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戏班子初入京都。 最繁华的帝都,迷乱了人眼,也动摇了人心。 皇宫是全天下最奢靡之地,也是权力中心,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权力者一句话,可富三代,一个眼神,顷刻间一个家族万劫不复。 若是能得皇帝,贵妃,娘娘,或是亲王,高官的青睐,从此平步青云,不再沾染污泥。 当雅君师兄眉飞色舞的对庭英诉说这些时,眼睛从未有过的亮,亮的吓人。 “师兄,我们每天在一起练功,唱戏,不好吗?” “好什么好!”雅君师兄气道:“庭英,我们天天练功,冬天冻的满手满脚的疮,痒的钻心,夏天热汗出的衣裳浸透,湿气入体,满身的湿疹,整夜抓挠,可是,我们得到了什么?嗯?唱破了嗓子也只得到一两双花,两颗甜梨,三粒冰糖!待到我们没了用,就被扔掉,像条死狗一样!” 庭英无语。 这就是现实。 “庭英,我们辛苦十年,攒下的银两,都不够在秦淮河的花船上点个曲儿的。”雅君师兄语气越说越悲凉,越说越气愤,到最后,啪的一声,手掌狠狠拍在桌面上,立时肿了起来。 “这次在皇宫里唱戏,是我翻身的机会,只要,只要有贵人相中,我就发达了!” 可惜,偏偏天不从人愿。 雅君师兄是南方人,初入北方,水土不服,临近登台,上吐下泻,倒在床上起不来。 只好由年纪最小的庭英补了缺。 表演那天,是太后的寿诞,皇宫里张灯结彩,彻夜不眠。 庭英从未在这么大的台子上表演过,紧张的手心出汗,不求出彩,只盼不出错就行。 一出八仙祝寿,最后一个动作,是扮演何仙姑的庭英从道具寿桃里蹦出,翻三个跟头,双手捧真寿桃,跪于台前。 庭英紧张,踩空了鼓点,动作乱了起来,最后锣鼓声都停了,他还在翻跟头。 一个,两个,三个。锣鼓声怎么没了? 庭英向后台偷瞄,班主脸色发黑,眼神狠厉,正盯在他身上。 心脏漏跳了几拍。 寿桃洒了一地。 全戏班的人都跑出来跪在台前,抖如筛糠,乞求饶命。 太后一身华贵,静坐不语。皇帝表情莫测,后宫娘娘嫔妃不敢言语,百官更不敢妄图揣测上意。 整个皇宫静悄悄的。 庭英尚小,不知其中险恶,把掉落的寿桃捡起,双膝跪地,举起篮子,脆生生道:“大娘,桃子没坏,还能吃。” 空气中隐隐传来尿骚味,台上所有人均想:“我命休矣!” 噗嗤。 太后忍不住一笑,对皇帝道:“皇儿,快三十年了,自从离开关外,再也没人叫过哀家大娘啦。这娃娃倒是勾起哀家的乡愁了。” 皇帝温和的言语传出:“都是皇儿的错,改天由皇儿驾车,带母后去关外抓林蛙。” “好,好,”太后乐的开怀,伸手指向庭英:“小女娃,你叫什么?” 太后身边伺候的太监侯泗铭赶紧躬身,尖着嗓子道:“太后,这分明是个男儿郎啊,您老人家可是听说要去关外了,一个高兴,看花了眼啦。” 太后更是笑的前仰后合:“哎呦哎呦,真是看走了眼啦,敢情是个少年郎啊!” 一旁的贵妃此时微笑道:“这何仙姑的身段,也当的上纤细娇美了。” 皇帝缓缓吟出诗经片段: “手如柔夷,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百官纷纷称赞皇帝高才。 经此过后,庭英天下闻名。 达官贵人专门点庭英的戏,后宫嫔妃也争相一睹其风貌。 班主就差把庭英供起来了。 半个月后,太后又一次点戏。 大家在后台化妆,准备登台。 庭英早已有单独的化妆室,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雅君师兄摸进屋里,立于庭英身后,从镜子里盯住他,眼神不明。 “师兄,你身子好了?”