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此山中

五·当观水月,莫怨松风

  -   庐山汉阳峰,云海蒸腾,气象万千。   昔日的俺不宗,那濢滜峰上的几间破瓦寒窑,已成过往。如今的白良水,青丝束起,一袭素净的宗主常服,立于汉阳峰新殿的飞檐之下,俯瞰层峦叠嶂。殿宇依山而建,虽无万颂宗当年的金碧辉煌,却自有一股历经劫波后的沉静与坚韧。   郝宝宝长高了一点,女大十八变,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间褪去了稚气,多了份干练,小小年纪已经成了宗门里人人信服的“大师姐”,将内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张小明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但“大师兄”的名号已然叫开,他那些奇思妙想的机关术,不仅用于自保,更用于修缮栈道、改良农具,无声地守护着这一方山水。   宗门旁,不知何时,悄然立起了一座三层楼阁,白墙黑瓦,檐下悬着一串古拙风铃,名曰——“芙蓉小居”。   客栈的主人,是温柔香。   那个曾被兄长温易冷拼死守护的妹妹,在收敛了兄长遗骨、了却尘世最后一丝牵绊后,虽然和俺不宗往来密切,却最终并未选择加入俺不宗。她带着兄长留下的部分钱财,以及那份看透世情后的通透与坚韧,在俺不宗旁边开了这间客栈。   她不像其兄那般清冷孤高,反而活泼爽利,笑容如春日暖阳,一双巧手烹得佳肴,酿得美酒,更有一颗七窍玲珑心,能倾听八方来客的愁绪。   失意剑客在此醉饮,听她几句不经意的开解,或许便能放下执念,重拾手中剑;得意商贾在此高谈,被她温言点破膨胀的虚荣,或许便能收敛锋芒,脚踏实地。这客栈仿佛有种奇异的魔力,能涤荡风尘,抚平褶皱。许多在此看开、看淡、找到方向的旅人,感念这份温情,又见旁边俺不宗风气清正,便索性留下,垦荒种田,习武强身,与宗门互为依仗。   渐渐地,以俺不宗和芙蓉小居为核心,竟在庐山之巅,形成了一处独特的桃源净土。不求闻达,但求心安;不慕权势,自给自足,扶危济困。   不过,鱼龙舞依旧是那个鱼龙舞。   存在感不高,每日做着分内的事,偶尔帮郝宝宝清点库房,帮张小明试验新机关。呵护着萧湘雨当年种下的花,看着郝不穿当年留下的书,练着落流星当年教她的剑法,并未过多因外界的变化而做出自身的改变。   但是,整个人闷闷的,像一尾困在碗中的鱼。   白良水将一切看在眼里。   这日,她将鱼龙舞唤至峰顶观云台,递给她一个沉甸甸的包裹。   “里面有些盘缠,和几件换洗衣物。”白良水依旧平静,目光如月光,温柔地拢着鱼龙舞,“宗门如今已上正轨,无需你时刻守着。出去走走吧,看看这天地之大。”   鱼龙舞微微一怔,抬头看向白良水。   白良水嘴角泛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你的剑,不该只困于庐山。你的心,也不该只装着过往。”   剑,依旧挂在鱼龙舞腰间。她低头看了看剑,良久,还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去哪里,还是算了吧。”   白良水点头,想了想,在观云台上恰好眺望到了不远处的长江,便指着长江对鱼龙舞笑道:   “既然不知该走向何方,那便顺着长江走吧。从长江尾,走向长江头,替我走遍五湖四海,找到一罐最纯净的水,我也来试试看酿酒,能不能酿出一坛解忧酒,消解世上万虑千愁?”   说着说着,白良水思绪飘忽,自言自语道:“如果真能酿出这样的酒,浇在坟头,地府的鬼魂也能喝到吗?......算了,还是别喝酒了,赶紧喝完一碗孟婆汤,来世投一个好胎吧。”   -   鱼龙舞没有推辞。   她接过包裹,对着白良水,对着这片已然新生的宗门,深深一揖。   然后,她转身,下了汉阳峰。   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随心而行。   她先去了北方。   见识了塞外风沙的粗粝,茫茫戈壁,天地辽阔,人在其中,渺小如尘。她曾于风沙中救下一支被困的商队,商队首领千恩万谢,赠她金银,她只取了一囊清水,几块干粮。看着商队消失在风沙尽头,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与......自由。   她转而向南。   泛舟于江南水乡,烟雨朦胧,小桥流水,吴侬软语。这里的争斗隐藏在温言软语、杯觥交错之下,比刀光剑影更令人窒息。她目睹了世家大族为争一处园林,如何不动声色地逼得小户家破人亡。她的铁剑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这里的“厮杀”,不在明处。   她西行,踏上丝绸之路的残迹。   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她在废弃的烽燧下,遇到一个同样独行的老僧。老僧不言不语,只是每日对着落日枯坐。鱼龙舞在他身边坐了三天,看着他,看着日落,看着星辰升起又落下。第三日黄昏,老僧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磨石:“心若无棲,天涯亦是牢笼。”说罢,便闭目圆寂。鱼龙舞将他掩埋,立在简单的石堆前,久久无言。   她东渡,立于沧海之滨。   看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海鸟迎着风浪翱翔,发出尖锐的啼鸣。她试着将手中的铁剑扔向大海,刀身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弧线,落入汹涌的波涛中,连个涟漪都未曾激起。