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珏似懂非懂的“哦”了声。 看他这么轻易的被糊弄过去,‘它’微松一口气,学着系统的语气欢脱道:【好了,不要多想这些事情了,剩下的时间里宿主你就好好陪着裴珩吧。】 “你说得对,”叶珏情绪低落,仿若无意般道:“或许我应该建议裴珩再检查检查身体,说不定医院就能检查出什么问题来呢?” 怎么可能。 ‘它’不屑的想,医院能检查出什么? 但‘它’嘴上却迫不及待的催促叶珏远离纪翊,支持道:【那我们赶快去吧。】 叶珏点头,加快了脚步。 没发现什么异常,系统对叶珏和裴珩之间腻腻歪歪的对话没兴趣,干脆进入了休眠状态。 感受到脑海里那道机械音消失,叶珏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他站在管家身后,等着上行的电梯,冰冷的电梯门倒映出他的面容,如果系统在,定能发现叶珏那双素来温软柔和的眼睛里,此时充斥着难言的怒火与后怕。 …… 一切都豁然开朗。 困扰他几天的异样终于浮出水面。 如果这个世界发生的一切都为裴珩服务,那么最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就是裴珩让自己早亡,反而让纪翊长寿。 纪翊和裴珩虽然是一个人,但这个世界因裴珩的存在而存在,纪翊只是在他的世界里生存的一个人物罢了。 如果裴珩死了,这个世界没有了能量支撑,怎么可能继续维持下去,纪翊又怎么可能活到八十岁。 他竟然直到现在才发现其中的逻辑悖论,决定世界存亡的裴珩死了,其他人还怎么活着?其他人又靠什么活着? 再听听系统刚刚说的那叫什么话,什么叫裴珩偏执、病态、阴暗,这脏水泼的,要不是叶珏清楚裴珩的为人,说不定就会被他引导了思维,继而对裴珩产生隔阂。 所以系统这么坚持不懈的让他留在这个世界里陪伴裴珩是为什么? ……还有那个混淆视听的生命倒计时。 时间卡的倒是刚刚好。 今天是十一月十四号,离开世界的时间是在十一月二十七号,他在这个世界只能待十三天。 可是按照生命倒计时所言,裴珩还剩下十四天的生命,也就是说,裴珩“死亡”的时间节点,正是十一月二十八号,与他回归现实世界的时间仅有一天之差。 如果他被系统“说服”,选择留下来陪裴珩度过人生中的最后一段时间,那这段时间将正好错过他回到现实的时间。 “叮”。 电梯到了。 有两个身穿护士服的护士走进来,眼皮青黑,应该很久都没有睡过觉了,她们说着话,“佳佳,你昨晚又没回家?你们信息素检测科的晚班时间不是到凌晨三点吗?” 名叫佳佳的女孩苦笑:“昨天半夜有病人来,忙完已经四点了,我准备回家的时候病人接二连三的来,这下彻底走不了了。” “啊?那你从昨晚一直熬到现在啊?” “是啊,只能等今天下班才能休息了。” …… 叶珏忽然有些明悟。 如果他错过了十一月二十七号这个回家时间点。 那他还能“走掉”吗? 系统又为什么,百般说服他留下。 这个似乎已经不受裴珩操控的世界,究竟是谁在背后搅乱一切? 一个不想他回家的存在,他只能想到一个‘人’。 ——主系统。 那个早就在大盘山,被裴珩和纪翊联合杀死的主系统。 作者有话要说: 主系统:我胡汉三又回来了 裴哥、纪哥:再搞死一次(冷笑.jpg) 真正的系统:Zzz—— 就很废柴了 第84章 回 * 时间一天一天如流水般流逝。 裴珩的症状趋于稳定,偶尔管家从医生办公室回来,面上会露出几分轻松,与他的聊天中,叶珏得知裴珩的信息素活跃程度已经降到了正常水平。 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的话,这几天就能出院了。 “太好了,回去的话正好赶得上月考。”叶珏站在走廊上,若有所思道。 管家失笑着摇摇头:“你这话倒是和少爷说的一模一样。” “哦?” “少爷也说回学校第一件事是帮你补习缺失的课,”管家揶揄的看着他,“你要是有什么学习上的问题,一定要去问少爷,他很关心你的成绩的。” 叶珏顿住,“好,我先去看看班长。” “那我去准备午饭。” 许是担心裴珩知道自己的病情不利于恢复,这些天和裴珩身体有关的情况,管家都是私下里告诉的他。 接二连三的好消息传入耳里,叶珏只要寻到机会,便似有若无的问系统该怎么告诉其他人裴珩身体快要崩溃的事。 系统给出的借口五花八门,中心思想都是尊重他人命运,放下助人情结。 