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观眼前青绿,会如何?” 沈婉不解,答道:“赏佳景,心慨叹。” “辽东沈子俊,因此绘千里江山,不顾艰辛,跋山涉水。山川之美,谓之他心明月。但他从不想私藏,想让天下人,皆有闲赏之。” 沈婉眸光微动,听他言语,心有顿悟。 天下人皆有闲赏之,则需太平盛世,黎民困苦下,眼中怎能存此情此景?若心存此志,竹林四年,当真苦痛。 牧衡轻叹垂眸。 “江左温鹤行,王佐之才。不被仇恨蒙蔽,为报明主,为忧黎民,上行军中,下安朝政,皆滴水不漏。” “幽州陆之行,勇猛非常,可抵虎狼之师万千,齐国势大,他若为之效命,天下唾手可得。他却不愿让黎民陷入困境,留于魏国。” 这些都是与其他名士的不同。 沈婉明白了,却不见他再说下去。 “亭侯为何不言自身?” 牧衡闻话,沉默良久。 “我窥探天机,无言可提。” “怎会。”沈婉摇头,望向青绿上浮雪,“我觉得,那是亭侯。” “凛冽,且有浮光,落于江山之上,万物得见,皆会驻足仰望。它是浮雪,却衬出山河景,令其美憾凡尘。” “所以江山社稷,先得亭侯,才能得社稷之福。” 社稷为民生,社稷之福就是百姓之福。 牧衡稍顿,轻笑声声,抬步往屋中走去。 “多谢你的回敬,该进去了。” 沈婉怔愣在地,半晌才反应过来。 他称她为修竹,所以再闻她用浮雪比拟,就有了回敬之意。 沈婉很想叫住他,抬头却见景星忽现,话语倏地鲠在喉中。 江山浮雪,遥不可及,她何尝不是仰望的人。此言,唯有等同浮雪之人讲出,方不像恭维。 可她也是真心实意的觉得,他就是。 * 屋中茶香满溢,天色渐昏。 沈意着青绿袖衫,对两人朗笑。 “雪臣,别来无恙。” 牧衡扶袍慨叹,“劳烦子俊为此奔波良久。” 沈意指他,佯装恼怒,“你我之间,谈何劳烦。我倒是恼你同鹤行隐瞒,归来时,行至泽山,观百姓已准备开垦荒地,却不见有人看管。现举荐寒门入仕,种种举措,意欲何为?” “我倒是心有猜想,还需雪臣亲自解惑,才能放心。” “一切皆为民生。” 牧衡抬眸,将改革举措告知挚友,话到后头,他却望向身侧女郎。 “我倒要谢她,若无她在,不会醒悟甚早。” 沈意也看向沈婉。 他在宛城时,就听到她的事,那时并未放在心上,以为军中将领私事,未曾想挚友会带在身旁照拂。 沈意兴致盎然,却恪守礼仪,没有肆意打量沈婉。 思索片刻,面显忧虑。 “我在代国结识位女郎,魏代之争时,拓跋氏与步六孤氏曾有对峙,她家人皆被杀害。万般无奈下跟随我回朝,所行多有不便,如今同我不快,倒是劝也劝不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对沈婉拱手,“不知能否拜托于你,替我劝慰几句,她背井离乡,实在可怜。” 沈婉惶恐,俯身回礼,“大司空不必这般,婉必会尽力而为。” 刘期继位后,四人皆位列四公。 他拜,沈婉并不敢受。 “不知大司空能否相告,女郎何故不快?” 沈意面露难色,叹道:“我言行不羁,习惯洒脱,她正值悲痛,所以惹她恼怒。” 他说完,牧衡却唤沈婉耳语。 “子俊为人,必不会因此郁结,你见到女郎,且问她生辰,必有所获,可解此事。” “可我并不擅推演……”沈婉脸热,情怯羞愧。 他多日来细心教导,她却愚笨,对推演之术仍是一知半解。 牧衡望向她,道:“无碍,你且问来,当做今日课业,若有疑问,即可问我。” 沈婉点头,跟随此处仆从退至内室,前行数步,便闻女郎抽泣之音,令闻者悲痛。 梅香落(二) 沈婉站在门外踟蹰,望向身旁仆从。 “我该如何唤她?” “女郎名为殷乔,属拓跋部族。大司空曾言,她为突古斯草原明珠,父兄勇猛无比,自幼博闻强识,本该嫁给草原最好的儿郎,是这场战争毁了她的一切。” 沈婉闻言一怔,又问:“那她可会心存怨恨?” 她对代国内政不甚了解,却知这场战争在代国人看来,必是源于魏国。 仆从摇头道:“拓跋单于残暴无比,部族内人人自危,几经折磨她的家人,政权对峙时,单于突然暴怒,当夜杀害她全家……是大司空救了她。她感激大司空,明白代国迟早会被吞并,从不曾怨恨,只是无法接受,失去了所有。” 