她以为会轻松,会解脱,可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不安与空洞。她在海边坐了整整一夜,黎明时分,竟鬼使神差地循着记忆,在海滩的礁石缝隙里,将那柄冰冷的铁剑重新捞了回来。刀身沾满了海水的咸涩,握在手中,那熟悉的冰冷与沉重,竟让她莫名地安定下来。   她登上了无数名山大川。   在华山之巅,看云雾在脚下翻涌,仿佛伸手可触天;   在泰山之脊,感受历史的厚重与个人的微末;   在黄山奇松下,听松涛阵阵,恍如世外。   风景固然壮丽,可看多了,心底那处空茫,却并未被填满,反而愈发清晰。她像一个游离于天地间的孤魂,看遍红尘万象,却始终找不到落脚之处。她开始明白落流星当年的远走,那并非逃避,而是一种在巨大创伤后,本能地寻找自我、确认存在的挣扎。   她遇到过形形色色的人。   有慷慨悲歌的侠士,有蝇营狗苟的小人,有淡泊名利的隐者,也有挣扎求存的百姓。   她帮过人,也被人帮过。   她杀过该杀之人,也放过可恕之辈。   她的剑法,在一次次实战与游历中,褪去了最初的生涩与纯粹形式上的功用,变得更为凝练、凌厉,心念所至,剑锋所及。可她却越来越迷茫,这一身逐渐精湛的武艺,这一柄愈发冰冷的铁剑,究竟是为了什么?   -   一年后的又一个冬末春初,鱼龙舞站在长江源头,一座不知名的雪山脚下。   天空飘着细雪,四周万籁俱寂,只有风穿过雪原的呜咽。   她看着手中那柄陪伴她走过千山万水的铁剑,刀身映着她自己风尘仆仆、却依旧平静的脸。   她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濢滜峰上破败却温暖的旧宗门,想起了郝不穿摇着蒲扇的鼾声,想起了萧湘雨院中未开的花,想起了白良水练剑时专注的背影,想起了郝宝宝叽叽喳喳的笑语,想起了张小明埋头钻研的侧脸......   想起了......落流星酿酒时微蹙的眉头,月下舞剑时孤寂的身影,以及最后离去时,那深深的一瞥。   她也想起了汉阳峰上的俺不宗新殿,想起了温柔香客栈里温暖的光和嘈杂的人声,想起了那些选择留下的、平凡而满足的面孔。   “心若无棲,天涯亦是牢笼。”   老僧的话,如同暮鼓晨钟,在这一刻轰然回响。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普通,是缺陷。没有惊世美貌,没有显赫家世,没有过人天赋,如同野草,随风飘摇。所以她迷茫,不知前路,只能被动地跟着宗门的命运沉浮。   可如今,走遍了天涯,看尽了繁华与荒芜,她忽然明白了。   她的路,从来不在远方。   她的“枯枝”,也并非需要苦苦寻觅的奇珍异木。   它就是庐山。   就是俺不宗。   就是那些她曾经视为寻常、甚至想要逃离的人和事。   那里有她杀了十年的鱼,有心如刀冷的过往,也有重新温暖起来的信任与羁绊。   那里不需要她有多么耀眼,只需要她是鱼龙舞。   普通,却坚韧;沉默,却可靠。   能用菜刀杀鱼,也能用铁剑守护。   她的道,不在名山大川,不在绝世武功,就在那日复一日的巡山、练剑、与同门相伴的平凡里。扶危济困,并非需要惊天动地的壮举,也可以是汉阳峰下,那一碗热水,一次援手,一份默默的坚守。   她握紧了铁剑,转身,不再有任何犹豫,朝着来时的路,迈开了脚步。   归心似箭。   当她风尘仆仆,再次踏上庐山的土地时,已是冬去春来。   鱼龙舞一个人,没有直奔汉阳峰的俺不宗新殿,而是先去了濢滜峰的俺不宗旧址。看着一路上覆盖着青苔的小山神石像,看着那些曾经熟悉现在却破败的断井颓垣,看着承载着半生回忆的一草一木......她想哭,但没哭,更多的是感慨。   这里终究只是屋舍的所在,是一个空壳;而俺不宗之所以成为俺不宗,则是由里面熟悉的人构成的。鱼龙舞没有在濢滜峰伤春悲秋太久,下了山,迈向汉阳峰。   新殿恢弘漂亮的琉璃瓦流光溢彩,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芙蓉小居的灯火早早亮起,隐约传来温柔香清脆的笑语和旅人的谈天声。演武场上,有弟子在雪中练剑,呵出的白气氤氲成团。   白良水站在殿前,似乎早已料到她的归来,脸上带着平静的笑意。   郝宝宝第一个冲过来,拉着她的手又笑又跳。   张小明从一堆机关零件里抬起头,眯了眯眼睛,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   连那只越发圆润的“郝能吃”,都蹭了蹭她的裤脚。哎呦——鱼龙舞很不厚道地在心里想,这老猫居然还在呀?可真是活成了俺不宗的神兽了。   一切仿佛都没有变。   又仿佛,一切都不同了。   鱼龙舞走到白良水面前,将腰间那柄沾满风霜的铁剑,轻轻归入刀鞘。   发出一声清脆的、尘埃落定的轻响。   “宗主,”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再无迷茫,“我回来了。”   白良水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历经山河、最终沉淀下来的光芒,点了点头,笑得眉眼弯弯:“回来就好。对了——我让你带一罐天下最好的水回来,在哪里呢?”   鱼龙舞闻言,当场提着罐子,在俺不宗殿前流经的小溪中打了一罐水。这条溪水是谷帘水的支流,而谷帘水发源于庐山被誉为“天下第一泉”的谷帘泉。   她捧着那一罐子水,歪着头看向师姐,笑嘻嘻地道:“所谓天下第一水嘛,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风雪庐山,灯火可亲。   飞鸟历尽千帆,终知归途。   铁剑归鞘,心亦归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