推开病房门进去,房内灯光昏暗,只开了柔和的床头光。 温暖的光晕洒在裴珩的侧脸,他靠在床头,阖着眼,五官清隽如玉,发丝如墨一般乌黑,在灯光的覆盖下,那张脸上看不出任何神情,苍白却又显出几分漫不经心来。 听到开门的声音,裴珩抬眸看来:“回来了,管家找你说什么?” 想起管家说过的不要让裴珩知道自己病情的话,叶珏心中的怀疑越扩越大。 他现在不确定管家是不是被主系统操控了,裴珩虽然表面看起来性情淡漠,实际上是一个很有主见的人,被裴家当作继承人养了这么多年,会因为一个病情而郁闷吗? 更何况管家在大家族待了一辈子,哪里来的胆子,敢欺上瞒下? 大脑深处有一个地方一直活跃着,叶珏知道那是主系统藏身的地方,只要它是清醒的,那里就会一直活跃。 “管家说你的病情转好,马上就能出院了。”他俨然一副被高兴冲昏了头脑的模样,直接把管家三令五申不要告诉裴珩的话说出口。 裴珩神色稍顿,忽然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管家呢?” “去准备午饭了。” “这几天很少见到他的人影,”裴珩说:“原来是在忙出院的事。” 叶珏不置可否的点点头,“要拉开帘子吗?” 八点多的天已经大亮,裴珩因为身体的原因才醒,醒后便一直靠在床头醒神,屋子里全部的光线都来自他床头的小夜灯。 “唰”。 帘子一拉,明媚的阳光倾洒而入,A城的阴雨天已经过去,这几天天色大好,天空一碧万顷。 楼下的草坪地里有不少出来散步、晒太阳的病人。 叶珏收回视线,转过身时,发现裴珩再次阖上了眼,线条狭长的眼睛内勾外翘,睫毛在眼下覆下一层阴影,有些晦暗不明。 他轻手轻脚的走过去,调低病床的高度,为他盖上被子。 裴珩没睁眼,话中却含着笑:“麻烦你了。” 他拍拍叶珏的手,像是察觉到叶珏心底的不安,低不可闻的安抚:“我没事。” 话音刚落,他便蹙着眉,陷入了沉睡。 这些天,裴珩的睡眠时间越来越长。 虽然从面上看不出什么,但就凭他这么久才察觉到管家私下一直在联系他这一点,便足以说明他的精神状态很疲惫。 叶珏坐在看护椅上,陪着他。 心里什么都没想,却溢出几分不自觉的焦虑。 【宿主,】见时机已到,系统开了口,【你要去看看之前见过的那个小姑娘吗?】 “小姑娘?” 【就是之前在电梯口见过的那个,被妈妈抱在怀里的小姑娘。】 叶珏知道它说的是谁,这几天在医院里,他总能见到一个被妈妈抱在怀里,没有头发的十岁小姑娘。 小姑娘头顶生命倒计时十天的数据,手腕上戴的却是表明病情算不得危重的黄色手环。 算算看,今天就是第十天了。 他顺着系统的话往下问:“她怎么了?” 系统说:【她病情突然加重,现在在icu里,我看宿主你好像很喜欢那个小姑娘,要不要去看一看?】 小姑娘声音很甜,每次见到叶珏都会高兴地叫一声“大哥哥”。 叶珏心情沉重,点头:“好。” 他轻手轻脚的离开了病房,走之前为裴珩倒了杯水,放到床头。 …… 病房沉寂下来。 许久,门被推开。 管家走进来,面露忐忑:“少爷。” 病床上,‘虚弱’的裴珩睁开眼,眼里丝毫没有困意,一片清明,他坐直身子,语气微沉:“他去哪了?” “陆少爷又去看那个小女孩了。”管家答。 早在叶珏和小女孩第二次“偶遇”时,小女孩一家的信息就被管家呈给了裴珩。 同样的信息素失衡综合症,只是小女孩因为分化太早,腺体没有发育成熟,又因为今年才十岁,根本没有相匹配的alpha可供她依赖,所以才进了医院。 她之前的病情一直很稳定,也有一直稳定下去的态势,可这个档口叶珏却能经常在医院各个角落偶遇这一家人,事情显然有些不对。 裴珩神情莫测,修长的指尖摩挲着纸页,纸页上,小女孩的一寸照片灵动可爱,扎着羊角辫,头发乌黑茂密,肤色是健康的蜜色,充满朝气。 管家犹豫着开口:“少爷,您是在怀疑陆少爷吗?” 这句话他问的很艰难。 从入院第二天,裴珩要求他演一出背主的戏开始,管家就觉得裴珩和叶珏之间应该是发生了什么矛盾。 他有心为这两个孩子解开矛盾,可裴珩心思深沉,胸有城府,仅凭他一两句话,根本撼动不了他的想法。 更何况他也不明白裴珩为什么会怀疑到叶珏身上,先是监视他每一天的行动轨迹,再是在他面前表现得一天比一天虚弱,现在更过分了,直接卧床不起。 如果不是知道裴珩的病情真的控制住了,而且在慢慢转好,管家恐怕已经吓得六神无主。 他一个知情人都忧心忡忡,更别提对裴珩格外上心的叶珏了。 这简直像一出没头没脑的恶作剧。 