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灭归墟 · 第105章

　　晨光熹微，驱散了流云仙城最后一缕夜色，却未能驱散悄然弥漫在城中的压抑暗流。　　洛辰舟在客栈房间内睁开双眼，结束了对「虚空隐匿」神通的参悟。一夜的钻研，虽未将此术完全掌握，但也已初窥门径，配合他本就精深的虚空寂灭之力，寻常金丹修士的神识恐怕已难以轻易发现他的踪迹。　　他没有急于外出，而是凝神静听，神识如同最灵敏的触角，探向客栈内外，捕捉着清晨的市井之声与可能存在的异常波动。　　客栈大堂，早起的客商和低阶修士们聚在一起用着简单的灵食，交谈声比往日似乎多了几分刻意压低的意味。　　“……听说了吗？昨晚城卫军好像往北边调了一队人，行色匆匆的。” 　　“北边？乱葬岗方向？难道真出事了？” 　　“嘘！小声点！这事儿透着邪乎，昨儿个就有人传那边闹鬼影，还有爆炸……” 　　“何止！我二舅在‘周记粮行’当管事，听他说，周家老爷昨天半夜被城主府的人‘请’去问话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周家？哪个周家？城南那个？” 　　“除了他家还有谁？啧啧，看来传言不虚啊，周家怕是真的惹上大麻烦了……” 　　类似的低语，在城中许多角落悄然流传。百晓堂的效率果然惊人，一夜之间，那些真真假假的消息，已经如同投入沸油的水滴，在底层修士和部分凡人圈子里炸开了锅。虽然尚未形成公开的舆论风暴，但怀疑与不安的种子，已然在许多人心中生根发芽。　　洛辰舟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一些。城主府的反应也够快，看来那枚被他“无意”丢入的传讯玉符，终究还是起到了一点作用，至少引起了官方的初步关注。　　他简单用了些客栈提供的清淡灵粥，换上那身半旧道袍，收敛气息，如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筑基中期散修，走出了客栈，汇入街上逐渐增多的人流。　　他没有目的性地闲逛，耳朵却始终竖着，留意着四面八方的风吹草动。　　城北方向，隐约能感觉到一种不同寻常的肃杀气氛。通往乱葬岗的道路似乎被设下了临时岗哨，有穿着城主府制式甲胄的修士在盘查过往行人，虽然盘查不算严格，但那股子戒备之意，已然显露无疑。　　城南周府附近，更是暗流涌动。虽然府邸大门紧闭，看似平静，但洛辰舟敏锐地察觉到，周围几条街巷中，多了一些看似闲逛、实则眼神锐利、气息沉凝的陌生面孔。这些人或扮作小贩，或装作路人，却隐隐将周府围在了中间。显然是城主府或某些势力布下的暗哨。　　而城西那家废弃义庄和城南棺材铺附近，洛辰舟也感知到了若有若无的窥视感。看来，他昨夜“标记”出的几处可疑地点，都已经进入了某些势力的监控范围。　　“水果然浑了。”洛辰舟心中暗忖。各方势力的神经都绷紧了起来，互相猜忌，互相提防。这正是他想要的局面。在这种混乱而紧张的氛围下，许多原本隐秘的动作和联系，反而更容易暴露出来。　　他信步走到城中一处相对开阔的广场。这里靠近几家大商行和酒楼，人流密集，信息流通也快。广场一角，正有几个散修模样的人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神情激动。　　洛辰舟不动声色地靠近，只听其中一人愤愤道：“……妈的，肯定是幽冥殿那帮杂碎搞的鬼！黑水泽害死了我们那么多同道，现在又把爪子伸到城里来了！城主府这次要是再不出手，咱们散修联盟就得自己干了！” 　　另一人连忙拉住他：“噤声！你不要命了？幽冥殿是好惹的？再说，现在也只是传言，没有真凭实据……” 　　“还要什么证据？城外乱葬岗都摆在那儿了！听说城主府的人已经去查了！还有周家，要是没问题，怎么会被请去问话？” 　　“就是！依我看，玄阴教、血煞谷那些魔道门派，没准也和幽冥殿勾搭上了！前阵子他们不也在黑水泽折了人手？说不定就是分赃不均打起来了，或者被幽冥殿当枪使了！” 　　议论声虽低，却引来了周围不少修士的侧目。显然，对于幽冥殿的忌惮与憎恶，在流云仙城的修士群体中有着广泛的共识。任何与之相关的风吹草动，都极易挑动人们敏感的神经。　　洛辰舟听了一会儿，转身离开。看来，舆论的发酵比他预想的还要快，甚至已经有人开始将矛头指向了玄阴教、血煞谷等与幽冥殿有过“合作”的魔道门派。这正是他乐于见到的——将水搅得更浑，让所有可能的“玩家”都卷入其中，互相牵制。　　他继续在城中漫步，看似随意，实则不断调整着路线，感知着城中灵力波动的细微变化，尤其是那些与幽冥殿、玄阴教功法特征相近的阴寒、血煞气息。　　忽然，他脚步微微一顿。　　在前方街角，一家名为“醉仙居”的高档酒楼门口，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华贵的锦袍，头戴玉冠，面容俊朗，正与几名同样气度不凡的年轻修士谈笑风生，在一群仆役的簇拥下，迈步走进酒楼。