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灭归墟 · 第68章

　　柳玄青留下的玉简，如同投入古井的巨石，在洛辰舟静如寒潭的心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却又迅速归于更深沉的幽邃。天阙秘境的情报、寂灭剑典的线索，以及天剑门暂时的“善意”，共同构成了一张错综复杂的网，而他，既是网中的猎物，也悄然成为了执网的猎手之一。　　接下来的日子，洛辰舟并未离开客栈。他将自己关在静室之中，如同一尊沉入冥想的石佛。对外界的喧嚣、暗流、乃至可能再次逼近的幽冥殿阴影，置若罔闻。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了三件事上。　　第一，是彻底消化、参悟柳玄青给予的秘境情报。那些用鲜血与生命换来的危险区域标记，那些关于上古禁制与空间裂隙的记载，那些对“寂灭剑典”可能藏匿之处的种种推测……每一个字，都被他反复咀嚼，在脑海中构建出一幅立体的、危机四伏的秘境地图。他推演着可能遇到的种种险境，规划着数条进退的路线，将“谨慎”二字，刻入了行事的骨髓。　　第二，是稳固并尝试突破。混沌寂灭金丹已成，混沌寂灭印初炼，但金丹初期的修为，在天阙秘境那等天骄云集、老怪潜伏之地，并不足以确保优势。他服用着从四海阁购来的“昊元丹”，配合《万葬归一录》心法，日夜淬炼法力，打磨金丹。那枚夺自幽冥殿勾魂使的灰黑色金丹，则被他以秘法缓缓抽离其中精纯的阴冥死气，炼化吸收，虽然属性略有冲突，但经过混沌寂灭法力的转化，亦能成为修为增长的资粮。他能感觉到，自己正朝着金丹初期的顶峰稳步迈进，距离中期，似乎也只差一个合适的契机。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是熟悉并开发新炼成的本命法宝——混沌寂灭印的威能。此印已与他心血相连，道韵相合，但具体运用之妙，存乎一心。他反复祭炼，尝试着种种变化。心念一动，印可大如屋盖，带着镇压诸天的沉重威势轰然砸落；亦可小如芥子，无声无息，却能定住一方空间，湮灭袭来的术法。他尝试将新领悟的一丝“星辰寂灭”道韵融入印中，使得铁印轰击之时，隐隐带有星辰陨落、万物凋零的异象，威力更增。他甚至开始推演，如何将此印与自身“虚空遁”、“归墟劫指”等神通配合，形成更加诡谲难防的杀招。　　修炼无岁月，尤其是在这种心神高度集中、物我两忘的状态下。洛辰舟如同一个最苛刻的工匠，一丝不苟地雕琢着自身这块“璞玉”，积蓄着力量，磨砺着锋芒。　　流云仙城的局势，却在他闭关的这段时日里，愈演愈烈。　　关于天阙秘境的种种传闻，如同野火燎原，越传越盛，也越来越离奇。有说其中藏有直指化神的上古功法，有说封印着惊天动地的太古神兵，更有甚者，传言秘境深处连通着某个失落的上界碎片……引得四方云动，不仅仅是附近宗门，连一些久不露面的散修老怪、传承诡异的魔道巨擘，都或明或暗地派出了人手，汇聚于流云仙城。　　城内气氛日益紧绷。各方势力摩擦不断，小规模的冲突时有发生。天剑门、玄阴教、四海商会等本地巨头，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联手维持着表面的秩序，但暗地里的较量与试探从未停止。　　幽冥殿的踪迹也变得更加诡秘。自那日两名勾魂使陨落后，他们似乎收敛了许多，并未大张旗鼓地搜寻报复，但洛辰舟能隐隐感觉到，有几道极其隐晦、带着阴冷窥探意味的神识，曾不止一次地扫过他所住的客栈区域，如同黑暗中逡巡的毒蛇，虽未露出獠牙，却始终不曾远离。　　“判官”……或许已经来了，只是潜伏在更深的水下，等待着致命一击的机会。　　对于这些，洛辰舟心知肚明，却并不在意。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显得苍白。他现在需要的，只是时间，让自己这把刚刚铸成的“利刃”，变得更加锋利、更加致命。　　终于，在距离天阙秘境开启尚有半月之时，洛辰舟缓缓睁开了眼睛。　　静室内，并无光华大作，也无气息暴涨。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周身气息圆融内敛，混沌般的眼眸比往日更加深邃，仿佛两口能吞没星辰的漩涡。体内法力奔腾如长江大河，却静水流深，掌控由心。混沌寂灭印在他掌心缓缓旋转，与他呼吸同频，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和谐感。　　金丹初期巅峰！　　距离中期，仅有一线之隔！这层窗户纸，或许需要一场真正的、势均力敌的战斗，或者某种特殊的机缘，才能捅破。　　但他此刻的状态，已然调整到了自踏入金丹以来的最巅峰。精气神完足，法宝得心应手，对秘境情报了然于胸。　　是时候，出去走走了。　　闭关苦修固然重要，但闭门造车终有局限。