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 西市菜市口。 秋日的太阳悬在头顶,将青石板地面晒得发烫。但围观的百姓依旧里三层外三层,将整个法场围得水泄不通。人群嗡嗡的低语声如同潮水,偶尔被维持秩序的东厂番子呵斥打断。 法场中央,是一座新搭的木台。台高一丈,四面无遮,只在正中立着一根漆黑色的刑柱。柱上缠着浸过桐油的粗麻绳,在阳光下泛着油腻的光。 木台周围,是整整三圈东厂番子。最内圈五十人,清一色飞鱼服、绣春刀,面无表情地按刀而立。中间一圈三十人,手持劲弩,弩箭已上弦,箭镞在日光下泛着幽蓝光泽——淬了毒。最外圈二十人,腰佩长刀,眼神警惕地扫视着人群。 除了这三圈明面上的守卫,法场四周的屋顶、阁楼、甚至远处的树上,都隐约能看到人影晃动——那是东厂布置的暗哨和弓箭手。 天罗地网。 监斩棚设在法场西侧,是一座临时搭建的凉棚。棚内坐着三人。 正中主位,是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穿着暗红色蟒袍,正慢条斯理地品茶。他相貌儒雅,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偶尔闪过的寒光,却让人不寒而栗。 司礼监掌印太监,东厂提督——冯保。 左侧是一个穿着绯袍的文官,正襟危坐,额头上却不断冒汗。他是刑部右侍郎李贤,今日名义上的监斩官。 右侧是一个穿着黑色劲装、面戴青铜面具的高瘦男子。他安静地坐在阴影里,整个人仿佛与周围的空气融为一体,只有那双从面具孔洞中露出的眼睛,如同毒蛇般冰冷。 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东厂内部只称呼他为“影”。 “李大人,”冯保放下茶盏,声音温和,“可是觉得热了?” 李贤擦了擦汗,勉强笑道:“让冯公见笑了……下官、下官只是……” “只是什么?”冯保微笑,“只是觉得,堂堂亲王,不该在这菜市口问斩?还是觉得……本公不该坐在这里监斩?” 李贤吓得一个激灵,连忙起身拱手:“下官不敢!下官不敢!冯公奉旨监斩,下官只是……只是……” “只是心里不安,是吗?”冯保依旧笑着,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李大人,你要记住——今日斩的不是亲王,是谋逆的反贼。陛下圣旨在此,你我只需依旨行事。” “是、是……”李贤连连点头,不敢再多言。 冯保不再看他,而是将目光投向法场外密密麻麻的人群。 他在找人。 找那个叫沈练的锦衣卫。 找那个带着证据逃走的莫晴川。 找那些可能隐藏在人群中的影卫余党。 他知道,他们一定会来。 因为这是阳谋。 他给了他们两个选择:要么眼睁睁看着诚王死,一切计划落空;要么来劫法场,落入他布下的天罗地网。 无论选哪个,他都赢定了。 午时二刻。 法场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一队东厂番子押解着一个身穿白色囚服、披头散发的老者,缓缓走向木台。 正是诚王朱载垕。 他双脚拖着沉重的铁镣,每走一步都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囚服上有多处干涸的血迹,露出的皮肤上能看到鞭痕和烙伤。但他依旧挺直着脊梁,一步一步,走得缓慢而坚定。 人群中传来低低的叹息和啜泣声。 有些老人认出了这位当年在民间颇有贤名的王爷,忍不住跪地叩首。 番子们粗暴地将诚王推上木台,用麻绳将他牢牢绑在刑柱上。 诚王没有挣扎。他抬起头,望向天空。秋日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嘴角竟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午时三刻到——!” 