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四五个人,却把电梯挤得满满当当。 叶珏沉默两秒,冲他们摆摆手:“你们先上去吧。” 电梯门即将关上,摁键前的一个男人迅速伸出手,摁下开门键。 叶珏:“?” 双方的僵持被这个动作猝然打断,那盯着他的男人收回了视线,突然开口:“老三,老五,你们往后退。” 两个黑衣男动了动,电梯左侧被腾出一块地方。 叶珏骑虎难下,只能走进去,顺便对另一头的男人道:“我去八楼。” 七楼到八楼左不过几秒的时间,他的声音在寂静的电梯里很清晰,那边的男人却“嗯?”了一声,问他:“几楼?” “八楼!”叶珏连忙说。 男人“哦”了声,慢吞吞的摁下摁键。 叶珏眼睁睁看着他摁下八楼的数字键,而这时电梯已经升到了九楼,一个眨眼,数字又变成“10”。 他满头黑线,怀疑自己是不是不知不觉中得罪过这几个男人。 “抱歉,”那男人冲他低了低头,很愧疚的模样:“我手滑了。” 叶珏无奈道:“没事,我一会儿坐下来一样的。” 他又看了眼墙壁,想知道他们去几楼,却发现除了“八楼”刚刚被摁亮,其余摁键一片灰暗。 叶珏:“?” 你们玩盲盒呢? 等等……他表情一僵,想到叶婉口中疗养院的“第十三楼”。 深夜、黑衣男、坐过楼层的路人甲炮灰、以及神秘的名称代号…… 卧槽,这不会是“贼船”吧……不对,“贼梯”吧? 胡思乱想间,十三楼到了。 “叮”。 电梯门滑开。 下一秒,仿若瞬间进入了闹市,混乱嘈杂的人声从各个角落一股脑的涌入耳膜。 “手术室!手术室!” “……已经准备好了!他……身体……指标紊乱……快点——” 十三楼走廊上灯光大亮,走廊两边站着无数黑衣保镖,如此紧张的场景下,他们就像一尊尊冷硬的雕塑,警惕的注视着所有人。 身边霎时刮起一阵凉风,叶珏扭头,几个黑衣男已经融入了进去,为首的男人大步拦下护士,脸色极冷的询问情况。 “骨碌碌”—— 推车从眼前滑过,车旁围着三四个主任医生,他们严肃的面上满是冷汗。 叶珏站在原地,从不停晃动的人影间,看见了病床上雪白柔软的羽绒被。 以及一只露在被子外的手。 修长、苍白,养尊处优。 …… 电梯门缓慢合上。 他面色无异,抬起眼皮,隔着狭窄的缝隙,再次对上白天那个黑衣男的视线。 男人眼里依旧含着满满的审视。 ——他认识我。 叶珏想。 第87章 现实③ * 电梯落到七楼。 叶珏径直回了病房,他推开门,发现陈主任带着几个小护士正在房里等着他。 “叶珏啊,你去哪了?”陈主任道,“怎么脸色这么白?身上又难受了?” 他边问边朝叶珏走来,皱着眉头,目光定在他脸上。 叶珏神思不属,眼睑低垂着,遮住了眼睛,虽然无法从他的眼神里得知他此时的情绪,但陈主任已与他相处一月有余,对他也有些基本的了解。 “你现在还在养病,最忌心情大起大落,”陈主任宽慰道:“有问题随时可以找我们帮你解决,不要藏在心里。” 勉强的笑了笑,叶珏打起精神:“陈医生,你们怎么来了?” “哦,我在八楼等你拿检测单,看你半天没来,就先来查房了,顺便把单子给你。” 各项指标显示良好的检测单映入眼帘,叶珏没什么心思仔细看,他捏着单子,沉默片刻,房间里小护士们还在检查仪器是否正常,他缓缓开了口,说:“陈医生,抱歉,我刚才坐错了楼层,不小心去了顶楼。” 陈主任还没反应过来,顺势接道:“顶楼?十二楼都是肿瘤科的患者,你是见到什么人了?” “不是,”大多数疗养院的病人,在提到疗养院A区顶楼的时候想到的都是十二楼,就连陈主任也不免俗,叶珏目光闪烁,语气却不变:“是十三楼,我也不知道电梯是怎么上去的,不过门一开,我就发现自己上错楼层了,那儿气氛还挺严肃的,我不会惹了乱子吧?” 陈医生闻言一惊:“十三楼?你竟然能上去?” 不等叶珏回答,他又自言自语道:“可能是电梯出故障了……没事,这个你不用担心,十三楼的患者也是咱们疗养院接待的客户,你又没干什么,他们肯定不会找你麻烦。” “你放心复建,咱们疗养院一视同仁,不搞特殊化。” “那就好,主要是我上去的时候还看见了一个男人,”叶珏顿了顿,嘴唇微抿:“好像是要动手术。” 陈主任的眼神顿时复杂起来,声音里有些感慨:“……已经可以动手术了?也有两年了吧。” ……两年? 这个时间节点吸引了叶珏的注意,他还想问,陈主任已经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小叶,时间不早了,你休息吧,明早我再来看你。” 