家人枉死,这是常人无法承受的痛。 沈婉沉默良久,才推门而入。 屋中女郎半伏在塌,大袖迤地,簪钗华贵,侧颜可见姿色明艳,却掩面而泣,难过非常。 殷乔不知谁来,把她当成沈意,胡乱将头上簪钗拔下。 “沈子俊,将它们拿回去吧,我后悔跟你来了。突古斯草原长眠着我的家人,拥有我所有的思念,我实在很想回去。” 她话音微顿,似用尽所有力气,泣道:“求你……” 沈婉闻她悲痛,几欲落泪,走近拿起散落金钗,替她戴上,轻抚她后背。 殷乔沉浸悲痛,直至暗香袭来,才发觉身旁人不是沈意。 她回首,眼里满是戒备。 “你是谁?” “沈婉,受大司空之托而来。” “你是他家中姊妹吗?”她听两人姓氏相同,心生误会,叹道:“他不来也罢,能帮我将这些话转达吗?我真的很想回去。” 沈婉解释的话鲠在喉间。 她观殷乔穿戴皆贵重,又非鲜卑衣着,逐渐心有猜想。 竹屋简陋,却有人替她寻来这样的行头,沈意在外人面前依旧牵挂,两人关系必不一般。 沈婉思索片刻,叹道:“他肯定舍不得你这样,所以才叫我来。” 殷乔坐于塌上,听她此言,暗自垂泪,不肯再言。 沈婉见此,倒是不再提及沈意,却提起往事。 “我是赵国人,幼时阿母就在战争中去世,我几乎记不清她模样。后来长大,父兄从军,总不见他们身影,我整日提心吊胆,却还是出了意外,为寻他们,我才来到魏国。” “与母阴阳两隔,与父兄难以相见,我心甚痛,其实好厌这乱世。” 她语气平淡,似有慨叹,却让殷乔泪落不止。 “我也好厌、好痛……”殷乔哽咽问道:“你不是他的姊妹,来到魏国可曾找到父兄?又如何生活?世道艰难,想必你也辛苦。” 提及过往,总能让人有共鸣,殷乔一叹再叹,已不见刚才戒备。 沈婉替她拭泪,“寻到,却没见到。我在魏国并不辛苦,要比在赵国好得多,这里有让我留下来的理由。” 殷乔微怔,问:“为了等候父兄?” 两人对视,却见沈婉摇头,“是也不是。人离故土,常会思乡。可我在这里遇到一人,他身份尊贵,却为万民谋利,将民心做为毕生所愿。我敬他,爱戴他,想追随他。哪怕万重艰难,九死不悔……” 沈婉垂眸道:“想必你能懂得,乱世为民,遇到这样的掌权者,乃人生幸事。” 话音落下,屋中唯存声声叹息。 她见殷乔不语,又问:“那你呢,为何在战乱时会相信大司空?救命之恩吗?” 殷乔再次拔下金钗,颤抖着抚摸纹路。 “不是,我们相识已久。代国境内危机四伏,豺狼虎豹行于荒野,他不顾危及,半月内绘出疆域图,我自幼研习地理,总以为无人可比,他着实令我敬佩。” 谈及此言,殷乔在悲叹中流露怀念。 那时沈意潜入代国,险些被发觉,装疯卖傻逃过一劫。直到两人在雪夜相遇荒山,殷乔才知晓他身份。沈意学识渊博,地理上有独特见解,让她逐渐心生攀比,这份攀比到后来却成了倾慕。 但她心高气傲,从不肯承认自己的心。 她知道他在代国所做之事,却没有告密,甚至隐隐期盼,真有人能杀了拓跋单于,让所有人逃离苦难。 直到那场战争下的对峙,一切都毁了。 但她没有怨恨步六孤部族与魏国,只是痛恨拓跋单于的残忍。 殷乔收回思绪,将金钗交给沈婉。 “这些都很贵重,替我还给他吧,我想回到草原,不想再耽搁他。” 耽搁两字略显突兀,倒是确认了沈婉猜想。 “突古斯草原如何?” 殷乔一怔,回道:“原来极美,后来遍地尸骸,荒无人烟。” “你敬佩他,何不跟在他身侧。他贵为四公,定能让草原恢复昔日景象。” 她欲言又止,却见金钗回到手中。 “突古斯的明珠,要亲眼看到这一切才好,当为长眠草原的万千故人。” 沈婉的一席话,让她埋首啜泣。 “他这样说过……” “大司空以为,言行不羁惹你恼怒。可你还他金钗,定是感激他。既然如此,何不相信他?” 殷乔含泪而叹,“他是万千黎民的大司空,除了草原,还有许多地方需要他,我没有理由跟随他。” “不是。”沈婉语气笃定,拉她起身往外走去。 殷乔不解,跌撞跟随。 “什么?我们去哪儿?” “去见他,将这句话讲给他听。” 殷乔情怯摇头,想挣脱桎梏,可推开门,却怔愣在地。 他就在门外,凝视着她。 “你听到了……” “别走。” 沈婉早退至旁侧,见两人欲语,跟随牧衡走出竹屋。 * 天色已黑,七香车往城中而行。 牧衡问道:“你问了生辰,所以笃定两人有情?” 