但他又不能明着谴责越活越幼稚的少爷,只能委婉道:“我问过医生,您的病真的是突发症状,不是别人有意诱导或者刺激。” 这个别人,自然指的是‘被裴珩怀疑’的叶珏。 听出他话中的潜意思,裴珩抬眸,不冷不淡的睨他一眼:“我没有怀疑他。” 那为什么总要在叶珏面前表现得那么奇怪? 这话管家还没问出口,裴珩便道:“你出去吧,午饭加道清炒虾仁。” 心底的忐忑诡异的平复下来。 管家想到叶珏一吃虾仁就满足的模样,忍不住一笑:“好,我这就去吩咐。” 他关上门,感叹自己多想多错。 ……他们少爷这幅模样,哪里是监视。 分明是保护。 * 叶珏到了五楼。 五楼是手术区,远远地,他便看见手术室的灯在亮着,门口冰冷的长椅上,坐着一对面色惨白的夫妇。 这里充斥着绝望与悲伤。 医院的墙听过比教堂更多的祷告,小女孩的妈妈是一位朴素的妇人,她眼神麻木的握着胸前的十字架,嘴里念念有词,那张布满苦难的脸上皱纹滋生,蜡黄的皮肤显得营养不良。 这个家庭因为一个患病的孩子支离破碎,可他们从未想过放弃过孩子。 脚步声惊动了女人。她迟钝的抬头,看见了叶珏。 “……小陆啊,”泪水不知不觉的滑下,女人连忙擦去,双目通红的对叶珏说:“你怎么来了?” “我准备去楼下买点东西,抬头就看见你们了,”叶珏坐到她身边,和沉默不言的男人打了个招呼,道:“陈叔,陈婶,媛媛会没事的。” 女人捂住嘴,无助的哭声溢出,泪如雨下:“不行了小陆……真的不行了……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今天……” 意外发生的很突然,陈婶说今早她只是去医院食堂给女儿媛媛买了碗粥,再回来女儿就进了icu,医生刚刚出来和他们说了大致情况,媛媛的病情突然恶化,他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对陈婶而言,这注定是个难忘的一天。 这一天,她一直以来的精神支柱倒塌了,这个一辈子都麻木不仁、为了生活忙碌奔波的女人,将再次面对命运的折磨。 她哭的不能自已,匆匆起身,去了洗手间。 长椅上只剩下叶珏和沉默的陈叔。 媛媛住院这么久,这是叶珏第二次见到陈叔,魁梧高大的乡下汉子红着眼眶,闷不吭声的咽下所有苦涩。 “陈叔。”叶珏接了杯温水,递给他。 陈叔接了过来,温热的水软化了他的心脏,他深吸一口气,颤抖着声音说:“我不该走的……我就该陪在媛媛身边,陪她走这最后几天。” 叶珏一顿,听他继续说:“媛媛生病,我们家砸锅卖铁才凑够的手术费,我怕孩子妈担心钱的事,出去打了两份工……我没文化,去码头搬货,一天能挣两百,媛媛病情又一直稳定,医生说今年过年就能出院。” 他停了停,抹了把脸:“我想着时间还那么长,我先把欠别人的钱还上,再好好陪媛媛……谁知道孩子妈今天突然给我打电话,说媛媛不好了……” 生老病死,皆由天定。 陈叔落了泪,他应该是农村最为常见的男人形象,吃苦耐劳、带着些大男子主义,却将生活的风雨挡到背后,沉默的为家人提供所有好的一切。 “怎么会这么突然呢……”他抖着手,魔怔似得不停地说:“怎么会这么突然……我不该走的……我该一直陪着媛媛她们娘俩,都是我的错……” 叶珏连忙抽出纸,塞进陈叔手里,艰涩的说:“陈叔,你冷静点,你要是倒下了,婶子该怎么办?” 这句话撑起了男人。 陈叔木着脸擦掉眼泪,“对……你说得对……我得撑着,我不能倒……我还得陪着她们娘俩……” 脑海里,系统叹息着出声:【宿主,你不是一直问我媛媛得的是什么病吗?】 叶珏不动声色的直起身,“你说。” 【媛媛得的也是信息素失衡综合症,】系统道:【她年纪小,分化的却早,分化过程中出了岔子,信息素一度失衡,乡下人不讲究这个,只以为她是身体弱,等媛媛在学校晕倒了,陈家人才发现问题有多严重。】 【媛媛的诊断报告我看了,前期的诊断结果一直是信息素持续稳定,马上就能出院,后期病情突然恶化,才戴上了黄手环,前几天医生还说病情稳定下来了,但是信息素不比身体的其他部位,一旦出了稍许差错……】 它的未尽之意,叶珏已经明白。 系统说了这么多话,无非就是在给他打预防针。 它倒像是个真的为叶珏着想的好系统,声音都不再跳脱,反而变得沉重:【宿主,你看陈家人现在后悔不迭的样子,你会陪裴珩走最后一程吗?】 ……所以陈家人的遭遇,竟然只是系统为他挑选的“前车之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