那边两个小护士也检查完病房里的仪器,在一切正常的选项后画了个勾,紧跟着陈主任离开。 他们脚步很快,还要去隔壁房间查房。 叶珏突然间不知道哪来的冲动,追出去抓住陈主任的衣服,陈主任一愣,惊讶的回过头:“小叶?” 他还从未在叶珏脸上看见过这幅神色。 苍白、脆弱,好像有很深很深的难过。 “陈医生……”叶珏呼吸急促,眼眶一片酸软,他深吸一口气,对上陈主任充满不解的眼神,艰涩的问:“他得的……是什么病?” 陈主任明白过来,想了下,说:“这个我也不太清楚,不过两年前这位病人住进来的时候行踪很隐蔽,他的主治医生都是国手,专门为他服务,我之前也有听说过……好像是——” 叶珏屏住了呼吸。 陈医生:“中风。” 叶珏:“?” 叶珏一懵:“中、中风?” 陈主任惋惜道:“现在的年轻人啊,都不注重身体,很多中老年人常发的病状年轻人也能患上,多喝水、少熬夜,劳逸结合,这才是你们这群孩子该做的事。” 叶珏还有点懵,三句话两句话被陈主任带偏了节奏,保持着一脸茫然的神色,被推进了病房。 离开前陈主任还特别叮嘱他:“别胡思乱想了,赶快休息,小心也中风了。” 叶珏:“……” 叶珏麻木的坐在病床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与刚刚在13楼的惊鸿一瞥不一样,他的手指纤细、玉白,骨肉匀称,指肚还泛着有气血的粉。 可那双明显属于成熟男性的手,宽大、有力,不知为何,看到的第一眼他便联想到了裴珩。 即便陈医生给出的答复是“中风”,叶珏心中还是觉得荒谬。 他觉得陈医生对他隐瞒了什么,但这也正常,私立疗养院一向以保护病人隐私为主,那十三楼的患者独占一层楼,走廊还有保镖把守,说明身份地位肯定不一般,陈医生怎么可能对他说实话。 看来有机会他还要上去一趟。 想到这,他便想到那个一直用冰冷的目光注视着自己的黑衣男。 ……看来还得避开这个男人。 但是如果避开了他,他还有什么办法能去十三楼。 叶珏心事重重的在床上坐了许久,直至月满西天,天黑的彻底,他才动动冰凉的脚,下床洗漱。 洗完澡出来,他擦着头发,目光无意间落到床头柜上。 床头柜上的台灯散发着暖橘色光芒,光芒如缕缕细线,缠绕着墨绿色盒子,荆棘与鸟的图案在昏暗光线的映射下,越发神秘奢华。 他走上前,打开盒子。 盒子中央,赫然是一张黑色电梯卡。 眼皮跳了跳,叶珏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他立刻撂下毛巾,坐到床上仔细打量这张电梯卡。 手有些颤抖,抚过卡面上的“通行”二字。 他心里顿时有了一个猜测,也正是因此,心脏泛起酸软的疼。 ——那是裴珩。 一定是裴珩。 原来他们两人之间的距离,从始至终不过几层楼。 * 拿到电梯卡,叶珏一刻也等不及,迅速换好衣服出门。 电梯稳稳地停在七楼,门滑开后,他发现摁键最下方有一个刷卡处,叶珏犹豫着把电梯卡贴了上去,只听“滴”的一声,电梯仿佛有了目的地,开始匀速上升。 很快,红色数字跳转为“13”。 他做好了被保镖发现和质问的准备,电梯门滑开,叶珏平静的抬起头,捏着电梯卡的手很紧,指腹微微泛白。 门后,两列守在走廊上的保镖面无表情的直视前方,而他面前,站的是正是下午那几个黑衣男人。 为首的男人低头看来,眼神冰冷无机质,隐隐闪烁着幽冷的光。 气氛顿时变得凝固。 寂静持续了不知多久。 叶珏在这一片无声无息的死寂中,准备开口说话,下一刻,他眼前的男人忽然低下头,深深地道:“……叶少爷,您来了。” 叶珏:“?” 他迟钝的“嗯?”了声。 黑衣男身后的同伴们反应飞快,看出他脸上的茫然,迅速上前一步,目光热切的看着他,七嘴八舌的解释:“我们就知道您迟早会发现!” “少爷之前和我们说过,他把唯一一张禁卡送出去了,到时候如果您来了,我们谁都不许拦!” “叶少爷您不要怕,我们是少爷……裴少身边的保镖,他今天下午刚做完手术,现在人还在观察室,请您跟我们来。” 叶珏暂且压下心头的疑惑,知道现在的正事是去见裴珩。 电梯前高大魁梧的黑衣男仍挡着路,深深地弯着腰。 叶珏面对他时还有些心有余悸,想着今天一天从对方眼中读到过的冰冷情绪,猜测他可能对自己心怀不满,正尴尬着,男人忽然直起身,从衣服里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 叶珏悚然:“!” 