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府的方向,没有传来预想中的厮杀与喧闹,只有一片死寂,沉甸甸地压在夜色里,比任何声响都更令人心悸。 洛辰舟的身影在屋檐与阴影间无声穿梭,「虚空遁」施展之下,几个闪烁便已逼近刘府。越是靠近,那股不祥的预感便越是浓重。府门外本该有的守卫不见了踪影,那两扇气派的朱漆大门,此刻竟虚掩着,留下一条幽深的缝隙,如同巨兽不慎张开的嘴,透出森然寒意。 他没有从正门进入,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翻过高墙,轻盈地落在前院的抄手游廊顶上。 目光所及,一片狼藉。 前院的石板路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七八具尸体。有刘府的护院家丁,也有穿着夜行衣的入侵者。鲜血染红了青石板,在惨淡的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色泽。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以及一股……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战斗显然已经结束,而且结束得很快,很彻底。 洛辰舟空茫的目光扫过那些尸体。刘府护院的死状大多是被利刃或重手法一击毙命,而那几个黑衣入侵者,死状则更为诡异——他们身体蜷缩,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黑色,仿佛被抽干了水分,更像是……中了某种剧毒。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通往内院的那道月亮门上。 那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刘府低级仆役服饰、身形佝偻、手里还拿着一把沾血扫帚的老头。他低着头,正慢吞吞地、一下一下地,清扫着月亮门前并不存在的灰尘和血迹。 是那个平日里负责打扫前院、沉默寡言、见人就躲的老哑仆——福伯。 但此刻的福伯,身上却散发着一股与那佝偻身形截然不同的、阴冷如毒蛇般的气息。他脚下,躺着两具黑衣人的尸体,死状与院中其他人一模一样,青黑蜷缩。 似乎是察觉到了洛辰舟的目光,福伯缓缓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布满皱纹、平凡无奇的脸。但那双眼睛,却不再是平日里的浑浊麻木,而是锐利如鹰隼,瞳孔深处,隐隐泛着一丝诡异的幽绿色。 他看着站在游廊顶上的洛辰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停下了扫地动作,将扫帚倚在墙边,然后对着洛辰舟,微微躬了躬身。 动作僵硬,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恭敬。 然后,他伸出一根干枯的手指,指了指内院的方向,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看口型,似乎是两个字—— “主子。” 洛辰舟空茫的眼底,那灰色的漩涡骤然加速旋转! 福伯……这个在刘府潜伏了不知多少年的老仆,竟然是别人安插的棋子!而且,看这情形,他不仅修为不弱(至少轻松解决了这些洛家精锐),似乎还……认自己为主? 是因为寂灭珠?还是因为《万葬归一录》的气息? 他没有时间去深究。身影从游廊顶飘然而下,落在福伯面前。 福伯立刻低下头,退到一旁,让开了通往内院的道路。 洛辰舟没有看他,径直穿过月亮门,走向内院书房。那里,是刘福平日处理事务的地方。 书房的门敞开着。 里面的景象,更是触目惊心。 刘福没有死。 他瘫坐在那张宽大的太师椅上,双目圆睁,瞳孔涣散,脸上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与难以置信。他的身体完好无损,但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微微颤抖的躯壳。 而在书案前,跪着一个人。 正是之前奉洛文柏之命前来“请”刘福的那个黑衣汉子头领。他此刻面如死灰,浑身抖得如同筛糠,额头上满是冷汗,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案方向,不停地磕头,嘴里语无伦次地重复着: “饶命……前辈饶命……小的只是奉命行事……是洛文柏……是三长老指使的……不关小的事啊……” 他似乎陷入了某种极致的幻境或恐惧之中,对走进来的洛辰舟毫无所觉。 洛辰舟的目光,越过这崩溃的黑衣头领,落在了书案之上。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一个,是两个。 左边,是一个巴掌大小、通体由某种不知名黑色木头雕刻而成的木偶。木偶五官模糊,唯有一双眼睛,是用某种红色的宝石镶嵌而成,在烛光下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右边,则是一枚材质非金非玉、形状如同扭曲眼睛的暗紫色令牌。令牌表面刻满了细密诡异的符文,散发出一种混乱、蛊惑人心的精神波动。 这两件东西,就这么静静地放在书案上,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气息。 而在那木偶和令牌旁边,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质地普通的纸条。 洛辰舟走上前,拿起那张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娟秀中透着一股冷冽: “一点心意,聊表合作之诚。” “——‘幽冥鬼母’敬上。” 幽冥鬼母? 洛辰舟瞳孔微缩!这是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名号。但从这木偶和令牌散发出的诡异气息,以及福伯那深藏不露的用毒手段来看,这“幽冥鬼母”绝非善类,其实力与势力,恐怕也极为惊人! 合作? 他与这幽冥鬼母素未谋面,何来合作之说? 是因为他毁了守墓令,重创了殃?还是因为他这“寂灭重生”的身份? 这突如其来的“援助”与“合作”提议,背后隐藏的目的,绝不简单。 他看了一眼瘫软的刘福和崩溃的黑衣头领。显然,福伯(或者说幽冥鬼母)用了某种精神秘术或剧毒,瞬间瓦解了这些人的反抗,并从他口中得到了想要的信息。 洛辰舟沉默片刻,伸出手,将那张写着“幽冥鬼母”字样的纸条,连同那诡异的木偶和令牌,一并收入怀中。 不管这“幽冥鬼母”目的为何,这份“心意”,他暂且收下。在这危机四伏的漩涡中,多一个潜在的“盟友”(或者说利用对象),未必是坏事。 他转身,走出书房。 福伯依旧恭敬地守在月亮门外,见他出来,再次躬身。 洛辰舟没有停留,身影一晃,便已消失在刘府的夜色之中。 今夜,收获颇丰。 不仅印证了洛家的行动,试探出了酒散人的深浅,更是意外地引出了一个神秘的“幽冥鬼母”。 这潭水,越来越浑了。 但他喜欢。 浑水,才好摸鱼。 他的身影融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向着那破旧的山神庙方向而去。 需要尽快消化今夜所得,并好好研究一下,那“幽冥鬼母”送来的“心意”,究竟有何玄机。 而刘府内的残局,自有那深藏不露的福伯去收拾。 仿佛一切,都从未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