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庐山的风里带了砭骨的寒气,卷着枯叶,呜咽着穿过俺不宗破败的门廊。
白良水的病,非但没有起色,反而愈发沉重。那场急火攻心染上的风寒,如同跗骨之蛆,在她忧思过甚、元气大损的躯体里肆虐。高烧反复,咳嗽不止,原本清亮如水的眸子也失去了神采,深陷在苍白的眼窝里。她时而清醒,紧抿着唇,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时而昏沉,一直在含糊地呓语。
鱼龙舞、郝宝宝和张小明日夜守在床边,看着大师姐如同一枝被寒霜打蔫的白梅,昔日挺直的脊梁在病痛折磨下微微佝偻,心中痛楚难言。大家方法用尽,但在病弱的白良水面前,一切却仿佛徒劳。
一直以来坚不可摧的一个人突然有一天病倒了,那么这病一定比这个人更坚不可摧。
郝不穿身为宗主和一家之长,自然最为心焦,却别无他法。该卖的东西都卖了,可俺不宗毕竟就这么大,即便把四面墙都拆下来卖了也只是杯水车薪。他双手拢在袖子里、靠墙坐着木然发呆时,鱼龙舞这才发现,师父已在不知不觉中瘦了好多,也老了好多,鬓角和胡子都星星点点地灰白了。
俺不宗现在基本上全仰赖落流星的钱供养着,特别是白良水的药,虽然不管用,但是鱼龙舞不敢停。里里外外的活儿落流星都承包了,劈柴生火煮饭,下山买药上山挑水。而且落流星晚上还不在俺不宗留宿,一个人冒着风雪提灯翻山回酒坊,第二天黎明再一个人冒着风雪提灯翻山来俺不宗,不肯要人送也不肯要人接,甚至因为不想让身上的寒气冻到早起的鱼龙舞,落流星还会在山门外打两套拳,把身体练热了再进门。
鱼龙舞很过意不去,好说歹说、软硬兼施,对落流星都不管用。即便鱼龙舞假装发脾气赶他出门,但是无论隔了多久,打开门,落流星还是站在原地,也不说话,就这么眨巴眨巴眼睛看着她。鱼龙舞心疼地掉眼泪,只能放他进来;但是看着他忙前忙后出钱出力,鱼龙舞同样会掉眼泪。
终于,鱼龙舞挣扎许久,还是对郝不穿说:“师父......我们去找钱庄借钱吧。大不了明年的早稻种多一点,肯定有好收成,我们就能还钱了。”
郝不穿犹豫了好一会,还没来得及开口,落流星已不知何时站在了鱼龙舞身后,声音闷闷的:“我还有钱,你为什么要找别人?......俺不宗不止是你的家,也是我的家,我救济我的家,无可厚非,天经地义。”
“可是......”
“何况,白良水重病一事,需要对外隐瞒,不能让有心之人乘虚而入。我下山买药尚且可以说是为了泡药酒,可你去钱庄借钱,容易让外人怀疑,这事就暴露了。”
但长了翅膀的消息,终究是瞒不住的。或者说,有人不愿它被瞒住。
温易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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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万颂宗的“仙子”,依旧是一身白衣,纤尘不染,眉目如画,只是那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与算计。他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里面是些据说能“益气补元”的珍贵药材制成的糕点,言笑晏晏,姿态优雅,仿佛真是前来探病的挚友。
“听闻白姑娘不幸染恙,温某心中甚是挂念。”他声音温和,如同春风拂面,“特备薄礼,望白姑娘早日康复,再振英姿。”
“我们不需要。你不准进来!”鱼龙舞大叫,但是已经晚了,温易冷走得很快,这时已走进了房中!鱼龙舞气得发抖,站起来,张开双臂挡在白良水的病榻前。
温易冷拔出了剑,用剑背挑开了鱼龙舞的胳膊,依旧是笑眯眯的神情:
“鱼龙舞,你自重。这世上,只有我懒得杀的人,没有我不敢杀的人。”
俺不宗该变卖的都变卖了,山房里没什么家具,温易冷便顺势靠在白良水床前不远处的墙上,目光满意地掠过白良水憔悴的病容,将她咳嗽的痛苦、虚弱的气息、眼底的灰败,一一收入眼底。
鱼龙舞站在一旁,手按在自己的铁剑上,指节发白。她厌恶温易冷这副伪善的嘴脸,更警惕他此刻的到来。黄鼠狼给鸡拜年,能安什么好心?
