子往四周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姑娘,您让打听的事,奴才都打听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过来。   苏醒展开,一行行看下去。   柳贵妃身边最得宠的宫女叫紫苏,跟了她五年,是她从娘家带进宫的。不得意的是个叫青黛的,原先是紫苏手下的,后来不知怎么得罪了紫苏,被打发去管杂务了。   贵妃跟前最得脸的太监是小安子,但真正管事的不是他,是毓秀宫的掌事太监刘福海,五十多岁,在宫里待了三十年,从先帝那朝就在了。这人轻易不露面,但宫里大事小情,没有他不知道的。   最近跟毓秀宫起过冲突的是德妃。半个月前,德妃宫里的人跟毓秀宫的人在御花园吵了一架,为了什么事没人知道,最后是皇后出面才压下去。   苏醒把纸折好,收进袖袋。   “办得好。”   她从袖袋里摸出一块碎银子,递过去。   小禄子这回没推辞,接了银子,却欲言又止。   苏醒看着他:“有话就说。”   小禄子咬了咬牙,压低声音:“姑娘,奴才还打听到一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昨儿夜里,李才人屋里的炭火被人泼了水。”   苏醒眉毛动了动。   “今儿一早,李才人去内务府告状,说是有人故意害她。内务府查了半天,没查出来是谁。最后说是她自己不小心打翻了水盆,把炭浇灭了。”   苏醒没说话。   小禄子看着她,眼睛里带着点东西。   “姑娘,您说这事……”   “跟我没关系。”苏醒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我昨儿夜里在睡觉。”   小禄子点点头,没再问。   苏醒转身要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小禄子。”   “奴才在。”   “往后这些事,少打听。你只管打听我要你打听的,别的,看见了也只当没看见。”   小禄子愣了愣,用力点头。   “奴才记住了。”   ———   回到储秀宫,刚进院门,就看见方嬷嬷站在那儿等她。   “苏才人,您可回来了。”   苏醒看着她,等着下文。   方嬷嬷压低声音:“李才人那边出事了,您知道吗?”   苏醒点头。   “听说了。”   方嬷嬷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试探:“这事儿……跟您没关系吧?”   苏醒也看着她,目光平平的。   “嬷嬷觉得呢?”   方嬷嬷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讪讪地笑了笑。   “老奴就是随口一问。苏才人别往心里去。”   苏醒点点头,从她身边走过。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嬷嬷。”   方嬷嬷一愣:“苏才人还有什么吩咐?”   苏醒看着她,慢条斯理地开口。   “李才人的炭火被人泼了水,这事跟我没关系。但有一件事,跟我有关系。”   方嬷嬷脸色变了变:“什么事?”   苏醒笑了笑。   “昨儿夜里,有人往我屋里塞了一张纸条。”   方嬷嬷的脸彻底白了。   ———   屋里,圆脸和瘦高个都在。   见她进来,两人齐刷刷看过来。   圆脸嘴快:“苏才人,你听说了吗?李才人那边——”   “听说了。”苏醒打断她,走到自己床边坐下。   瘦高个难得主动开口:“李才人说是有人害她,闹到内务府去了。”   苏醒点点头,没接话。   屋里静了一会儿。   周采苹从角落里探出脑袋,小声说:“苏才人,那张纸条……真的是……”   苏醒看了她一眼。   周采苹立刻缩回脑袋,不敢再问。   ———   纸条是真的。   昨儿夜里,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的。   苏醒当时还没睡着,听见动静,起身去看,地上躺着一张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李才人要对付你,小心炭火。   她把纸条烧了。   今儿一早,李才人的炭火就被人泼了水。   这事跟她有没有关系?   有。   也没有。   有关系的是,她知道有人要替她出头。   没关系的是,她没让任何人出头。   可有人还是出头了。   ———   夜里,苏醒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在想那张纸条。   谁写的?   为什么要帮她?   目的是什么?   三个问题,一个都答不上来。   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那三枚铜钱,往被窝里一抛。   卦象落定:风火家人,利女贞。   家人卦。   亲近之人。   她盯着卦象看了半晌,慢慢把铜钱收起来。   亲近之人。   她入宫才几天,哪来的亲近之人?   ———   翌日一早,她去找小禄子。   小禄子听完,愣了愣,忽然笑了。   “姑娘,您不知道?”   苏醒看着他:“知道什么?”   小禄子压低声音:“昨儿夜里,周采苹姑娘屋里的灯,亮了大半夜。”   苏醒愣住了。   小禄子继续说:“今儿一早,她屋里的炭盆,比旁人多了一倍。听说是她自己掏银子买的。”   苏醒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周采苹。   那个入宫第一天摔跤的秀女,额角磕青了都不敢哭的那个。   那个把自己馒头掰一半给她的那个。   那个胆小得像只兔子,见谁都缩着脖子的那个。   是她?   小禄子看着她,小声说:“姑娘,周姑娘那性子,能做出这种事……不容易。”   苏醒没说话。   她想起入宫第一天,那半块凉馒头。   想起这些天,周采苹每次看她时那种又敬又畏的眼神。   想起昨儿夜里,那张只有一行字的纸条。   她转过身,往回走。   小禄子在身后问:“姑娘,您去哪儿?”   苏醒头也没回。   “去看看那只兔子。”   ———   周采苹正在屋里绣花。   见苏醒进来,她吓了一跳,针差点扎进手指。   “苏、苏才人……”   苏醒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   周采苹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低着头,脸都红了。   “那纸条,是你写的?”   周采苹的手抖了抖。   “我……我……”   她结结巴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苏醒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周采苹终于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苏才人,我、我不是故意瞒着您的。我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   周采苹咬了咬嘴唇,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我就是不想让您被人害了。”   苏醒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周采苹哭着说:“我入宫那天摔跤,别人都笑话我,只有您……您没笑。您还吃了我给的馒头。那些馒头是凉的,可您吃了……”   苏醒还是没说话。   周采苹擦了擦眼泪,继续说:“我知道我没本事,什么都帮不上您。可昨儿晚上,我听见李才人屋里的人在商量,说要往您炭火上泼水,让您夜里冻着……我、我就……”   她说不下去了。   屋里静了很久。   苏醒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手里的针线拿过来,放到一边。   “往后别做这种事。”   周采苹一愣,眼泪又涌出来。   “苏才人,我——”   “有我在,不用你做。”   周采苹愣住了。   苏醒看着她,忽然笑了笑。   “你那半块馒头,我记着呢。”   说完,她转身出去了。   周采苹坐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眼泪流得更凶了。   可嘴角,却弯了起来。   ———   门外,阳光正好。   苏醒站在廊下,眯着眼望了望天。   入宫第八天。   她有了一个跑腿的小太监。   有了一只胆小的兔子。   还有一张纸条,和一盆不知道被谁泼了水的炭。   她把手伸进袖袋,摸了摸那三枚铜钱。   还是凉丝丝的。   可这凉丝丝的东西,好像也没那么凉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