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灭归墟 · 第103章

　　灰扑扑的遁光贴着连绵起伏的山岭低空飞行，速度不快不慢，正是筑基中期散修应有的水准。遁光中的“中年散修”——洛辰舟，此刻已将虚空寂灭金丹的气息收敛得如同滴水入海，仅以模拟出的寻常筑基中期灵力支撑着飞遁。他面容经过再次调整，更加平凡，甚至带着几分风霜劳碌之色，身上的半旧道袍也沾染了些许尘土，与那些常年在外奔波、修为不上不下的散修形象别无二致。　　他没有直接飞向流云仙城，而是根据“惊鸿”提供的情报，绕了一个大圈，朝着城外百里处，那片标记着可疑幽冥殿据点的乱葬岗方向飞去。　　情报中提及的三处可疑地点，城西义庄和城南棺材铺都位于仙城之内，人多眼杂，且很可能布有眼线或预警阵法，贸然探查容易打草惊蛇。而城外的乱葬岗则相对独立，环境阴森，人迹罕至，更适合作为秘密据点，也便于他暗中行事。　　百里距离，对于筑基修士而言，不过片刻工夫。　　远远地，一片地势低洼、阴气森森的丘陵地带出现在视野中。乱石嶙峋，杂草丛生，其间隐约可见东倒西歪的简陋墓碑和散落的腐朽棺木，更有乌鸦盘旋，发出“呱呱”的瘆人叫声。即便是在白日，此地也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灰暗色调，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腐臭与阴湿之气。　　洛辰舟在距离乱葬岗数里外的一处密林中降下遁光，收敛所有气息，如同一截枯木般潜伏下来。他没有急于靠近，而是将神识如同最细微的蛛网，缓缓铺开，小心翼翼地感知着乱葬岗方向的动静。　　表面上看，那里一片死寂，只有风声穿过石缝的呜咽和乌鸦的啼叫。但在洛辰舟经过虚空寂灭之力淬炼、又融合了星辰法则碎片的敏锐感知下，却能察觉到一丝丝极其隐晦、与周围阴气死气略有不同的灵力波动。　　那波动非常微弱，且断断续续，仿佛被什么阵法或器物刻意遮掩、扭曲过。波动源头，似乎在乱葬岗深处，一片被几棵枯死歪脖树和巨大乱石遮掩的洼地之中。　　“果然有鬼。”洛辰舟心中暗道。这灵力波动虽然做了伪装，但其核心那股子阴冷、沉滞、带着幽冥意味的特质，与幽冥殿功法如出一辙，只是更加微弱和分散，似乎并非重要人物驻守，更像是一个前哨或联络点。　　他并没有立刻潜入的打算。一来，不清楚据点内部的具体情况、人员修为和防御布置；二来，他的目的并非强攻拔点，而是“打草惊蛇”和“浑水摸鱼”。　　一个计划在他心中迅速成型。　　他悄无声息地离开藏身之处，绕到乱葬岗的另一侧，这里地势相对较高，可以俯瞰那片可疑的洼地。他从「须弥芥子环」中取出几样东西：一小撮特制的、无色无味、却能引动阴气与负面情绪躁动的“引魂香”粉末；几枚刻画着简易爆裂、闪光、噪音符文的低阶符箓（得自青木崖弟子，品阶不高，但数量不少）；还有一块留影石。　　他先以法力包裹“引魂香”粉末，将其化作一道无形气旋，悄无声息地送到那片洼地上空，然后缓缓撤去法力。粉末随风飘散，混入浓郁的阴气之中。这种粉末对生灵效果微弱，但对于阴魂、尸鬼、或者修炼阴邪功法、心神不稳的修士，却有着奇特的刺激作用，容易引发其气息躁动，甚至心神恍惚。　　接着，他选定几处洼地外围不起眼的角落，将那些低阶符箓一一布置下去，设置成简单的触发或延时引爆模式。这些符箓威力有限，杀伤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制造混乱、吸引注意力足够了。　　最后，他将那块留影石安置在一处视野良好的隐蔽石缝中，调整角度，对准洼地入口方向。留影石本身不具备灵力波动，且被他以特殊手法遮掩了气息，极难被发现。　　做完这一切，洛辰舟退到更远的距离，寻了一处视野开阔又便于隐藏的山脊，静静等待。　　时间一点点过去。乱葬岗依旧死寂，只有乌鸦时不时飞起落下。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洼地方向，那原本隐晦的灵力波动，忽然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紊乱！　　紧接着，洼地入口处那片看似天然堆积的乱石后面，隐约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压抑着的闷哼，以及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和低语。　　“引魂香”生效了！虽然效果可能很轻微，但足以让驻守此地的低阶幽冥殿弟子心神不宁，甚至可能暴露一些平时隐藏的动静。　　就是现在！　　洛辰舟心念一动，神识微凝，隔空引爆了布置在洼地外围最显眼位置的一枚闪光符和一枚爆音符！　　轰！唰——！　　一团刺目的白光在乱葬岗边缘炸开，伴随着一声沉闷的爆鸣！