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亭侯

第26章

当两人同抚时,七星再次崩落,反噬的却还是他。 “怎会……” 她的话没能说完,牧衡又俯身去拾七星,不知是血导致的,还是天意,这次连扣都扣不上了。 牧衡颤抖着抬手,望七星良久,最后阖目仰头,手落珠散。 门外却倏地传来声响。 “亭侯,王上有令,传您去中军帐,有要事交代。” “好……” 牧衡拭去唇边血迹,绕过散落一地的七星,径直往外走去。 七星如此,就算他不言,沈婉也能明白,这是没有转机的事…… 她想跟着他,待到中军帐前,却被人拦下。帘门落下时,不知谁的叹息声,竟让她几欲落泪。 牧衡入帐,没有和往常一样坐在偏案旁,而是跪在君王面前,一言不发。 刘期能闻见那股血味,没敢去想他做了什么,也知根本没瞒住他。 良久他才道:“今唤你来,有军政要事交代。待攻下前秦后,诸公中,我只能带你回平玄,鹤行等人就地屯田养兵,而今吴国已被齐国吞噬大半,我军需尽快修生养息,待明年一举攻下齐楚两国,天下才能尽快收复,百姓方不会再遭苦难。” 牧衡怎会不懂他话中深意。 刘期的病,无药可医,天道不肯指引生机,更不知何时会发病,所以君王意在隐瞒,不欲再让他人知晓。 譬如温时书,智多近妖的人,不用见刘期,只需回到中军,不出半日必能知道内情。 所以与君王同回平玄的人,仅能是他。 刘期看他不言,说完起身略走了几步。 “但是雪臣勿要再忧,我这条命,还不知老天何时收。孤好着呢,总不是病入膏肓,连马都上不去。待明日,还要南下攻城,孤能做的事甚多!” 闻君王话中安慰,牧衡袖下的手紧握成拳,强压心中情绪,始终不敢抬头看他。 “好……我伴王上。” 刘期忍着头晕坐回塌上,不欲在他面前显露不适。 他想了想,又道:“孤知雪臣,自幼时就肩负家训,要为天下黎民前行,随孤出山后,咳疾总是反复。孤其实……心中有愧。” “王上何愧之有,臣身在其位,当要忧国忧民。” 牧衡深吸了口气,刻意压平着声音。 刘期叹息不止,最后望他笑道:“孤的愧太多……你们四人,各有各的苦,孤曾想过,待天下太平,所有人的苦都能解,唯有你……我知道,你的苦不仅在抱负上。但庆幸的是,能在这之前,有人懂你伴你,也算了我桩憾事。” “大魏能有今日,孤信定能得这天下。但雪臣还需照料好自身,病榻之躯的人,到最后非但解不了此苦,只会凭添烦忧。孤不想再因此生愧,雪臣能否明白我意?” 他已不知性命几何,心中却念着许多事。 攻取天下,对大魏而言,已不再是难事,就算齐国再难攻,举国之力皆能灭。届时百姓也不会再受压迫,民生皆能恢复,虽不知何时实现,但他心中仍有期望。朝中政事不用深忧,储嗣性温,虽无大才,但定能听良臣之策。自前朝留给众臣的家仇国恨,亦或是抱负,都将在一统后得以实现。 唯有牧衡,他深知国安民泰虽为心之所向,但牧衡幼时经历,他历历在目,怎会不明其苦。然而牧衡又因此呕心沥血,曾几欲死谏,咳疾频频复发。 他怎能不愧……又怎能不忧。 肺腑之言,字字剜心。 牧衡喉咙一哽,只觉肺腑间滚热,吞下的血使他浑身发颤,四肢百骸都疼痛无比。 然而刘期并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无论如何,都不能再不惜你这条命!