庭英开心不已。 雅君伸出手,抚上庭英的脸颊:“听说,圣上用诗经里的诗句夸了你?” “嗯,师兄,我功夫不精,当时差点闯了大祸,后来班主说与我听,我才知晓。若是你去,肯定不会出错的。” “嗯,”雅君的手顺着庭英脸颊,眉眼,来回抚摸,最后,停在咽喉处。“错的好,师弟,你从此就高高在上了,师兄我还在臭泥巴里呢。” 庭英听出雅君语气异样,想转头,却被紧紧掐住喉咙,他拼命挣扎:“师兄你要干什么!” 雅君满眼疯狂,手下使劲:“把一切还给我,快还给我!” 庭英眼前发花,视野逐渐变的模糊,手也无力垂下,昏厥过去。 雅君松开手,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烈酒,洒在房间各处,接着摸出火折子,“师弟,莫怪师兄。” 后台里都是戏服,还有道具,除了布料就是木头,易燃易爆,很快,火越烧越大。 戏台前,太后,天子,贵妃,嫔妃,文武百官,都在谈笑风生,丝毫不知道危险。 庭英被浓烟熏醒,周围一片火海。他拼命跑到前台,大喊道:“着火啦,大家快跑啊!” 乱了。 侍卫护送着太后和皇帝先撤,接着,嫔妃发出尖叫四下逃散,文武百官你踩我,我踹你,倒下一大片。 雅君在火海里发出阵阵大笑,摆着身段,唱起八仙祝寿。 庭英和雅君师兄平素最为亲厚,不愿丢下他,转身冲进火海,拉住雅君往外跑:“师兄快走!” 雅君挣开,似乎没感觉到热浪一般,接着唱戏。 大梁倒下。 庭英扑在雅君身上,被砸中后脑。 “快走……” 雅君终于清醒过来,抱着庭英的尸身痛哭:“你是傻吗,我这般害你,你还要救我!” 大火过后,只找到庭英尸体。雅君不知所踪。 “这个故事和酒最配,不符合茶的意境。”汪晓伍抿了口茶,感叹道。 “晓伍,你说,若是我及时发现师兄不对劲,在他身边引导他,安慰他,陪伴他,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还真说不准。” “我去了天界,每天在图书馆里整理书籍,没有朋友,只有我一个人,有时,我都想找人大吵一架呢。那时的雅君师兄,也是一样的心情吧。” 汪晓伍大喊一声:“老板,结账!” 随后,她扬起笑脸,道:“你那个师兄会怎么样我不知道,但是罗豆会怎么样我知道。” “庭英,你说服我了。” 房间里。 汪晓伍拿桌子当香案,当中放一个瓷碗,里面装满小米,点燃三根黄香,以中间,左边,右边的次序插入小米堆。 瓷碗前摆了三样供品,三根香蕉,三个苹果,三块酥糖。 凡人承受不住仙者跪拜,所以,汪晓伍站定桌前,道:“师父在上,徒弟汪惊鸿禀告,今收罗豆为徒,定会悉心教导,发扬针医德行,济世救人,不令师门蒙羞!” “罗豆,磕头。” 罗豆倒是实诚,立即跪地磕头,砰砰砰直响。 汪晓伍坐在椅子上,腰杆挺直,表情严肃,道:“今日我把师门说与你听,以后,你所作所为,均关乎师门荣辱,定要努力学医,谨言慎行!” “弟子谨记!”罗豆又磕了三个头。 “我们一脉,出自上古灵枢门,针药同修,以针为主,我师父包喜臣,是灵枢门第七十九代传人,到我这一代,共有五个徒弟,分别是大师兄温岱卿,二师兄柯龄,三师兄曲伦,四师兄任中杰,五师妹就是我,汪惊鸿。以后见到他们,你要尊敬有礼,虚心学习才是。” “是,弟子明白。”罗豆腰杆挺直,满脸真诚,答道。 “最后,你一定要记住,师父如父母,对徒弟,打也打得,骂也骂得,不许有忤逆之心!” 罗豆大声道:“师父放心,就是你要打死我,我也不会动一下的!” “没事我打死你干嘛?”汪晓伍皱眉,这罗豆,脑袋忒不灵光。 “我的意思是,以后不管有啥好东西,都要先想着师父,明白了?” 庭英噗嗤一笑。 