沈婉摇头,淡声道:“未曾询问,心中猜想。” 她的话,令牧衡心中不解。 “你性情谨慎,不怕有误?” 沈婉裹紧狐裘,心中慨叹,“他们皆为对方所想,爱慕渗透在言行举止,难以隐藏。” 牧衡没再言语,夜中唯闻风声。 他见挚友变化,心中猜测二三,甚至思绪复杂。他识人,观之、探之,最深莫过于推演,他有心教沈婉将星象对照。却从未想过,爱慕之情难以隐藏。 牧衡垂眸,望向她。 严冬深夜,使得冻疮又痒又痛,她双手交叠,看似百般折磨。 牧衡思索良久,问道:“我曾让医者替你医治,为何不常涂,放任其痛苦?” “杂事繁多,时常忘记。” 他轻应,没再询问,嘱咐道:“日后要记得。” 沈婉点头,见他递来药膏,呆怔良久,望向他容颜。 “沈婉。” 突然的寒音,惊醒了她。 “在。” 牧衡回望,直视她的眼睛,“他们的言行举止,与旁人相比,有何不同?” 沈婉思索片刻,才道:“难以解释,却知他们互相在意,甘心自身受屈,也愿对方安好。” “那我们也曾如此,这样可算互为爱慕?” “亭侯……” 他声震颤沈婉肺腑,在她逃避时,一再靠近,两人间唯存他的药香。 沈婉情怯至极,却忆起种种。 宁县城危,他护她出城,却言“只为护她性命”;太极殿前,他在大雪下而跪,不愿她受辱。若沈意为殷乔不顾身份拜她,这便是有情,那他们又算什么? 她一时,竟无从开口。 “别避,回答我。” 沈婉垂眸良久,才道:“不算。亭侯心中,定不会有这般私情,而我,也敬爱亭侯。” 仰望浮雪的人,怎有资格同他谈及爱慕。 牧衡闻言,恢复如初,不再靠近她。 “我不欲否定你,男女爱慕的事,我并不擅长,也不喜讨论。但要劝你,不可再妄下定论。过些时日,魏赵两国将会开战,你可要随我去边关?” 听他谈及正事,沈婉将杂乱的思绪尽数收起。 “亭侯不留在朝中?” “如今朝中稳定,待安顿好寒门入仕,鹤行就会归来接替政事。王上即位不久,需要功绩,我该陪同。” 若在平常,他不会询问她。 但赵国是她故土,亲眼面对侵略,非常人能忍受之事。 沈婉沉默须臾,却答应了他。 “我跟随亭侯。” “缘何?” “魏军,仁义之师;君王,仁德爱民,对赵国百姓而言,是好事。我虽不忍面对战争,也分得清楚。还有——” 她话音稍顿,叹道:“我曾答应亭侯,学推演之术,怎能半路退却。兴许在边关,不但能为亭侯解忧,也有机会见到父兄。” “今日是我莽撞,若生有误会,倒是尴尬,还请亭侯继续教我推演。” “倒没有,你做得很好,至少劝慰了她。” 牧衡手抚六星,平声问:“星象能演成命盘,可用来推演某人,你可记得自己生辰?” 沈婉摇头,“贫苦之家,从不过生辰,阿母去世多年,父兄不曾记得我的生辰,就连日子都记不清了。” “抱歉,我无意提及你家事。” “亭侯不必道歉,我早释怀许久。” 夹道两侧寒梅渐落,暗香浮动,两人静默无言。 牧衡挑开帐幔,轻道:“甲戌年三月初六寅时,我的生辰,你可用来对照星象。” 梅香落(三) 半月后,魏国整军十万,刘期御驾亲征,大军在平玄誓师。 随行官员,皆为魏国士族,留在朝中的,多为入仕不久的寒门子弟。 温时书官至丞相,四公之一,百官之首,代行朝中军国要务。 竹林四友皆出身士族,温家却已没落,与寒门无异,可他在魏拥有功绩,无人敢置喙。他为百官之首,上至士族,下至寒门,皆心生崇拜。朝中谈及政事,再无人闭口不言,皆针对时政,言辞犀利。 太极殿前,牧衡请诏,使得魏国门阀上交土地,百姓终于有田可耕。 种种举措,让寒门在朝中的地位逐渐提升,减少了士族对王权的影响,百姓权益得到维护。 解决内忧,却仍有外患。 齐吴两国交战,齐军虽有成效,却久攻不下,渐有退缩之意。若齐军退兵,必会扰乱魏国军政,援助赵国。 刘期为此思虑过盛,头风发作,日渐严重,每每痛时,必唤牧衡相伴。 行至泽山,刘期在銮驾上高声痛喝:“齐王……不堪大用!天下雄主,竟畏畏缩缩,犹豫不决。在朝不为民谋,贪图享乐,听信谗言,本应雄视天下,却有幼鼠之胆,又怎敢如此……” 他气怒攻心,五官涨红,将竹简摔落在外,斥道:“怎敢还威胁我等,竖子何敢!雪臣……何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