但是,剑拔弩张之中,温易冷却并未久留,留下药材和糕点,说了几句他自己都想笑的不痛不痒的安慰话,便翩然离去。仿佛他真的只是来尽一份“同道之谊”一样自然。
郝不穿把他送来的东西全都扔茅厕里沤肥了,大家却仍然没有放下心,仿佛温易冷每次的莅临都会带来一场疫病,在这看似相安无事的疫病的潜伏期,实则酝酿着不久后生不如死的痛苦。
果不其然,他走后没几天,一股暗流便开始在浔庐郡及周边涌动。
消息灵通的江湖风媒,市井巷陌的闲言碎语,开始交织传播。大家都在说:俺不宗确已断供,穷困潦倒,四处变卖宗产。大家还都在说:俺不宗大弟子白良水积劳成疾,药石罔效,已然病入膏肓,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消息里,甚至“准确”描述了“身长七尺、肤白矫健似鹤形”的白良水“面色蜡黄”、“咳血不止”、“形销骨立”等具体症状,与她此刻的状况,竟有八九分吻合!
真真假假,混在一起,由不得人不信。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向了庐山的每一个角落,也飞向了那个隐匿在黑暗中的、心急如焚的人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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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寒刀并没有逃远。
他像一头受伤的孤狼,千辛万苦逃出了层层封锁的庐山,潜伏在浔庐郡和昭湘郡交界处的丘陵地带,在丘陵最险峻、最荒僻的褶皱里,扶寒刀不敢在风头正盛时贸然下山,只能靠着干粮、野果、泉水和偶尔猎到的小兽苟延残喘。他不敢联系已经安顿好了的扶青,不敢靠近山脚下村落的人烟,所有的精力都用来躲避搜捕以及活下去。
扶寒刀不敢停下来,只怕一停下来就会想回去,就会想起月光下的那双美丽而坚韧的眼睛。
所以,当那个混合着真假的消息,通过某种隐秘的渠道传入他耳中时,他整个人如同被惊雷劈中。他知道自己是个只会闷头习武的莽夫,大多数时候都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愣头青,但是纵使他再傻也明白,在这个节骨眼上白良水生重病,多半和他有关。
“良水......病危......熬不过冬天......”
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他信了。
他怎能不信?俺不宗断供是真,良水为了查案风餐露宿、急火攻心是真,她性子刚烈,忧思过度之下病重垂危......这太可能了!那些具体的症状描述,更是击碎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我要去见她......!”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般在他心中疯长,瞬间烧尽了所有的理智与谨慎。什么亡命天涯,什么洗刷冤屈,在可能永失所爱的恐惧面前,都变得微不足道。
他将这些时日东躲西藏、变卖随身仅存值钱物件换来的所有银钱,细细包好,贴身藏起。这是他全部的家当,他发誓,就算倾尽所有,也要请最好的大夫,用最贵的药,治好她!
在一个乌云蔽月、朔风凛冽的深夜,扶寒刀离开了藏身之处,如同扑火的飞蛾,义无反顾地朝着俺不宗的方向潜行而去。往外逃的路是多么的崎岖难行,多么的仓皇无措;但是一旦变成了往回走的路,又是如此的坦荡宽敞,如此的心旷神怡。
他熟悉庐山的每一条小径,每一个可以藏身的角落。他避开了点着灯笼和火把的主要关卡和巡逻队,身形在黑暗中灵活穿梭,如同漂浮在空中的鬼魅。
但是,再翻过一座山就回到庐山时,扶寒刀踩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
他本应头也不回的继续往前跑的,但是回庐山的喜悦冲昏了他的头脑,他停了下来,以为踩死了一只野兔,准备把它抓回去正好炖了给白良水补补身子。可是,黑暗中蹲下来一摸,发现是一双脚。不是野兔的脚,是人的脚,还穿着厚厚的毛靴。
下一刻,火把被点燃,火光冲天而起,本就因饥寒交迫而虚弱的扶寒刀被几个人围在中间,群起而攻之。习惯了黑暗之后,猛然出现的火光太刺目,扶寒刀睁不开眼,也无力反抗,他还没看清这些人的面孔就已经被打得根本爬不起来。他挣扎着想要跑出去,明明就只隔着一座山了,但是这些人明显不准备放他走。
我跪下行吗?我给你们磕头行吗?我怀里的所有钱都给你们行吗?你们不高兴不解气,打我踢我甚至砍我两刀我都没意见,但是留我一条命行吗?真的想杀我也行,给我两炷香的时间,我跑回去见一个人最后一面,我死而无憾,任你们处置行吗?