刑台旁的刽子手高喊。 那是一个身高九尺的壮汉,赤裸着上身,肌肉虬结,手中提着一柄厚背鬼头刀。刀身雪亮,刀柄缠绕着红布。 他走到诚王身后,举起大刀。 人群瞬间寂静下来。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柄即将落下的刀上。 而就在这时—— 人群后方,一个看起来像是落魄书生的中年男子,突然从怀中掏出一个竹筒,猛地拔掉塞子! “咻——!” 一道赤红色的焰火冲天而起!在空中炸开成一朵硕大的菊花图案! “有埋伏!” “保护冯公!” 东厂番子们瞬间反应!内圈的五十人齐齐拔刀,外圈的弩手抬弩指向天空! 但想象中的箭雨、刺客并没有出现。 焰火炸开后,只有纷纷扬扬的红色粉末飘洒下来,落在人群和法场上。 “是朱砂粉!”有人惊呼。 红粉弥漫,遮挡视线。 “不要乱!”冯保站起身,厉声喝道,“守住刑台!任何人敢靠近,格杀勿论!” 三圈番子迅速收缩,将刑台围得更加严密。 然而,就在朱砂粉弥漫、视线受阻的瞬间—— 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人群中跃起! 不是冲向刑台,而是冲向监斩棚! 那人身穿灰色布衣,脸上蒙着黑巾,手中一柄短剑如毒蛇吐信,直刺冯保咽喉! “大胆!” 冯保身旁的“影”动了。 他原本坐在阴影中,此刻却化作一道黑光,后发先至,挡在冯保身前!右手一翻,一柄薄如蝉翼的细剑从袖中滑出,精准地架住了蒙面人的短剑! “叮!” 双剑相交,火星四溅! 蒙面人被震得倒退三步,眼中闪过惊色。 “影”却没有追击,只是冷冷地盯着对方:“你不是沈练。你是谁?” 蒙面人没有回答,而是再次扑上!短剑化作一片剑网,笼罩“影”全身! “雕虫小技。” “影”冷哼一声,细剑一抖,剑尖竟同时点出七道寒星,每一道都精准地刺向蒙面人剑网的破绽! “嗤!” 蒙面人左肩中剑,鲜血迸溅!他闷哼一声,借力向后飞跃,同时从怀中掏出数枚黑色弹丸,狠狠砸向地面! “轰!轰!轰!” 弹丸炸开,爆出大团浓密的黑烟!黑烟迅速扩散,将整个监斩棚笼罩! “保护冯公!” 番子们乱作一团。 而就在这时—— 刑台上,异变突生! 那个原本被绑在刑柱上的诚王,突然身体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 “王爷!” 刽子手一愣,下意识上前查看。 就在他弯下腰的瞬间,诚王猛地睁开眼! 那不是将死之人的眼神,而是清明、锐利、充满决绝的眼神! 同时,诚王口中吐出一物——那是一枚蜡丸。蜡丸落地碎裂,里面是一颗碧绿色的丹药。 “不好!”刽子手意识到什么,举刀欲砍! 但已经晚了。 诚王不知何时挣脱了绳索的束缚——不,不是挣脱,是绳索自己松开了!绳结处,有明显的被利刃割断的痕迹! 有人提前动了手脚! 诚王一把抓起地上的丹药,塞入口中,然后猛地向刑台边缘滚去! “拦住他!”冯保在黑烟中厉喝。 最近的几名番子扑向诚王。 但就在他们即将抓住诚王的瞬间—— “轰!” 刑台下方,突然炸开一个大洞! 一个浑身沾满泥土的身影从洞中冲天而起,手中长刀横扫,将扑来的三名番子拦腰斩断! 鲜血喷溅! 那人落地,抬起头——正是易容后的沈练! 他根本没有混在人群中,而是一直潜伏在刑台下方,等待时机! “沈练!”冯保终于冲出黑烟,看到沈练的瞬间,眼中爆出浓烈的杀意,“果然是你!” 沈练没有理会他。他一把扶起诚王,低声道:“殿下,得罪了。” 话音未落,他一掌按在诚王后心! 龟息归元术——发动! 诚王身体猛地一僵,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死去”——脸色转为灰白,呼吸停止,心跳消失,瞳孔扩散。 短短三息,他已经变成一具“尸体”。 “王爷……死了?”刽子手呆呆地看着。 “他在假死!”冯保怒吼,“拦住他们!把‘尸体’抢回来!” 番子们如梦初醒,疯狂扑上! 沈练单手提起诚王的“尸体”,另一手持刀,迎向冲来的番子! 刀光如雪! 冲在最前的五名番子,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已身首异处! 沈练现在的实力,已非这些普通番子所能抵挡。他每一刀都精准而致命,刀锋所过,必有人倒下。 但他不能恋战。 因为四面八方,更多的番子正在涌来。屋顶上的弓箭手已经张弓搭箭,弩手也重新装填了弩箭。 而且,“影”已经摆脱了那个蒙面刺客,正化作一道黑光,朝刑台疾射而来! 沈练深吸一口气,将诚王的“尸体”扛在肩上,脚下发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射向刑台边缘! “放箭!” 冯保厉喝。 “嗖嗖嗖——!” 数十支羽箭、弩箭如暴雨般射向沈练后背! 沈练头也不回,反手一刀斩出! 刀气化作一道弧形气墙,将射来的箭矢尽数震飞! 但这一刀也让他身形微滞。 “影”抓住这个机会,细剑如毒蛇般刺向沈练后心! 这一剑快得超出了常理,剑尖在空中划过一道近乎扭曲的轨迹,封死了沈练所有闪避的空间! 必杀之剑! 沈练眼中寒光一闪。 他不能躲,因为肩上扛着诚王。他不能硬接,因为“影”的剑上附着了诡异的阴寒内力,一旦侵入经脉,后果不堪设想。 电光石火间,沈练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他猛地转身,将诚王的“尸体”当作盾牌,迎向“影”的剑! “你——!”“影”大惊,硬生生收住剑势! 他奉命要夺回诚王的“尸体”,岂能亲手毁掉? 就这一瞬间的犹豫,沈练已经抓住机会,一脚踹在“影”的胸口! “噗!” “影”喷出一口鲜血,倒飞出去! 沈练借力再次前冲,终于冲出了刑台范围,落入人群之中! “拦住他!拦住他!”冯保气急败坏。 番子们疯狂涌向人群。 但百姓太多了。沈练扛着“尸体”,在人群中左冲右突,转眼间便混入人海,消失不见。 “废物!一群废物!”冯保脸色铁青,“封锁所有城门!全城搜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走到刑台边,看着满地的尸体和鲜血,眼中杀意沸腾。 “沈练……你跑不掉的。” “影”捂着胸口走过来,低声道:“公公,那人服了龟息药,十二个时辰内与死人无异。他们一定会找地方藏尸。属下建议,重点搜索义庄、坟地、冰窖等阴寒之处。” 冯保冷冷看了他一眼:“你受伤了?” “属下无能。” “去养伤吧。”冯保摆摆手,“接下来,本公亲自处理。” 他望向沈练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你以为你赢了?” “不,游戏……才刚刚开始。” 而在距离菜市口两条街外的一条小巷里,沈练扛着诚王的“尸体”,与一个贩夫打扮的男子汇合。 正是陆昭云。 “得手了?”陆昭云看着诚王灰白的脸色,心中一紧。 “嗯。”沈练点头,“按计划,去义庄。” 两人迅速拐入另一条小巷,消失在城市错综复杂的街巷中。 他们没有注意到,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老者,正静静地站在街角,目送他们离去。 青衫客。 他的目光,最终投向了皇宫方向。 “师弟,”他喃喃自语,“当年你骂我优柔寡断,骂我养虎为患……如今,虎已噬人。” “这一次,我不会再错了。” 他转身,朝着与沈练相反的方向走去。 那里,是东厂诏狱。 那里,还关着一个重要的人。 夜枭。 这场风暴,还远未到平息的时候。 (第九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