光芒与声响在寂静阴森的乱葬岗中显得格外突兀刺耳！　　洼地方向立刻传来更大的骚动！隐约可见几道模糊的黑影从乱石后闪出，警惕地望向爆炸方向，身上腾起淡淡的黑气。　　“敌袭？！” 　　“怎么回事？！哪里来的爆炸？” 　　低沉的呼喝声顺着阴风隐约传来。　　洛辰舟嘴角微翘，毫不犹豫，再次隔空引爆了另外两处布置的符箓！　　轰！轰！　　又是两声爆炸，火光与烟尘腾起，虽然威力不大，却成功制造了多点开花的假象，让那几个刚现身的黑影更加惊疑不定，分散了注意力。　　趁此机会，洛辰舟操控着留影石，清晰地记录下了那几道黑影的身形轮廓、以及他们身上散发的、虽然极力掩饰却依旧被他感知捕捉到的幽冥殿特有功法波动！虽然看不清面容，但这些影像，配合其功法特征，已然是确凿的证据！　　他没有继续引爆剩余符箓，也没有任何进一步的动作。他的目的已经达到——惊动这个据点，留下证据，制造混乱。　　果然，洼地内的骚动持续了片刻。那几个黑影在外围警惕地巡查了一圈，自然毫无发现（洛辰舟早已退远）。他们低声商议了几句，似乎不敢擅离岗位，又纷纷退回了洼地深处，只是明显加强了警戒，灵力波动比之前活跃了许多。　　洛辰舟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确认对方没有追出来，也没有其他援兵出现，这才悄然收回留影石，抹去自己来过的所有痕迹，如同幽灵般离开了这片乱葬岗。　　他没有返回“双石山”洞府，而是朝着流云仙城的方向飞去。不过，他并没有直接进城，而是在城外数十里处，一座香火还算旺盛、常有低阶修士和凡人往来歇脚的土地庙附近降落。　　土地庙不大，但门前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常有一些贩夫走卒、低阶修士在此交换信息或短暂休憩。　　洛辰舟混入人群中，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取出一壶劣酒慢慢喝着，耳朵却竖了起来，留意着周围的交谈。　　不出他所料，关于乱葬岗方向的“异动”，很快就有消息灵通的修士提了起来。　　“……嘿，听说了吗？刚才城北乱葬岗那边，好像有火光和爆炸声！” 　　“真的假的？那鬼地方平时鸟不拉屎的，谁会去那儿放炮仗？” 　　“谁知道呢！我有个朋友刚好在那边采阴煞草，吓得赶紧跑回来了，说看到好几道黑影窜来窜去，邪气得很！” 　　“黑影？不会是闹鬼吧？还是说……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藏在那儿？” 　　“嘘！慎言！这种事少议论，免得惹祸上身……” 　　议论声不高，却足以在人群中悄然传播。洛辰舟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不动声色地喝完酒，起身离开。　　接下来，他又换了几个地方，如法炮制。有时是在某个低阶修士聚集的小茶馆“无意间”提起乱葬岗的异动和可疑黑影，有时是在某个售卖情报的小摊前，用几块灵石“买”到关于乱葬岗可能有魔道妖人活动的“小道消息”，并“好心”地提醒摊主和周围的人近期少去那边。　　这些消息真真假假，混杂在流云仙城每日无数的流言蜚语之中，起初并不起眼。但洛辰舟选择的传播节点，都是消息流通的关键位置，且他扮演的角色（阅历丰富的散修、胆小怕事的采药人、消息灵通的掮客）都颇为可信。　　更重要的是，他传播的消息，并非空穴来风，而是基于真实发生的“异动”和隐约可见的“证据”（黑影、邪气）。这种半真半假、有迹可循的消息，往往传播得更快，也更容易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短短半日工夫，关于“城北乱葬岗疑似有魔道修士或邪祟活动”的消息，便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在流云仙城底层修士和部分消息灵通的凡人圈子里，荡开了一圈涟漪。　　当然，这点涟漪，还不足以惊动高高在上的城主府或各大势力。但洛辰舟知道，这只是第一步。他要的，不是立刻引来大军围剿，而是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并将水搅浑。　　做完这些，天色已近黄昏。洛辰舟这才不紧不慢地朝着流云仙城飞去，准备从另一个城门入城。　　然而，就在他距离城门还有十余里，飞经一片偏僻的林地时，心中警兆忽生！　　前方林中，一股毫不掩饰的、带着浓烈血腥与煞气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尖刺，猛地锁定了他！同时，数道身影从林间跃出，拦在了他的遁光之前！　　为首一人，身材魁梧，满脸横肉，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修为赫然是筑基后期！