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缘人!

第四十七章

  离开时,晓光要求和其他服役满期的战友们一起,拒绝了赵炜要亲自开车送他一程的好意。他想和战友们一起踏上归乡的路途,就像自己和大家最初来这个地方时,好像什么都没有变。战友们列队送着即将离开的他们,泪珠滚烫。肩章、领花、胸标、帽徽都是赵炜亲手替他取下的,这位如父亲般的老人站在他面前时,没有忍住,泪珠一颗颗像是蹦出来的,划过脸颊,顺着下颌滴落在地,一切都是无声的。   “最后一遍,这是最后一遍了!”晓光默默地系好风纪扣,轻轻用手摸过领章帽徽。   无声的告别仪式,无声的相互敬礼,无声的拥抱,无声的离去。   晓光依然最后一个登上送他们离开的军绿色东风天锦,这次的天锦没有车帘遮住,甚至车头处还被绑上了鲜红的大花。车下的人望着车上的人,无言,泪早已湿了衣襟。晓光坐好,低头整着衣服。   “敬礼”赵炜突然高声下达着命令   “啪!”空旷的宿舍楼前只有立正靠脚时无数双手擦过裤缝发出的齐整声响。   车子仿佛听懂了这离开的指令,也在这一瞬间发动着,缓缓向着军营大门驶去。晓光始终低头整着衣服。他怕,怕这一次的别离就是永别。   军车摇摇晃晃载着佩戴着大红花的他们,晓光想起入伍那天奶奶蹒跚着追军列跑时的身影,眼眶再次酸涩无比。   车正驶出大家以前无数次渴望踏出的军营大门,掠过值班的哨兵,晓光愣住了。那是他的第一位班长、新兵连的班长,也是他在部队中认识的第一位老乡班长。班长从车离开军营的一瞬间就持起枪向他们行着持枪礼,直到看不见了也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晓光和身边一起坐着的战友没有什么不同,身上斜披一朵鲜红色的大红花,红花装点在军绿色的常服上有些扎眼。黑色的短袜微微皱起了一点边,晓光熟练地整理、展平、再次整理着装,望向一车的战友,他们彼此热切地看着,熟悉的着装,熟悉的人,就这样永远地分离。   回家后,部队联系当地政府为朱晓光安排了一份不错的工作——政府警卫连连长,并且安排晓光和奶奶住在军区家属院内,朱晓光每天认认真真的工作,有时会有以前的战友从部队请假外出专门来看他。马强几乎每次休假都会来看他,现在他是“雷雨”队的副队长了,并且还升了士官,接下来他准备向军官的发展,考军校。每次马强来,都会和晓光讲很多自己在部队的趣事还有晓光认识的人的近况。最近一次来的时候,马强告诉朱晓光,田田从国外留学回来专门找他,在经过漫长的交流后两个人最终决定在一起。   田田作为一个“田垚事件”的不知情者,没有收到很多调查和牵连。她现在成为了一个无家可归的“孤儿”,马强在之前和田田的恋爱不了了之后也没有再开启过新的恋爱,一是因为一直呆在部队没有时间,二是他自己也不想找。晓光曾向他提起过,被他用别的话岔开了。这次田田找他,让他明白了自己心里一直没有放下,还是爱着田田的,所以在田田向他表明强烈的爱意和思念后,他决定和田田领证,结婚,也算是完成了当年两人的约定。   两人的婚礼上,请了晓光作为证婚人,见证他们圆满的爱情。   在朱晓光和奶奶搬入家属院的第5年,奶奶离开了他。这之后,朱晓光请了一个长假。他决定去祖国的西部看看,看看自己梦中一直出现的,在父亲日记中曾写下的,令他留恋无比的青藏高原查果拉。去看看那个祖国最高的哨所,去那个满眼是苍莽无尽的冰山原野的地方看看,去看看那里在风中摇展的五星红旗,去看看父亲和奶奶是不是天上微笑着看他。   登上清晨从南京开往拉西宁的动车,坐在窗旁的晓光心中久久难以平静。