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灭归墟 · 第10章

　　洛辰舟的身影没入老林深处，如同水滴融入墨池，瞬间被那片浓郁的、几乎化不开的阴暗所吞噬。　　身后的洛安，以及那片埋着红衣碎片和青铜棺块的林间空地，都迅速被层层叠叠的扭曲枝干与虬结藤蔓隔绝，仿佛从未存在过。　　越往深处走，光线愈发黯淡。参天古木的树冠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将天空彻底遮蔽，只有一些散发着幽绿色、惨白色微光的苔藓和菌类，如同鬼火般零星点缀在潮湿的树干和地面上，提供着唯一的光源，却将这环境映衬得更加诡谲。　　空气粘稠得如同液体，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植物腐烂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陈旧棺木的甜腻腥气。脚下的泥土松软湿滑，覆盖着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落叶层，踩上去悄无声息，却又仿佛随时会陷下去，被这片活着的黑暗吞没。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风，没有虫鸣，没有鸟叫，甚至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微不可闻。只有体内那团幽暗漩涡缓缓旋转时，发出的、唯有他自己能感知到的低沉嗡鸣。　　洛辰舟的步伐稳定，空茫的眼睛在黑暗中适应得极快，那些幽光苔藓提供的微弱照明，对他而言已然足够。他能清晰地“看”到，空气中弥漫着丝丝缕缕的、与青铜古棺和红衣邪物同源的阴冷死气，它们如同被无形之力引导着，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指向森林的最深处。　　这里，是生者的禁区，死物的乐土。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景象陡然一变。　　树木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嶙峋的怪石，它们形状扭曲，如同挣扎的鬼怪，表面覆盖着滑腻的深色苔藓。一条早已干涸的河床横亘在前，河床底部不是沙石，而是某种惨白色的、类似骨骼碎片的物质，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而就在这片怪石与骨河的交界处，洛辰舟看到了第一处明显的人工痕迹—— 　　一座残破的、几乎完全被藤蔓和苔藓吞噬的石制牌坊。　　牌坊歪斜欲倒，只剩下两根断裂的石柱和半截横梁。横梁上，隐约可见几个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的古体字，但那字迹透出的森然鬼气，却历经岁月而不散。　　洛辰舟走近，伸手拂开覆盖在横梁上的厚厚苔藓。　　露出了下面刻着的三个扭曲大字：　　【往生渡】　　字迹殷红如血，不知用何种颜料书写，竟在如此潮湿的环境中仍未完全褪色，反而透着一股妖异的光泽。　　往生渡？　　这里就是洛家禁地的入口？渡往何处？幽冥？还是……那所谓的“万尸巢穴”？　　牌坊之后，是一条蜿蜒向上、由惨白石块铺就的小径，石块缝隙里，生长着一种叶片边缘呈锯齿状、颜色暗紫的怪异植物，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腥气，在这里变得愈发浓郁。　　洛辰舟没有丝毫犹豫，踏上了这条“往生路”。　　就在他脚步落在第一块惨白石板上的瞬间——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一阵细微密集、令人头皮发麻的爬搔声，突然从四周的黑暗角落响起！　　紧接着，道路两旁那些暗紫色的锯齿植物，无风自动，叶片剧烈颤抖起来！叶片之下，猛地探出无数只惨白浮肿、指甲尖长的手！这些手如同腐烂的莲藕，带着湿滑的黏液，疯狂地向着洛辰舟的双脚抓挠而来！　　与此同时，头顶上方浓密的、交织如网的藤蔓之中，也垂落下一个个模糊的、扭曲的黑影！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像是一团团凝聚的怨念，发出无声的尖啸，张开无形的巨口，扑向他的头颅！　　阴风骤起，卷动着刺骨的寒意和浓烈的尸臭！　　这片禁地，对于任何闯入的活物，都展现出了它毫不留情的恶意！　　洛辰舟瞳孔微缩，但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惊慌。他甚至没有后退半步。　　心念一动，体内那团幽暗死气漩涡骤然加速！　　“嗡！” 　　一股凝练如实质的黑色气浪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　　气浪过处，那些抓挠而来的惨白手臂如同被烈焰灼烧，瞬间冒出滋滋的黑烟，发出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哀嚎，猛地缩回了植物丛中，那些暗紫色植物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焦黑！　　而空中扑下的怨念黑影，撞上这层死气壁垒，更是如同冰雪遇沸汤，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噗噗噗地消散成缕缕黑烟，被洛辰舟体表的漩涡贪婪地吸纳进去！　　一击之下，周围瞬间清净了不少。　　只有那些暗紫色植物在黑暗中发出痛苦的簌簌抖动声，以及更远处黑暗中，传来的一些更加深沉、更加危险的窥视目光。　　洛辰舟感受着体内又壮大了一丝的死气，空茫的眼底没有任何得意，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　　这里的“守卫”，并非实体，而是由浓郁的死气和怨念滋生出的邪祟。对付活人阳气有奇效，但对他这个体内充斥着更精纯、更霸道死气的“不存在之人”而言，反而成了补品。　　他继续迈步，沿着惨白的石阶向上。　　越往上，道路两旁的景象越发诡异。开始出现一些半埋在土里的、残缺不全的石雕，雕刻的并非神佛，而是一些形态狰狞、似人非人、似兽非兽的怪物，它们空洞的眼眶，仿佛在注视着每一个踏上此路的生灵。　　空气中，开始回荡起一些模糊的、断断续续的低语和哭泣声，像是无数亡魂在耳边呢喃，试图扰乱心神。　　但洛辰舟的心神，早已空茫了十八年，这些精神层面的干扰，对他毫无作用。　　终于，在穿过一片弥漫着灰色雾气的区域后，道路到了尽头。　　前方，是一个巨大的、向内凹陷的山壁洞口。　　洞口呈不规则的圆形，边缘粗糙，像是被什么巨力硬生生撞开。洞口内部漆黑一片，深不见底，仿佛连接着九幽地狱。一股远比外面浓郁百倍、精纯百倍的阴冷死气，如同实质的潮水，从洞内汹涌而出，吹得洛辰舟衣袍猎猎作响。　　而在这洞口上方，被人用利器，深深地刻着四个狰狞狂放、仿佛饱含无尽怨恨与警告的大字：　　【万尸巢穴】　　字迹深入石壁，边缘呈现出一种暗红色，如同干涸的血液。　　找到了。　　洛辰舟站在洞口，感受着那几乎要将他灵魂冻结的恐怖死气。体内那团幽暗漩涡，第一次表现出了某种……兴奋？或者说，是遇到了同源之物的躁动。　　他没有立刻进去。　　目光落在洞口边缘的地面上。　　那里，散落着一些新鲜的脚印。不止一个人的。脚印凌乱而仓促，似乎不久前，刚刚有人来过这里，并且……进去了。　　除了他，还有谁，会在这个时候，闯入这洛家世代守护（或者说镇压）的绝凶之地？　　洛辰舟空茫的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幽光。　　他不再犹豫，一步踏出，身影彻底没入了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