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吉人自有天相
娘娘吉人自有天相:第2章:克扣用度,首战告捷
翌日清晨,苏醒是被冻醒的。
三月的天,夜里还透着凉。她伸手摸了摸被褥——潮乎乎的,像是许久没见过太阳。窗户纸破了个小洞,夜风正从那洞里钻进来,不偏不倚,刚好灌进她被窝。
她坐起身,看了眼桌上的炭盆。
空的。
昨儿晚上睡觉前明明还剩两块炭,她亲手放的,错不了。
“哟,醒了?”瘦高个已经穿戴齐整,正对着铜镜梳头,从镜子里瞟了她一眼,“今儿可冷,你那个炭盆,昨夜熄了吧?”
苏醒没接话,披了衣裳起身,走到炭盆边蹲下,伸手拨了拨灰。
灰是凉的。
炭呢?
她抬起头,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窗台上,梳妆台下,床底下——都没有。
“别找了。”圆脸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同情,“昨儿后半夜,管事嬷嬷屋里的小丫头来了一趟,端走的。我……我醒着,没敢吭声。”
苏醒点点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端走了。
行。
早膳送上来时,她的碗里照旧是半碗稀粥,两块老咸菜。瘦高个的桌上摆着热腾腾的肉包子,她咬一口,满屋都是油香。
“苏姑娘,”送膳的小宫女这回连头都不敢抬了,“嬷嬷说,这几日炭火紧,各屋先匀着用。您这边……再委屈几日。”
苏醒端着粥碗,喝了一口。
稀的,能照见人影。
“知道了。”
她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喜怒。
小宫女如蒙大赦,提着食盒跑了。
———
早膳后,苏醒出了门。
她没去后巷,而是直奔茶水房。这个时辰,各宫太监都来领热水,人杂,话多,最是听墙根的好时候。
她没进去,就在拐角处站着,背靠着墙,像是在晒太阳。
茶水房里果然热闹。
“……听说了吗?柳贵妃那只御猫找着了,贵妃娘娘一高兴,赏了那秀女一百两!”
“一百两?我的乖乖,够花三年的!”
“可不是嘛,那秀女叫什么来着……苏……苏什么……”
“姓苏?储秀宫的?”
“对对对,储秀宫的。”
苏醒靠在墙上,嘴角弯了弯。
消息传得倒快。
“咳——”茶水房里忽然响起一声咳嗽,尖细的嗓子,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说够了吗?说够了赶紧散了,当差去。”
是人散了。
苏醒正要走,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茶水房里出来——小禄子,手里拎着个热水壶,低着头,走得飞快。
她没叫他。
只是看了一眼他去的方向,转身走了。
———
午后,苏醒又去了后巷。
小禄子果然在。
还是那个墙根底下,这回没哭,蹲在那儿择菜,身边堆着一小堆黄叶子。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露出点笑。
“姑娘。”
苏醒在他旁边站定,低头看他择菜。
“今儿怎么没哭?”
小禄子脸红了红,低头继续择菜:“奴才……奴才托人往宫外捎了信,花了二两银子。也不知能不能送到……”
“二两?”苏醒挑眉,“你一个月月钱多少?”
“三两。”
苏醒没说话。
小禄子也没再说,低着头,把择好的菜码得整整齐齐。
沉默了一会儿,苏醒忽然开口:“昨儿夜里,储秀宫管事嬷嬷屋里的小丫头,去了我屋里。”
小禄子的手顿了顿。
“端走了一盆炭。”
小禄子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有点东西在转。
苏醒蹲下来,和他平视。
“那炭,是你帮我放的吧?”
小禄子愣住了,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苏醒笑了笑,从袖袋里摸出那锭赏银——柳贵妃赏的那锭,足足五两。
“拿着。”
小禄子吓得往后一缩:“姑、姑娘,这可使不得——”
“不是给你的。”苏醒把银子塞进他手里,“是让你帮我打听点事。”
小禄子攥着那锭银子,手心都出汗了。
“打听……打听什么?”
苏醒往四周看了一眼,确认没人,才压低声音:“管事嬷嬷,叫什么,老家哪儿的,在宫里当差多少年了,有没有对食,跟哪个宫的娘娘走得近,最近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事——越细越好。”
小禄子眼睛亮了。
“姑娘,您这是……”
“去吧。”苏醒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明儿这个时辰,我再来。”
———
小禄子办事利索。
翌日午后,他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攥着一卷纸,见着苏醒就递过来。
“姑娘,都打听清楚了。”
苏醒接过那卷纸,展开,一行一行看下去。
管事嬷嬷姓周,入宫二十三年,从洒扫宫女熬上来的,在储秀宫当了八年掌事。老家在直隶顺德府,家里有个弟弟,不争气,好赌。周嬷嬷每月月钱八两,外加各屋孝敬,少说也有十几两,可这二十三年,愣是没攒下什么钱——全填了弟弟那个无底洞。
最近半个月,周嬷嬷往宫外捎过两回银子,每回都是二十两。捎银子的渠道,是御膳房一个采买太监,姓孙,跟她沾点亲。
“孙太监?”苏醒抬头,“就是管各宫炭火采买的那个孙太监?”
小禄子点头,压低了声音:“姑娘怎么知道?”