此乃君令,不可违。若违,视为弑君!” “臣……定不违。” 这话落下,牧衡似用尽了毕生的力,俯身长叩下,血满衣襟。 风雨晦(三) 壬辰六月入伏后, 三军终于回到平玄。 朝廷为鼓励农桑,又颁发数条法令, 将士族特权逐一剥夺,提升了农民地位,举贤任能上,多选取寒门子弟为官。士族最多的平玄,在牧衡的带领下,再不尚奢侈靡乐之风,若无实干、无才学、徒有虚名者,朝中考核时,无论何人举荐,皆不能升品阶。诸多举措, 不但能巩固君权, 还保障了百姓的权益。 将士们大多分拨边防屯田养兵,有事农桑者,有炼铁锻器者,皆在为对抗齐国做准备。许多地方官员闻牧衡在前秦割麦尝苦, 也自发与民同劳。百姓们明白这不是真正的太平,但他们却不再有怨。 魏国,已不见士族剥削压迫, 不少门庭没落, 崇尚空谈者, 再无权涉政, 难以造成更大影响, 真正做到了万民的心之所向。 百姓不受饥寒之苦, 无同类相食, 有桑田可耕, 除徭役之苦,君王贤明爱民,安居乐业。 * 季夏傍晚,云卷层叠下,泽山村落里,百姓们自田间除草归来。 说笑间见闻一批将士,得知自平玄来,并没有自家儿郎,也就纷纷散去。 这些时日,各处几乎都有将士开垦荒野,许多军队中,甚至还有文臣随行,百姓经过初时讶异,后来便习以为常。魏国境内,无论军屯民屯,总不会亏待百姓,更无人欺压,军民关系一直颇为融洽。 余晖残晕映在玄甲上,女郎一身玄衣,挑开帐幔自车辇走下,随即转身等候着牧衡。 两人没有过多言语,望着前方君王与数位卫兵步入民居,他们才往旁侧小院走去。 君王诸侯皆褪去华服,衣衫朴素,和寻常文臣无不同,没有仆从宦官,唯有医者与女郎显眼些。 里长见此撂下锄头,行礼道:“大人自平玄来,想必官职不小,屯田劳苦,怎亲自前来?” 牧衡脚步一顿,拱手回礼道:“大魏军民皆需粮,无论官职,当身体力行,尽绵薄之力。” “吾惶恐,大人高见,远胜我。” 里长没想过他会回礼,又俯身遥遥一拜,见他带有女郎,又开口嘱咐。 “泽山是亭侯封地,我等早受庇护,此处安逸良久,无任何恶事发生,仅是耕田人手不够,无论大人或是女郎,皆不用太忧安危,治下老幼和善,也懂礼知礼。若大人有需,即可唤我。” “多谢,将士来此,仅为屯田劳作,不必太顾及我等身份。” 牧衡颔首,说完径直往院中走去。 他之言行让人难以瞧出身居高位,唯有那身气质不俗。 里长虽在心中猜测频频,见他不言自身官职,也不敢追问,只得以礼相送。 大魏的君王与诸侯,本不用特意来此屯田。 回到平玄,刘期在数位医者的诊治下,使病情有所缓和。颁发各项政令后,恐推行地方时,官员欺上瞒下,诏令朝中文臣下达地方监察。但他心念百姓,欲体察民生,与民同苦,几番想亲自去地方。 朝中诸位大臣苦劝多日无果,还使其病情有所复发,牧衡便谏言与他同来泽山。 地方官员并不知这些,百姓只当寻常屯田,村落里没多久就恢复了往日宁静。 乱世中,各处总有闲屋,将士屯田时,会特地修缮,大多会居住在此处,实在无处可住,才会扎营。 两人步入的小院,以竹为屋,以茅草为盖,宛如那时在宁县他们同去的士兵家中。只是尚未洒扫,树荫下杂草簇簇,好在晚风将燥热驱散,尚能在外久留。 沈婉轻阖柴门,对他道:“亭侯先寻个净处歇息,屋中闲置良久,浮尘不利咳疾,待我洒扫后再进。” 