等等,他没看错吧?! 除他之外,其他人都接受良好,正给他带路的男人还有心思回头拍拍黑衣男的肩膀:“队长,坚强点,我先带叶少爷去了。” 被称为队长的黑衣男面色沉冷,一派冷肃正直的作风,声音却很沙哑,眼里光芒闪烁,对叶珏哽咽着说:“抱歉,叶少爷,我失态了。” “我只是太高兴了,少爷如果看到您,一定会更高兴……嘶,我真的……” 叶珏木着脸,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原来冰冷的不是眼光,是泪光。 是他狭隘了。 “没事。”他只能干巴巴道。 “队长是裴少身边的老人了,从少爷住院开始,就一天不落的执行他的命令。”耳边响起一道解释,带路的男人说道。 “前几天少爷的情况突然恶化,医生甚至下了病危通知,谁知今天晚上少爷的情况转危为安,医生说已经没了生命危险,只等醒来。队长情绪起伏太大,才会在您面前失态。” 叶珏敏锐的抓到关键词,立刻问:“他生的什么病?” “……突发性昏厥。”男人说。 “说来奇怪,”他苦笑一声:“虽然是突发性昏厥,但包括队长在内,我们都觉得少爷的昏厥是有意识的行为。就在少爷昏迷前一周,他还安排好他昏迷后的所有事,一直到今天,每一步都还在有条不紊的进行,这也是我们一直坚信少爷他会醒过来的理由。” “好了,叶少爷,到了。” 走廊很长,越往前走,守在两旁的保镖越多。 很快,叶珏在男人的带领下来到观察室。 观察室三面环墙,另一面由透明的玻璃组成,透过洁净的玻璃,能看见里面躺在病床上的男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定格。 这也是叶珏真正意义上的与裴珩重逢。 一别经年,再见竟是生死相隔。 他抵在玻璃上,大脑白茫茫一片,怔怔的往里看。 观察室内灯光明亮,倾洒在病床上的男人脸上。 他沉睡着,侧脸轮廓偏于冷硬,线条清晰且流畅,比记忆中的少年多了几分成熟,身上也带着岁月沉淀下的沉稳、雍容。 即使静静地躺着,气场依旧强大凌厉,似一头蛰伏的野兽,甚至会给人一种他并没有昏迷,只是睡了一觉的错觉。 这张脸完全是“裴珩”和“纪翊”的结合体。 高鼻薄唇、狭长深目,眉峰孤冷决绝,犹如刀裁,经过时光长河的洗礼,五官越发深邃俊美。 一瞬间,空间仿佛发生了错乱,叶珏恍惚的觉得自己还在小说世界中,躺在里面的是“裴珩”或者“纪翊”。 脑海里被他刻意压制的记忆如开闸的洪水般倾泻而来,他突然想到离开书中世界前,那道轻轻徘徊在耳侧的男声。 低而含笑,是属于成熟男人的声线,“等我。” ……原来他们并不是才相见。 在很久以前他还没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和裴珩见了无数次。 在虚幻世界的教室里,在下着大雨的街头,在偏僻简陋的出租屋,在很多个他没有在意的角落,他永远存在于裴珩的目光中。 他一直一直,被裴珩温和的注视着。 那时的裴珩心里会在想什么? 看着他对待陌生人一样的眼神、蹩脚笨拙的隐瞒,听着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借口、说辞,裴珩会不会很疲惫? 他想到裴珩十岁那年过生日许的愿,纪家狭窄逼仄的客厅漏着风,外面是冰天雪地,寒风簌簌。 桌子上只有一块纸杯蛋糕,上面插着细细短短的蜡烛,蜡烛的光晕在小裴珩酷酷的眉眼上,他嘴里吃的是裴珩喂过来的糖,耳朵却在听小裴珩认真的许愿,会一辈子保护弟弟,也会一辈子和弟弟在一起。 那块蛋糕最后进了他的肚子,他把裴珩的愿望吃了进去,就好像从此彻底占有了裴珩这个人。 所以哪怕他掉进了一场充满恶意的陷阱,裴珩也甘之如饴的跳了下去,拉他回来。 就像很多年前,将他从噩梦中拯救出来那样。 他的短短二十几年的人生遭遇,荒唐又怪诞,被窥伺、被跟踪、被恶意陷害,掉入一场盛大诡异的循环,可这些恐怖的过往,总会被一人以一己之力摧毁、镇压。 很小的时候,他就知道裴珩是他的保护神。 于是二十岁那一年,他的保护神从天而落,再次拯救了他。 叶珏闭了闭眼,喉咙干涩的吞咽着,咽下水汽:“……他昏迷前的安排是什么?” 一旁的男人听出他气息不稳,顿了两秒,道:“少爷说,如果他还能醒过来,就把禁卡给你……如果他醒不过来,就当他从没回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