罗豆正色道:“罗豆谨遵师命。” “行了,天色已晚,你回去休息吧。” 罗豆又狠狠磕了三个响头才起身,额头早已流血,但他却双目炯炯,神采奕奕,仿若迷途的羔羊终于找到前路。 庭英笑道:“罗豆,走,我给你包扎一下伤口。” 终于完事了。 汪晓伍瘫在床上。 这时,脑海里响起语音:“救治罗豆任务完成,恭喜你获得凡间十七天时间。” 总算是结束了。 不知道下个任务啥时候来,她可不能只在凡间停留十七天。 魔界。 魔君暴怒。 前一刻他还搂着心爱的魔女你侬我侬,下一秒,他就镶嵌进墙里。 “毕方,你他m是不是有病!自己吃不着还不让别人吃了?” 魔君一点点从墙里蹭出。 随即又被打进墙里,更狠更深。 “我告诉你,毕方,你别太过分了,这里可是魔界!”魔君气的威胁。 毕方神君满腹的怒气。 他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被人说闲话,天界也就算了,没想到去趟雷城,也被指指点点! 直到,一朵娇艳的魔花举着个叶子一边捂住花心嘲笑,一边拿出一本书推销:“神君,这是生命的源动力,快拿着,只要学会一招半式,保准媳妇再也不会跑路,每天乖乖在床上等着你……呀!” 可怜的魔花,瞬间被拔了根,扔在地上,一脚踩碎。 一阵风吹过,书页翻飞,每页纸上,都画着两个小人儿,在做不可描述的事。 书的扉页,大大的毛笔字写着:魔界出版社,作者,析涵。 魔君析涵。本神君与你不共戴天! “你当本魔君愿意啊,你看看,我们魔界都穷成啥样了,不发展点副业,怎么搞生产,恢复经济啊!你再看本魔君这身衣服,还是上次我们打架时穿的呢,破了好几个大口子,本魔君没舍得扔,找百姓求了半天才补好的!” 魔君析涵越说越激动,指着床上的魔女,道:“你再看看这床上的美人儿,还是几百年前那个吧,皮肤早松了,都,都下垂了,本魔君不是还用着呢吗?我容易嘛我!” 魔女可不乐意了,一枕头砸中魔君胸口,指着他破口大骂:“你还有脸嫌弃老娘!彩礼钱都出不起,天天花言巧语哄骗老娘,这几百年老娘提了多少次分手啦,你那脸皮比墙都厚,总缠着老娘!我告诉你,析涵,今天,老娘和你彻底一刀两断!以后再来找老娘,你就是茅坑里的蛆!” 魔女扭着腰离去。 这魔君也不容易。毕方神君暗想,迈步往外走。 “毕方,你站住!你害老子打了光棍,老子跟你没完!” 魔君缓缓升至半空,双手飞快结印,口中念咒。 凭空起了狂风,越刮越大,慢慢形成龙卷风,周围的一切都被卷进漩涡。 “十方魔阵,开启!” 魔君盯着阵中的毕方神君,冷笑:“哼,毕方,任你有通天的修为,也休想逃出我魔界第一大阵!等着受死吧!” 风遮住了天,盖住了月,以毁灭一切的气势绞杀阵中的一切。 毕方神君努力撑起结界,红色结界刚结成,就被绞碎!体内的灵力飞速流失,不知还能撑多久。 “哼哼,你就别做无谓的抵抗了!这十方魔阵相当于十个魔君在围殴你,你就等着变渣渣吧!” 十几万年,毕方神君第一次感觉到死亡的威胁,此时他体内空空,全无半点灵力,须臾之间,就可被绞杀。 他抬头,最强的一波龙卷风扑面而来,风扫到皮肤上,寸寸断裂。 “惊鸿。” 良久,十方魔阵停止运转。 整个魔宫都消失的无影无踪,只余下一个深坑。 “m的,你自找的!哎,还得去求娇娇复合,让她家出钱重建魔宫。” 汪晓伍头痛欲裂。 小册子突然满屋暴走,噼里啪啦乱撞,语音跟卡住了一样,不断重复:“快救他!快救他!快救他!” “救谁?救谁?救谁?” “快救他!快救他!快救他!” “谁?谁?谁?” “他!他!他!” 汪晓伍快崩溃了。 庭英感知到异常,立刻冲进来,然后,傻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