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灭归墟

第18章

  痛。   碎裂般的痛楚从每一寸肌肤,每一根骨骼,甚至那空无的胸腔深处传来,如同潮水般反复冲刷着洛辰舟濒临涣散的意识。   冰冷。   一种浸透灵魂的、绝对的冰冷,与之前尸气潭的阴寒截然不同。那更像是……虚无本身的温度。   他艰难地,如同挣脱淤泥般,撬开了沉重的眼皮。   没有光。   或者说,光线在这里是一种奢侈。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缓慢流淌的灰蒙。没有上下左右的方向感,没有天与地的界限,只有无尽的、死寂的灰暗。脚下是类似沙砾的触感,却冰冷刺骨,踩上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是这片空间里唯一能听到的、属于自己的声音。   空气(如果这还能称之为空气的话)粘稠得如同水银,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阻力,以及一股无法形容的、仿佛万物终结后残留的腐朽气息。   这里是……哪里?   守墓令碎裂时爆发的毁灭性能量,那撕扯一切的黑暗漩涡……是那力量,将他带到了这个地方?   洛辰舟试图调动体内的力量,回应他的却是一阵更加剧烈的、源自灵魂深处的绞痛。他低头看向自己,身体表面那些细密的黑色裂纹依旧存在,如同破碎后勉强拼接起来的瓷器,只是不再有新的血迹渗出,仿佛连血液都被这里的冰冷冻结了。体内的幽暗漩涡沉寂了下去,缩小到了几乎感知不到的程度,只有一丝微弱的联系,证明它尚未彻底湮灭。   他活下来了。   以一种近乎彻底报废的状态。   他环顾四周,灰蒙蒙的一片,视线无法及远。感知也被压缩到了极限,只能勉强覆盖周身数丈范围。在这里,他引以为傲的、对死气的敏感似乎也失灵了,因为这片空间的“死寂”,是一种更加本源、更加彻底的东西,与他所知的死气截然不同。   他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脚步虚浮。不知走了多久,也许是一刻,也许是一年,时间在这里也失去了意义。   终于,在灰蒙的视野尽头,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走近了些。   那是一个人。   一个背对着他,盘膝坐在灰蒙沙地上的身影。穿着一身早已褪色、却依旧能看出原本是极为华贵的玄色金纹长袍,长发披散,看不清面容。   在这绝对死寂的世界里,突然出现另一个人,本该是令人警惕或惊喜的事情。但洛辰舟心中却生不出任何波澜。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背影,空茫的眼底没有任何情绪。   他走到那人侧面,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中年男子的面容,五官依稀可见曾经的俊朗,但此刻却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死气与疲惫。他的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双眼紧闭,嘴唇干裂,没有任何呼吸的迹象,如同一尊凝固了千万年的石雕。   但洛辰舟能感觉到,这并非一具尸体。在这具躯壳的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却坚韧无比的……生命之火,或者说,是执念。   似乎是察觉到了洛辰舟的靠近,那中年男子紧闭的眼皮,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空洞,疲惫,仿佛看尽了世间所有的繁华与凋零,承载了无法言说的万古沧桑。瞳孔的颜色是一种近乎灰白的黯淡,倒映不出任何东西,只有一片虚无。   他的目光,缓缓移到了洛辰舟身上。当看到洛辰舟那与他此刻状态有些相似的、布满裂纹的躯壳,以及那双空茫的眼睛时,他那死寂的眼底,似乎掠过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名为“了然”的波动。   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摩擦,发出一种如同两块砂纸互相摩擦的、嘶哑到极点的声音:   “又……一个……被‘归墟’……放逐的……魂……”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归墟?   洛辰舟心中一动。这个名字,他似乎在洛家某些最古老的、被视为神话传说的杂记中看到过只言片语。传说那是天地尽头,万物的终点,一切归于虚无之地。   这里……就是归墟?   他看着眼前这个气息比自己更加衰败,却似乎在此地存在了无尽岁月的中年男子,空茫的眼底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疑问。   “你……是谁?”他开口,声音同样嘶哑干涩。   中年男子似乎想扯动嘴角露出一个笑容,但最终只是让面部僵硬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名号……早已……遗忘……”   他喘息了片刻,灰白的眼睛望着前方无尽的灰蒙,仿佛在追溯着遥远到无法记忆的过去。   “只记得……他们都叫我……”   “……守墓人。”   守墓人?!   洛辰舟瞳孔微缩!洛安自称是守墓人后裔,而眼前这个不知存在了多少岁月的男子,竟是……初代?或者说,是某一代真正的守墓人?   “守的……是何墓?”洛辰舟追问,他感觉,自己似乎触碰到了某个惊天秘密的边缘。   中年男子——守墓人,缓缓转动他那灰白的眼珠,再次看向洛辰舟,那目光仿佛穿透了他的躯壳,看到了他体内那沉寂的虚核,看到了他与殃战斗残留的痕迹,看到了那碎裂的守墓令带来的因果。   “守的……是‘墟’墓……”   他嘶哑的声音,带着一种洞穿万古的悲凉与嘲弄。   “也是……你我……最终的……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