他需要感受一下如今流云仙城的风向，或许还能从坊市间，淘到一些秘境中用得上的东西。　　他换上了一身普通的青色道袍，收敛了大部分金丹威压，只流露出筑基后期的修为，如同一个寻常的游历修士，走出了闭关近一月的客栈。　　街道上，人流比往日更加拥挤，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期待、焦躁与贪婪的奇异氛围。随处可见气息强悍、神色警惕的陌生修士，来自天南地北，衣着各异，有的三五成群，有的独来独往。　　洛辰舟信步而行，空茫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街边的店铺与行人。他的目标明确，是城中最大的自由交易坊市——“万宝墟”。　　万宝墟位于城西，占地极广，并非固定的楼阁，而是一片被阵法圈起来的露天广场。广场上摊位鳞次栉比，人头攒动，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鉴定宝物引起的惊呼声不绝于耳。这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既有正规商会的铺位，也有散修摆的地摊，真假宝物混杂，全凭眼力与运气。　　洛辰舟走入墟市，嘈杂的声浪扑面而来。他混入人流，不急不躁，一个个摊位看过去。他的目标主要是几种东西：能够快速恢复金丹法力的极品丹药、对神魂有特殊防护作用的法器或符箓、以及一些可能用于破解上古禁制的偏门器具或材料。　　以他如今的神识与眼力，寻常假货自然难以蒙蔽。他很快在一个角落的老散修摊位上，以不算太高的价格，购得了一瓶三粒装的“回天丹”，此丹对金丹修士法力恢复有奇效。又在一家看似不起眼、专营古符的店铺里，淘到了一张残破的“镇魂古符”，虽然效力大减，但激发后仍能短时间内抵御一定程度的神魂攻击，正合他意。　　就在他经过一个售卖各种稀奇古怪矿石和不明碎片的摊位时，脚步微微一顿。　　摊位主人是个满面风霜、独臂的邋遢老者，正靠着摊位打盹。摊位上摆着的东西也大多灰扑扑的，不起眼。但洛辰舟的目光，却被角落里一块巴掌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坑坑洼洼、仿佛被烈焰灼烧过的金属碎片吸引了。　　那碎片看似普通，甚至感应不到什么灵气波动。但洛辰舟怀中的混沌寂灭印，却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若非心神相连几乎难以察觉的……悸动！　　这碎片……与寂灭铁印（源铁）有关？还是与星辰寂灭沙类似？亦或是……其他与寂灭大道相关的未知之物？　　他不动声色地走上前，拿起那块碎片，入手沉重，冰凉，触感与寻常金属无异。　　“老板，这碎片怎么卖？”他随口问道。　　独臂老者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瞥了一眼，嘟囔道：“十块中品灵石，不二价。捡来的破烂，爱要不要。” 　　十块中品灵石，对于一块不明作用的碎片来说，价格不菲。但洛辰舟没有犹豫，直接取出灵石付账。他相信混沌寂灭印的感应。　　就在他收起碎片，准备离开时，一个略带倨傲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　　“这位道友，请留步。” 　　洛辰舟转身，只见三名修士不知何时来到了摊位前。为首一人，是个穿着华贵锦袍、面如冠玉的年轻公子，手持一柄白玉折扇，轻轻摇动，眼神却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落在洛辰舟手中的黑色碎片上。其修为，赫然是金丹初期！身后两人则是筑基巅峰的护卫，眼神凌厉。　　年轻公子身后，还跟着一个留着山羊胡、眼神精明的中年修士，正是四海阁的那位钱掌柜！此刻钱掌柜正对着年轻公子低声说着什么，目光不时瞥向洛辰舟，带着一丝幸灾乐祸与讨好。　　“道友手中这块‘幽冥玄铁’，本公子看上了。”年轻公子用折扇指了指洛辰舟手中的碎片，语气带着不容置疑，“开个价吧，或者……用等价的物品交换。” 　　幽冥玄铁？洛辰舟心中一动，这名字他未曾听过，但看对方势在必得的样子，显然认得此物，且颇为看重。　　“不卖。”洛辰舟声音平淡，转身欲走。　　“嗯？”年轻公子眉头一皱，折扇“啪”地合拢，一股金丹初期的威压隐隐散发出来，锁定了洛辰舟，“道友可知本公子是谁？我乃玄阴教少主，阴无咎。看上的东西，还从没有得不到的。” 　　玄阴教？洛辰舟想起柳玄青情报中提及的，与天剑门、幽冥殿皆有摩擦的魔道大派。难怪这年轻公子气息阴柔中带着一股邪戾。　　钱掌柜也在一旁阴阳怪气地帮腔：“这位阴少主可是玄阴教主的爱子，道友还是识时务些为好。方才老夫便觉此物不凡，特意告知了少主，没想到被道友抢先一步。不过，既然少主看上了，道友何不成人之美？” 　　