他要先到西宁,在西宁停留半个小时后再转动车到LS,最后转班车去查果拉。桌子下面放着他此行的唯一一个行囊,是赶来送他的赵炜给的。原本他打算两手空空上路,甚至连手机都没有带,也没有告诉任何人,除了批准他休假申请的领导。赵炜也是来找他时扑了空,问了这位领导才知道的。赵炜知道晓光可能不会带太多东西,便为他准备了一些御寒的衣物,一些防治高原反应的药品,还有一些食物,在晓光快要进入安检的时候叫住了他,给了他东西嘱咐他注意安全。   “谢谢赵爸!”晓光上前用力抱了抱赵炜   赵炜听见后微愣了几秒,随即开心的笑出了声“哎,好!”   3天后,LS火车站。   赵炜安排了人在车站门口接朱晓光去查果拉哨所。接晓光的是助驻守查果拉哨所的连长才让多杰,是赵炜和朱晓光父亲朱刚的好朋友。   11月,是查果拉的冬季,一路上大雪飞扬,落在黄色的迷彩车身上,和四周的苍凉原野融成一片。途中经过的山路,崎岖无比,但仍有双手合十的虔诚信徒朝着心中神圣不断前行,一步一磕头,像是永不停息。公路两旁是一望无际的荒原,各种高原野生动物睁着明亮浑圆的灵动双眸目送着驶向更深处的一辆辆巨型铁兽,飞驰而过扬起的尘土遮挡了它们的踪迹。路旁随处可见翻动的彩色经幡和安静的玛尼堆,它们独自在山风中守望,守望又寂寥。   停车休息时,晓光似乎听见了铃铛的碰撞,是从山上飘下来的。经过的县城里多是当地的老百姓,穿着传统的藏式服装,泛红的面容在雪山的照耀下露出洁白的牙齿,显出神圣。特色的藏式茶和糍粑在每一个经过的店门外摆满,是热情,刻在骨血里的。路过一家音响店时,从里面传出来动听的藏族歌曲,鼓点明朗,驱散了一路的风尘和疲惫。   晓光知道父亲为什么喜欢这个地方了。   到了哨所所在山下时雪还比较小,越往山上走雪粒越大,像是要穿透铁甲直抵深处。山上到一半时为了安全,晓光便帮着连长才让多杰给车装上了防滑链,车一下子稳了很多。   “冷吧”连长才让多杰搓着握着方向盘通红的手抱歉地冲晓光说道   “还好,可以忍受”晓光笑着说道   “坚持下,就快到了”   车开了半个小时,终于即将抵达山顶的哨所。   “你看,这是我们新修的”才让多杰指着眼前到哨所门口的一小段柏油路,对着晓光自豪说道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条崭新的黑墨色柏油路在朱晓光眼前慢慢铺展开来,一直蜿蜒至哨所门口黑黄相间的拒马和黄色的警戒线处,这才戛然而止。   门口已有一个班的战士们整好队,正等待着期待着这位“远方的客人”的到来,他们听说了朱晓光的英勇战绩后,都想一睹获得国际军事比赛最高荣誉——“勇士勋章”的传奇人物朱晓光。   “欢迎朱晓光同志来查果拉哨所!”班长宋林激动地带领自己班战士向晓光敬礼后说道。战士们大多为19和20岁,都是刚从XZ军区边防团内选拔出来的各项素质都过硬的战士。此刻,这一张张青涩的脸上都展露出好奇和羞涩的神情。他们都在偷偷打量着朱晓光。   “谢谢大家!谢谢你们!”朱晓光激动地放下手中的行李,朝着在寒风中等待自己半个多小时的战士们敬了一个军礼。   “先让晓光进去暖暖吧!”连长才让多杰带着晓光向军营里面走去   “好,好!”宋林急忙跑到两人旁边,引着两人走去,边走边向朱晓光介绍着营区的安排   晓光看着哨所周围的环境——雪山冰原,一望无际,生命在这里显得格外脆弱。战士们的营房门口有两块像是塑料大棚般的土地,晓光看到后不禁好奇地问道“这是?”   “哦!这是我们战士从山下挖来的树苗。这里海拔太高,气候恶劣,没有什么植物,想着能种点植物来装点下军营,丰富下战士们的生活,不至于太单调。”连长才让多杰解释道   “哦,那一共种了几棵呀?”   “种了五年,活了一棵”才让多杰自豪的说道   晓光点了点头,这里任何一个生命的存在都是不易的奇迹。他心里明白,这些树不仅是用来装点军营,它们是驻守在这里的战士们抵抗虚无的支撑,是生活里为数不多乐趣,是查果拉的希望。   “带我去看看国旗吧!”晓光对着走在自己前方的连长才让多杰说道   多杰顿了顿迈向营房的脚步,看了看晓光点了点头,快速向另一边走去“好!”   鲜红色的五星红旗在凛冽刺骨夹着雪块的山风中飘昂着,一下,又一下的翻动,展开,合拢,展开,合拢。这一面是新换上去的,才让多杰说每周都要新换一次,因为山风太大,破坏性强,有时候甚至会被吹跑。   晓光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敬的礼,回过神时眼睛里早已装满了国旗,指尖也已经停靠在耳畔许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或许就是刚才,睫毛上悄悄挂上了许多细碎的冰晶,眼眸闪动的一瞬,它滑落在眼睑,没有知觉。“这迎风飘昂的是魂,是驻守在这里官兵们的魂,是查果拉的魂!”他想。   仰起头。灰色的云团挤攘在一起,雪花随着山风旋转,看起来有些无力,又猛地砸进眼里。微微的呼吸间,生出了一团白色的云。   他看见父亲、母亲、奶奶还有黑娃在冲着自己笑。   “我来看你们了”晓光轻轻说道   在查果拉哨所,晓光一共呆了5天。每天清晨和战士们一起吃过早饭后,他就会一个人去国旗下,独自站很久。   最后一天的饭前一支歌是晓光领的,   “在茫茫的人海里   我是哪一个   在奔腾的浪花里   我是哪一朵   在征服宇宙的大军里   那默默奉献的就是我   在辉煌事业的长河里   那永远奔腾的就是我   不需要你认识我   不渴望你知道我   我把青春融进   融进祖国的江河   山知道我江河知道我   祖国不会忘记不会忘记我   山知道我江河知道我   祖国不会忘记不会忘记我   在攀登的队伍里   我是哪一个   在灿烂的群星里   我是哪一颗   在通往宇宙的征途上   那无私拼搏的就是我   在共和国的星河里   那永远闪光的就是我   …”   凌晨2点。晓光起夜时看见哨所对面的山上反射出了白色的亮光,“应该是月光照在雪上后反射出的”他想。推开营房的门,掀起厚重的棉被门帘,冷得打了个寒战,接着又艰难地慢慢走下了台阶。在这时,他看见了整片星空。   朱晓光一辈子都未见过这样震撼的星空,像是所有的星星都在为自己一个人发亮,闪烁,旋转。他突然感觉自己渺小的不如一颗星星。这里的夜是深蓝,是海底深处的蓝,细碎的星光像射入海底的光线,让黑夜存有了迎接光明的希望。   风依然留恋在红旗身边,可他好像看见了黑娃正从对面山上的亮光处朝自己挥着手快步跑来,   “晓光!晓光!朱——晓——光!”   仿佛又回到了防空一连的时候,黑娃来叫自己一起训练了。   凌晨4点,哨所的战士换岗时发现了倒在国旗下冻僵的晓光,身体已僵硬如石块,身上披的黄色军大衣也坚挺无比。哨兵急忙通知连长。得知情况的连长才让多杰还没等电话对面慌乱无比的哨兵介绍完情况便撂下了电话,火速披了件大衣便奔下楼去。在见到晓光的一瞬间,才让多杰的脸上瞬间便失去了血色,他快速扛起晓光并将他安置在了自己的车后座上,又一路踩着油门将晓光送去了当地的医院。   …………   朱晓光。   27岁。   因脑部血管瘤突发症状,抢救无效离世。   查果拉是藏语,意思是——鲜花盛开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