求你们了,求你们了,求你们了......我这辈子没有下跪磕头求任何人任何事,但是,这件事,求你们了。
然而,他低估了温易冷的狠毒与算计。
从他踏出藏身之地的第一步起,他就已经落入了一张早已精心编织好的大网。温易冷散布消息,等的就是他自投罗网!览众宗和万颂宗的精锐弟子,早已在通往俺不宗的几条必经之路上,设下了重重埋伏。
此时,就在这个狭窄山谷中,伏击骤起。
箭矢如蝗,从两侧山壁破空而来!刀光剑影,从阴影中暴起发难!
温易冷就是想要扶寒刀去死。火光告诉了所有人他的所在,因此,所有箭雨都冲着他们而来。甚至为了杀扶寒刀,不惜放任箭雨射中扶寒刀身边的那几个宗门弟子,毕竟这些无名小卒死了也无关紧要。
扶寒刀猝不及防,身上瞬间添了数道伤口。但是也正是因为他一直跪在地下,所以先死的人反倒是他身边原先站着的那些宗门弟子们,他们无意中替他挡下了致命的箭。扶寒刀越痛反而越兴奋,浑身战栗着,挥舞着伴随他多年的佩刀,如同困兽般拼死搏杀。
他知道中计了,但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杀出去!去见白良水最后一面!
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衫,也染红了脚下的土地。他勇猛无比,接连砍翻了数名敌人,但对方人多势众,且早有准备。他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力气随着鲜血一点点流逝。
跑快一点,再快一点,马上就可以回去了!扶寒刀恍惚间,好像已经看到了俺不宗,在黑暗的风雪中,亮着几盏小小的暖灯。他咧着嘴笑了。
最终,一支淬毒的箭,擦过林梢,悄无声息地刺入了他的后心。
扶寒刀身体猛地一僵,挥刀的动作停滞在半空,不受控制地脸朝地向下栽倒。他艰难地抬头,似乎想再看一眼俺不宗的方向,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里面,有他全部的爱恋与牵挂。
如水的月光终于再次倾洒在地,拢在青年逐渐冰冷的身体上,像一袭华美的白纱,又像恋人悄无声息的泪水。更深露重,群山静寂,山神也为这个山中成长起来的孩子而默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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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流星早上来俺不宗的时候,比平日迟了很久。
“发生什么事了?”
“下山的时候,听了一群老妈妈讲八卦。”
鱼龙舞被逗笑了:“你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八卦的人。”
“不要小看爱八卦又爱求证的女人们的力量。她们的消息一向很准。”
鱼龙舞收起了笑容:“那,她们说了什么?”
“她们说,昨夜濢滜峰不远的另一座山头火光冲天,喊打喊杀,死了几个宗门弟子,和一个......山匪。”
落流星的声音不算大,但也不算小,厅堂里看似分别在忙实则竖着耳朵偷听的每一个人都听到了,同样的,每一个人都吓得钉在原地。大家回过神来时,齐刷刷地看向白良水的房门——幸好,门是关着的。
“我一开始不信,后来顺着她们说的山去找,发现了这个。”
落流星手里抱着的是一团沾了草叶和松针的脏脏的雪球。他剥开雪,露出里面带血的雪,再剥开一层,渐渐地,露出一把熟悉的短刀。
郝不穿转身就扛着锄头在菜园里挖了一个坑,利落地把刀埋了,再盖上雪,平静地说:“这坑里,大家都看见了,埋着的,只是一块石头。对不对?!”