原来是他搞的鬼。洛辰舟混沌般的眼眸扫过钱掌柜，后者顿时感觉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仿佛被什么洪荒凶兽盯上，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我说了，不卖。”洛辰舟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淡，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　　阴无咎脸色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在这流云仙城，还没几个人敢如此拂他的面子！　　“敬酒不吃吃罚酒！”他冷哼一声，手中折扇猛地向前一点，“那本公子就自己来取！” 　　一点幽绿色的寒芒，如同毒蛇吐信，自扇骨尖端激射而出，直取洛辰舟拿着碎片的手腕！速度快如闪电，且带着一股阴寒蚀骨的毒力！　　一言不合，竟直接动手抢夺！霸道可见一斑！　　周围的人群顿时发出一阵惊呼，纷纷退避，生怕被波及。　　然而，面对这突如其来、歹毒阴狠的一击，洛辰舟甚至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他只是拿着碎片的那只手，微微向后缩了半分。　　与此同时，另一只手似慢实快地抬起，食指伸出，对着那点袭来的幽绿寒芒，轻轻一弹。　　动作随意，如同弹去衣袖上的灰尘。　　“叮！” 　　一声清脆如琉璃碰撞的轻响。　　那点足以洞穿金石、腐蚀法力的幽绿寒芒，在触及洛辰舟指尖的刹那，如同撞上了不可撼动的神山，猛地一滞，随即光芒瞬间黯淡、涣散，化作一缕青烟，消失不见。　　而洛辰舟的手指，甚至连皮都未曾破一点。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连同阴无咎身后的两名护卫，都张大了嘴巴，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阴无咎脸上的阴鸷瞬间僵住，瞳孔骤缩，握着折扇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他这一击虽未用全力，但也绝非寻常金丹初期修士能如此轻描淡写接下！对方……真的是筑基后期？　　钱掌柜更是吓得面如土色，双腿发软，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招惹了一个完全无法想象的存在！　　洛辰舟缓缓收回手指，混沌般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地落在了阴无咎身上。　　那目光，平静，深邃，没有任何杀意，却让阴无咎感觉如同被剥光了扔在冰天雪地之中，一股寒意从灵魂深处不可抑制地蔓延开来！　　“你……”阴无咎喉结滚动，想要说些什么狠话，却发现声音有些干涩。　　“滚。” 　　洛辰舟只吐出一个字。　　声音不高，却如同无形的重锤，敲在阴无咎的心口。　　阴无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羞愤、惊惧、不甘交织。他身为玄阴教少主，何曾受过如此屈辱？但对方那深不可测的实力，以及那双仿佛能葬送一切的眼眸，让他所有的狠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最终，在周围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阴无咎猛地一跺脚，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们走！” 　　说完，头也不回地转身，带着两名同样心惊胆战的护卫，狼狈地挤开人群，迅速消失在墟市深处。　　钱掌柜见状，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连摊子都顾不上了，连滚爬爬地跟着溜走。　　洛辰舟看都未看他们离去的方向，仿佛刚才只是随手赶走了几只嗡嗡叫的苍蝇。他将那块引起争端的黑色碎片收入怀中，继续若无其事地逛着摊位，仿佛什么事都未曾发生。　　但周围的人群，看向他的目光，已然充满了敬畏与好奇。　　经此一事，洛辰舟知道，自己想要低调恐怕是不行了。　　不过，那又如何？　　他混沌般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漠然。　　若再有不开眼的东西撞上来，一并……葬送了便是。　　他的脚步，依旧从容，向着墟市更深处走去。前方，或许还有更多的“惊喜”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