牧衡低眸手掌微推,同她将门闩插好。 “不必忧我,与民同苦当不拘小节。但田间劳作,要比琐事难得多,或许我该从此学起,有需我做的,你即可言,不必让我闲着。” 沈婉一怔,仿佛又见那时他割麦尝苦,劝阻的话顿时卡在喉中。 良久,她才拿出袖中白帕,递在他手中。 “院中今日来不及收拾,先要洒扫屋内。但长久无人,必定浮尘极多,亭侯也不能不顾自己,先以此掩口鼻,和我进去吧。” “好。” 牧衡接过那方白帕,与她同往竹屋走去。 屋中仅有坐卧用的床,还有一案,不会太过费力,仅需擦拭。 十二国中,无论高低贵贱,大多情况仅有女子才做洒扫之事,牧衡其实并不用先进来,但他仍俯身拭去浮尘。 直至天色渐昏,案上烛台燃起,两人才得空歇下。 烛火晃动下,沈婉欲往外走去。 “亭侯先歇吧,我去问下军中行囊可整理好,再去寻些饭食来。” 牧衡走近,轻道:“等下,先闭上眼。” 沈婉不知何故,依言阖目,周遭充斥着他身上的气息。 他抬手替她将鼻梁上的尘土拭去后,这才开口道:“天色已晚,你初来不认路,不要逞强,有卫兵会送来。” “亭侯……” “嗯。” 沈婉抬头望他,良久才道:“医者曾和我说过你幼时的事。” 牧衡脊背一僵,没有出声。 她仿佛早猜到他会这样,自顾自地道:“是我先问的,我试图寻个方法,不想让你再自苦,但那时并没有寻到。” “自苦……” 牧衡笑了一声,负在身后的手,指节早已发白。 自他听见君王言愧,无论怎样去做,都难以填满心中沟壑,自苦已成习惯,甚至会认为自身有罪。 “沈婉,不用为我想着这些……” 沈婉握住他手,“不是……你听我说,我已经知道怎样做了。欲解苦,先解执念。” 她将腰间七星递给他,遂道:“王上有令,不让你再为他行推演,窥天机。自那以后,你连七星都不戴在身上了,回到平玄你除却政事,很少再同人说话,我还以为,你是真听了王上的话。直到今日,才发觉你定想为他求取生机,不戴七星,只是你怕自己会违令,就如同你幼时并不敢看兄弟玩乐一样。” 这一番话,犹如一把快刀,直戳牧衡身心,让他拿着七星的手不断发颤。 “沈婉……” 沈婉却没有停下话音,续道:“体察民生是王上的执念,我从很久前就知道,但你肯定懂他,所以才力排众议陪他同行。你在试图用此慰藉他心,不想让他头疾复发,对吗?” “是。” 牧衡已不想再去反驳,压下苦楚后,又觉得荒谬。他明白,暂时的慰藉改变不了任何,但他仍这样去做,细想下,难免会认为自身卑劣。 窥探天机失败,用民生去全刘期的执念,妄图使其性命延长,虚无缥缈的心愿下,究竟有没有全自身执念的想法,牧衡此刻竟不敢自问。 “你不坦然。” 沈婉突如其来的话,击碎了他的心防。 “是,我不坦然。” “我不是在指责你。”沈婉看着他发颤的手,轻道:“无论什么样的情,你都难言,王上的病你还要瞒着所有人,所以你会自苦。但是所有的情中,唯有此事不能耽搁,以至于成了执念……” “但是牧雪臣,你应了王上的令,可我没应,我愿替你去感应,天道总会有给指引的那天。我不想再看你自苦,甚至是认为自身有罪。” 沈婉说完,抚上他手中七星,又问:“或许七星会反噬你,要我停下吗?” 她能为他做的事不多,甚至连安慰的话都难言,唯有此事,是她能做并且能解他执念的。 