苏醒没答,目光落在纸上最后一行。
小禄子写的:周嬷嬷屋里,藏着一本账。
———
当天夜里,三更时分,储秀宫静得像座空殿。
苏醒推开门,猫一样闪出去。
她没点灯,摸着黑往前走。白日里她踩过点,周嬷嬷的屋子在后院东头,独门独户,窗子对着夹道。
走到窗根底下,她蹲下身,从袖袋里摸出那三枚铜钱,攥在手心,闭眼凝神。
卦象落定:巽为风,无咎。
无咎。没事。
她起身,轻轻推了推窗。窗没闩,应声而开。
翻身进去,落地无声。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朦朦胧胧照出屋里的摆设。苏醒贴着墙根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开始翻。
周嬷嬷藏东西的地方不难猜。
二十三年宫里混下来,最信的永远是自己眼皮底下。床板底下,枕芯里头,妆奁夹层——苏醒挨个翻过去,都没有。
她停下来,扫视整间屋子。
目光落在墙角那只旧箱笼上。
箱子没上锁,打开一看,里头是几件旧衣裳,压得平平整整。苏醒把衣裳一件件拿出来,摸到箱底时,手指碰到一块凸起。
她叩了叩箱底。
空的。
撬开底板,底下果然藏着一个油纸包。
打开,一本薄薄的账册,还有一小包碎银子。
苏醒翻了几页,笑了。
记的是各宫各屋的孝敬。谁送了什么,谁没送,谁送得多,谁送得少——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旁边还有标注:某年某月,某宫某位娘娘打赏多少,某位娘娘刁难过她,某位娘娘替她说过话。
账册的最后几页,记的是最近的事。
苏醒的目光停在某一行:
“三月十二,收孙太监银二十两,兑付炭火账目。三月十五,收孙太监银二十两,兑付用度账目。”
三月十二。
那是她入宫第三天。那天早膳,她的碗里第一次只剩半碗粥。
苏醒把账册塞进怀里,银子原样放回,箱笼恢复原状,翻窗出去。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一个浅浅的笑。
———
翌日,早膳时分。
苏醒端着半碗稀粥,刚坐下,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周嬷嬷在哪儿?叫周嬷嬷出来!”
是内务府的人。
满屋秀女都愣住了,端着碗不敢动。瘦高个手里的包子差点掉下来,圆脸的脸都白了。
周嬷嬷快步从后院出来,脸上堆着笑:“赵公公,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姓赵的太监没接话,一挥手,身后两个小太监进了屋,直奔周嬷嬷的住处。
“赵公公,这、这是做什么?”周嬷嬷脸色变了。
“做什么?”赵太监冷笑一声,“有人递了东西到内务府,说你周嬷嬷勾结御膳房采买,私吞各宫炭火用度,中饱私囊。万岁爷跟前刚递了话,查!”
周嬷嬷腿一软,差点跪下。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两个小太监从屋里出来,手里捧着一本账册,还有那包碎银子。
赵太监翻了翻账册,脸色越来越沉。
“周嬷嬷,跟咱家走一趟吧。”
周嬷嬷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被两个小太监架着,踉踉跄跄拖出了储秀宫。
院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苏醒端着碗,喝了口粥。
稀的,还是能照见人影。
但今儿这碗粥,喝起来格外顺口。
———
午膳时分,新上任的管事嬷嬷来了。
姓方,看着比周嬷嬷年轻些,面相也和气。她进了屋,头一件事就是清点各屋用度。
走到苏醒跟前时,她停下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苏才人?”
苏醒微微欠身:“秀女苏醒。”
方嬷嬷笑了笑,从身后小宫女手里接过一个包袱,放到苏醒床上。
“这是这个月的炭火银子,双份。还有新被褥,新棉袄。之前周嬷嬷克扣的,内务府说了,双倍补上。”
苏醒看着那包袱,没动。
方嬷嬷又笑了笑,压低声音:“内务府赵公公让带句话给姑娘——那本账,递得及时。”
苏醒抬起头,看着方嬷嬷。
方嬷嬷冲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
瘦高个端着碗,筷子停在半空,眼睛瞪得老大。圆脸张着嘴,半天没合上。那个摔跤的秀女看着苏醒,眼神里多了点东西——又敬又畏,还有点儿藏不住的崇拜。
瘦高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苏醒把包袱收好,端起碗,继续吃饭。
———
夜里,新被褥软和得很,还带着太阳晒过的香味。
炭盆里火烧得旺,整个屋子暖烘烘的。
苏醒躺在被窝里,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三枚铜钱。
凉丝丝的,但贴着枕头的一面,已经被她捂热了。
她忽然想起白日里方嬷嬷那句话。
那本账,递得及时。
递得及时。
苏醒笑了笑。
她递出去的可不止是一本账。
她递出去的,是周嬷嬷二十三年在宫里攒下的所有人情往来,谁帮过她,谁踩过她,谁给过她银子,谁欠着她人情——全在那本账里。
内务府拿到的,是周嬷嬷贪墨的证据。
可真正有用的,是那些旁注。
往后谁要是想动周嬷嬷背后的人,翻翻那本账,就知道从哪儿下手。
苏醒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有些人递来的,是下马威。
她递回去的,是让人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记性。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沙沙响。
她睡得安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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