其修为在筑基后期，气息圆融，隐隐带着一丝世家子弟特有的倨傲与矜贵。　　“陈子枫？”洛辰舟眼神微凝。　　此人他认得，乃是流云仙城四大修真家族之一——陈家的嫡系子弟，天赋不错，在年轻一辈中颇有名气。更重要的是，洛辰舟记得，当初在流云仙城被无常追杀、逃入黑水泽之前，曾隐约听闻，陈家似乎与玄阴教有着一些生意上的往来，且对幽冥殿的态度颇为暧昧，既不明着勾结，也不公开敌对，更像是在观望。　　他怎么会在这里？而且看起来心情不错，仿佛城中这几日的暗流涌动与他毫无关系？　　洛辰舟心中一动，改变了方向，也朝着“醉仙居”走去。　　他没有进酒楼，而是在酒楼斜对面的一家茶铺坐下，要了一壶最普通的灵茶，神识却如同无形的蛛网，悄然笼罩了醉仙居门口及附近区域。同时，他手指在桌下微不可察地一动，一只几乎看不见的、由虚空寂灭丹力混合特殊材料凝成的微小“虚空之眼”，无声无息地飞出，如同尘埃般，附着在了醉仙居大门一侧的石狮雕像的鬃毛缝隙中。　　这“虚空之眼”是他结合「虚空隐匿」与炼器杂学临时琢磨出的粗糙玩意儿，功能单一，只能记录影像和极其微弱的声音，且持续时间很短，隐蔽性尚可，但极易被高阶修士的神识扫灭。用来近距离观察陈子枫这种筑基修士，且是在人来人往的酒楼门口，倒是勉强够用。　　通过“虚空之眼”，洛辰舟“看”到陈子枫与那几名年轻修士进入酒楼后，直接上了三楼一间雅间。雅间门口有阵法阻隔，无法窥探内部。但他们在门口交谈的只言片语，却被“虚空之眼”勉强捕捉到一些片段：　　“……子枫兄，近日城中风声鹤唳，你家老爷子没吩咐你少出门？” 　　“怕什么？不过是些魑魅魍魉跳梁罢了，与我陈家何干？该吃吃，该喝喝！” 　　“也是，陈家根基深厚，些许流言，伤不了分毫。倒是那周家……嘿嘿，怕是撞到刀口上了。” 　　“周家？自作聪明罢了。有些钱，不是那么好赚的。来，今日难得相聚，不提这些扫兴事，喝酒！” 　　对话很短，信息量却不小。陈子枫对城中的动荡似乎不以为意，甚至有些幸灾乐祸，尤其是对周家。这态度，颇为耐人寻味。陈家与周家同在城南，都是颇有实力的家族，按理说即便不亲近，也不该如此落井下石。除非……陈家知道些什么内情，或者，周家的“麻烦”，对陈家而言是件“好事”？　　洛辰舟收回“虚空之眼”（那点微末的丹力已然耗尽），端起茶杯，慢慢啜饮，心中飞快盘算。　　陈家的态度，或许可以加以利用。如果能将陈家的视线，也更多地引向幽冥殿和玄阴教，甚至让他们与周家产生更直接的矛盾，那么这潭水，将会浑到极致。　　就在他思忖之际，忽然，醉仙居三楼那间雅间的窗户，毫无征兆地打开了！　　一道身影，如同轻烟般，从窗口飘了出来，落在对面一处建筑的屋檐上，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鳞次栉比的屋顶之间，速度快得惊人！　　那身影穿着普通的青色劲装，面容模糊，看不清具体样貌，但洛辰舟却敏锐地捕捉到，此人身上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与陈子枫交谈时那几名年轻修士中某人相似的灵力波动！而且，其离去的方向，赫然是朝着城西，也就是那家废弃义庄的大致方位！　　有人从陈子枫的聚会上悄然离开，行踪诡秘，直奔城西可疑地点？　　是巧合，还是……陈家与幽冥殿或玄阴教，果然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或者，是其他势力安插在陈子枫身边的探子？　　洛辰舟心头一跳，几乎想立刻跟上去看个究竟。但他强行按捺住了冲动。对方身法极快，且明显擅长隐匿，自己贸然追踪，很可能暴露。而且，醉仙居内，陈子枫等人还在，自己此刻离去，也可能引起怀疑。　　他按兵不动，继续喝茶，神识却牢牢锁定了醉仙居三楼的雅间窗户。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雅间的门打开，陈子枫与那几名年轻修士谈笑着走了出来，似乎并未察觉少了一人，或者……根本不在意？　　他们离开醉仙居，各自散去。陈子枫在几名仆役的簇拥下，登上一辆华丽的兽车，朝着陈府方向驶去。　　洛辰舟这才起身，付了茶钱，不紧不慢地朝着城西方向走去。　　他没有直接去义庄，而是先回了趟客栈，换了一身更加利落的深色劲装，并戴上了一张在街上随手买的、只遮住下半张脸的普通黑铁面具。然后，他才如同鬼魅般，再次融入街道的阴影中，朝着城西潜行。　　他要去确认一下，那个从醉仙居离开的神秘人，究竟去了哪里？是否真的与幽冥殿据点有关？　　如果陈家真的与幽冥殿有所勾连，那么，这场由他掀起的风暴，或许会刮出更多意想不到的“惊喜”。　　而他自己，也将在这愈发混乱的漩涡中心，获得更多的机会与……危险。　　流云仙城上空，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飘来了几片阴云。　　风，似乎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