牧衡没有拒绝,两人同抚七星,这次却没有反噬他,但天道仍没给任何指引,七星散落满地后,沈婉又一颗颗拾起扣好。 “今日没有……那就明日再试,好在它不会反噬你了。” “沈婉……” 牧衡的话还未说完,外边就传来了叩门的声响。 “女郎,行囊送来了,还有些饭食,开下门。” 沈婉闻声,忙走出将柴门打开,让卫兵将行囊放进屋内,同搬来的,还有书案和塌,一下子显得竹屋拥挤了许多。 直至门闩再次合上,她才得空再去问他。 “亭侯刚刚想说什么?” “没……先收拾行囊吧,夜深了。” 待到子时,竹屋中灯火才熄,沈婉在一片漆黑里寻着塌,地方狭小不熟悉,难免磕碰了几下,她忍下闷哼,有些后悔未将灯盏放在塌边。 直至她摸到一层软绵的被褥,才发觉自己好像寻错了。 矮床上的被褥,是牧衡所盖,他身患咳疾,夜晚不能着凉,夏夜里也会盖得厚些。而她的塌上,仅随意铺了层,并没有太过在意这些。 沈婉不知他是否睡着,刚想往旁处走去,手腕就倏地被拽住。 “亭侯?” “上来。” 沈婉一愣,不等反应,就被他拉到矮床上。 “傍晚时云层堆积,今夜会有大雨,夜晚寒凉,不必睡在塌上。” 随着他话音渐落,雷雨便倾然而下,在竹屋里听得真切。 沈婉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牧衡知她情怯,松手平躺进里侧。 “塌上过夜,定会难受,难以事农桑,明日我再寻人给你另找住处。” 矮床甚大,两人各自躺好后,不大幅动作,其实与平时没什么不同。 沈婉听着他的话,也逐渐平静下来。 “亭侯费心……我其实怎样都行。” “在此处,唤我名字即可,以免被百姓们知晓。” “嗯……雪臣。” 她温婉的话音与嘈杂的雨重合在一起,莫名地使牧衡心中一颤。 直至许久后,沈婉半梦半醒间,才听他说了一句话。 “沈婉,多谢你。” 风雨晦(四) 晨间炊烟刚起, 草间朝露沾衣。 沈婉在檐下扫收着细碎的叶,将大雨后的狼藉掩在土里, 做完这些才往外走去。 小院附近的民居,如今皆是将士居住,略走两步,就有人前来询问。 “女郎起得甚早,可是亭侯有吩咐?” 沈婉摇头道:“并未,只是我与亭侯来此,还不知开垦何处田地,待会亭侯得空,定会询问,军中可定下此事?” 卫兵闻言忙道:“军中屯田晚些, 只能种植菽①, 开垦西侧荒田,这两日得先翻土。亭侯若要监察,可趁早间傍晚不晒时前去,伏天太过炎热, 易中暍②,将士们在午间也会歇息。” 沈婉颔首道:“好,我知晓了。我与亭侯的农具何时发放, 若都在忙碌, 我去拿也可。” “这……”卫兵迟疑片刻问:“亭侯要亲事农桑?田间劳苦, 恐怕不妥啊。” “无碍, 这是早就定下的。王上与亭侯来此, 意在与民同劳同苦, 并非监察将士们屯田, 想必将军也知, 应当未曾吩咐你们。” “是,女郎还请稍等片刻,我这就去寻。” 待卫兵走远,炊夫来送饭食,沈婉转身恰好看见医者。 她俯身行了一礼,“先生安好,王上病情如何?” 医者回礼道:“许是乡野寂静,无琐事让人烦忧,王上昨日甚为开怀,头痛时,喝下药就能缓解许多,劳请告知亭侯不必忧心。不过,连日奔波王上还是累极,面色尚有些差,以免亭侯多心,缓两日让他们得见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