其身后跟着四五名手下，皆是筑基初期或炼气圆满，个个眼神凶狠，手持利刃法器，将洛辰舟团团围住。　　这些人穿着杂乱，看起来像是一伙流窜的劫修，但洛辰舟却敏锐地察觉到，他们身上隐约带着一丝玄阴教功法的阴寒气息，且眼神中并无寻常劫修那种贪婪与疯狂，反而透着一种刻意的凶狠与审视。　　“站住！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刀疤脸大汉瓮声瓮气地喝道，语气凶狠，却似乎……有点过于“标准”了？像是背台词。　　洛辰舟心中冷笑。玄阴教的人？伪装成劫修，在这里堵截过往修士？是巧合，还是……冲着自己来的？难道自己之前的行动，被玄阴教察觉了？还是说，他们与幽冥殿真的有勾结，在此设卡盘查？　　他停下遁光，脸上做出惊惶之色，声音发颤：“各位……各位好汉！在下……在下只是个路过的散修，身上实在没有多少财物……”说着，手忙脚乱地去掏腰间的低阶储物袋。　　刀疤脸大汉目光如刀，扫过洛辰舟全身，尤其在洛辰舟脸上和他掏储物袋的手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确认什么。他身后的几名手下也缓缓逼近，隐隐封死了洛辰舟所有退路。　　“少废话！把储物袋扔过来！还有，你从哪儿来？到哪儿去？最近有没有见过什么可疑的人或事？”刀疤脸厉声问道，问题却透着一股盘查的意味。　　果然是来盘查的！洛辰舟心中了然。看来，乱葬岗的异动，加上自己之前在城外散布消息的举动，可能已经引起了某些势力的警觉。玄阴教与幽冥殿素有“合作”（虽然被反噬），又折损了人手，此刻紧张兮兮地在城外设卡盘查，倒也说得通。　　他一边将储物袋（里面只有少量下品灵石和普通杂物）颤巍巍地扔过去，一边继续扮演着胆小散修的角色：“好汉饶命！在下……在下从西边来，想去流云仙城买些丹药……最近……最近没见到什么可疑的，就是……就是听说城北乱葬岗好像不太平……” 　　他故意将话题引向乱葬岗，想看看对方的反应。　　刀疤脸接过储物袋，神识一扫，脸上露出不屑之色，随手将储物袋丢给一名手下。听到“乱葬岗”三字，他眼神微微一动，追问道：“乱葬岗？你听谁说的？具体怎么回事？” 　　“是……是在前面土地庙歇脚时，听几个路过的道友闲聊提起的，说是有火光爆炸，还有黑影……”洛辰舟“如实”回答，观察着对方神色。　　刀疤脸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厉色，与旁边一名手下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他冷哼一声：“算你识相！滚吧！记住，今天的事，不许对任何人提起！否则……”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是是是！多谢好汉不杀之恩！在下一定守口如瓶！”洛辰舟如蒙大赦，连忙架起遁光，头也不回地朝着流云仙城方向仓惶飞去，背影显得狼狈不堪。　　直到飞出很远，确认对方没有追来，洛辰舟才放缓速度，脸上的惊惶之色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沉思。　　“玄阴教……果然还在活动，而且似乎在配合幽冥殿搜寻什么……或者，他们自己也在调查黑水泽事件的真相和损失？” 　　“刚才那刀疤脸，明显是在盘查过往修士，尤其是对‘乱葬岗’的消息格外敏感……看来，我放出的消息，已经引起他们的注意了。这潭水，开始有点意思了。” 　　他没有立刻进城，而是在城外又兜了一圈，确认没有其他尾巴后，才换了个城门，缴纳灵石，顺利进入了流云仙城。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流云仙城依旧繁华喧嚣，仿佛白日里城外的暗流与杀机，都与这座不夜之城无关。　　洛辰舟走在熙攘的街道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修士，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种子已经埋下，水已经搅浑。接下来，就该看看，这池子里，究竟会跳出些什么鱼虾，又会引来怎样的垂钓者了。　　而他这个“渔夫”，已然悄悄收起了第一网，并准备好了更多的饵料与……鱼叉。　　回到租住的偏僻客栈（他并未再去远遁阁的洞府），洛辰舟关上房门，布下禁制。他取出那块留影石，注入灵力，之前记录下的乱葬岗黑影画面，清晰地浮现在空中。　　“证据”在手，接下来，该考虑如何“使用”它，才能让效果最大化了。　　是匿名交给城主府？还是通过“百晓堂”这样的渠道散播出去？或者……直接送给某个与幽冥殿有仇的势力？　　他目光闪烁，一个更加大胆的计划，逐渐在脑海中清晰起来。　　或许，可以玩一把更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