所有人,连带着郝宝宝和张小明,都一起郑重地点头。
他们都怕。怕白良水得知噩耗,那本就油尽灯枯的身体,会瞬间垮掉,随他而去。
然而,温易冷岂会让他们如愿?
杀人算什么,明明诛心才最好玩。
就在扶寒刀死后第三天,温易冷再次登门。这一次,他没有带食盒,身后跟着几名万颂宗弟子,抬着一副简陋的担架。担架上,盖着白布,但隐约勾勒出人形。
“白姑娘,吃下了小人带来的药材,身体好些了么?”温易冷站在院中,高声叫喊,声音清晰地传入屋内,带着一种虚伪的悲悯,“易冷今日前来,是带来了一个不幸的消息。那杀害乌泥冲百姓的凶徒扶寒刀,已于前夜伏法。念在他曾与白姑娘有旧,特将他的尸身送来,也好让白姑娘......见他最后一面,断了念想,安心养病。”
他身后站着的凌绝顶也怪模怪样地高喊:“白良水,出来见一面吧!这混小子死的时候想的可是你呢!啊,可他娘的真叫一个感天动地!”
话音如同冰锥,刺穿了所有的伪装与努力。
房内,一片死寂。
鱼龙舞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猛地看向床上的白良水。
白良水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她没有哭,没有闹,甚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深陷的眸子,骤然间失去了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彩,变得如同两口枯井,深不见底,死气沉沉。
她挣扎着,在鱼龙舞的搀扶下,慢慢坐起身,然后,掀开被子,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却异常稳定地,走向门口。
她看到了院中担架上那抹刺目的白。
她看到了温易冷那张带着虚假悲悯的脸。
她走到担架前,伸出手,颤抖着,却坚定地,掀开了白布一角。
扶寒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毫无血色的脸,映入眼帘。才过了几天,他已瘦得不成样子,身上的血口数也数不清,也不知受了多少苦。他眼睛还睁着,里面凝固着不甘与牵挂。
白良水的身子晃了一下,但她很快自己站稳了,不要任何人搀扶。她伸出手,轻轻覆上他的眼帘,替他合上了那双不肯瞑目的眼睛。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温易冷,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出奇的平静,平静得令人心悸:“有劳温公子送他回来。人死债消,过往种种,暂且不提。他既无亲无故,身后事,便由我这未亡人,一力承担。”
温易冷眼底闪过一丝冷笑,面上却叹道:“白姑娘节哀。既然如此,易冷便不多打扰了。”他目的已达,转身欲走。
“且慢。”白良水忽然开口。
温易冷脚步一顿。
白良水看着他,眼神空洞,语气却清晰:“葬仪三日后举行。温公子与凌宗主,若是有暇,亦可前来祭拜。”
此言一出,连郝不穿和落流星都露出了诧异之色。让仇人来祭拜?
温易冷眼中精光一闪,深深看了白良水一眼,随即笑道:“既然白姑娘相邀,易冷定当准时前来,送扶寨主最后一程。”
三日后,一场简单却庄重的葬礼在俺不宗后山举行。没有繁文缛节,只有一口薄棺,一捧黄土,一篮纸钱,三道菜,三杯酒,三支香。
温易冷和凌绝顶果然一个都没来,各自派了一个属下来道歉,顺便代替他们参加葬仪。两人皆是一身素服,神情肃穆,祭拜时礼仪周全,无可指摘。
白良水一身缟素,跪在坟前,烧着纸钱。她低着头,长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她似乎沉浸在巨大的悲伤中,对周围的一切漠不关心。
然而,在她低垂的眼帘下,那双原本死寂的眸子,却在暗中锐利地扫视着。
风,吹过新坟,卷起灰烬,呜咽作响,仿佛冤魂的哭泣。
水寒刺骨,花萎枝头。
生死之间,身不由己。
但有些债,只要人还活着,就总要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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