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外,火光猎猎,甲胄铿锵。粗豪的呼喝声如同闷雷,在寂静的码头夜空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官家威严。 “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被包围!速速弃械投降,否则格杀勿论!” 声音透过破损的门窗传来,震得仓库顶棚的灰尘簌簌落下。 仓库内,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沈练握紧了“秋水”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肋下的伤口在刚才的搏杀中再次崩裂,剧痛一阵阵袭来,但他此刻已顾不得这些。面对官兵,性质完全不同。与东厂番子厮杀,尚可说是自卫或内部倾轧,但若与成建制的官兵动手,那便是形同造反,再无转圜余地! 陆昭云脸色阴沉,眼神闪烁不定。他也没料到,曹少钦竟敢如此明目张胆,调动官兵前来围捕!这背后,定然有着更深的图谋,或许是想借此机会,将他们三人彻底钉死,永绝后患! 谢无欢盘膝坐在原地,手依旧按在“潜蛟”琴弦上,凭借着琴身传导来的震动,他能清晰地“听”到仓库外那密密麻麻的脚步声、马蹄不安的刨地声、弓弦被拉开的细微吱嘎声……至少有两百人,已将这仓库围得水泄不通! “硬闯……绝无可能。”谢无欢的声音干涩,陈述着残酷的事实。 难道,真的要束手就擒?落入曹少钦手中,下场比死更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陆昭云眼中猛地闪过一丝决绝!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对沈练和谢无欢低声道:“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你们不要说话,一切由我来应对!” 不等两人反应,陆昭云猛地挺直了脊梁,原本那刻意收敛、如同普通老卒般的气息陡然一变!一股久居上位、不怒自威的气势,如同沉眠的巨龙苏醒,骤然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尽管他依旧穿着那身肮脏的粗布衣服,但此刻的他,与之前判若两人! 他大步走向那扇被撞破的仓库大门,在门口站定,面向外面那一片明晃晃的火把和刀枪,朗声开口。声音不再沙哑低沉,而是变得清越洪亮,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外面是哪一部的官兵?领兵者何人?上前答话!”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不仅让外面的官兵为之一惊,连仓库内的沈练和谢无欢都愣住了。他们从未见过陆昭云如此姿态! 外面的呼喝声停顿了片刻,随即一个穿着低级军官服饰、满脸横肉的队正排众而出,手中腰刀指着陆昭云,厉声道:“呔!好个狂徒!死到临头还敢嚣张!我等乃五城兵马司麾下,奉命擒拿尔等钦犯!还不速速跪地受缚!” “五城兵马司?”陆昭云冷哼一声,声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区区一个兵马司的队正,也敢在本官面前放肆?叫你们指挥使张诚滚过来见我!” 本官?!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夜空!那队正和他身后的兵士都愣住了。这穷途末路的钦犯,竟然自称“本官”?!还直呼他们指挥使大人的名讳?! 那队正惊疑不定地打量着陆昭云,火光下,对方虽然衣衫褴褛,但那股子渊渟岳峙的气度,却绝非寻常百姓乃至江湖草莽所能拥有。他心中有些打鼓,但一想到上峰严令,以及那丰厚的赏格,又把心一横:“休得胡言乱语!冒充朝廷命官,罪加一等!弓箭手准备……” 眼看那队正要下令放箭,陆昭云猛地从怀中掏出一物,高高举起! 那并非兵刃,而是一块巴掌大小、色泽沉暗、在火把光芒下隐隐反射出金属光泽的令牌!令牌造型古朴,正面似乎刻着复杂的星图云纹,中央是一个龙飞凤舞的“令”字,背面则刻着几个小字,距离太远,看不真切。 但就是这样一块看似不起眼的令牌,却让那正要下令的队正,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鸡,声音戛然而止!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块令牌,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不仅是他,他身后一些稍有见识的老兵,在看到那令牌的样式和隐约的纹路时,也纷纷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中的兵刃都垂低了几分! “看清楚了?”陆昭云声音冰冷,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棱,“认得此物,就叫张诚滚过来!不认得,尽管放箭试试!看看是你们的箭快,还是你们九族的脑袋掉得快!” 那队正脸色煞白,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虽然官职低微,但也曾在某些特殊场合,远远见过类似制式的令牌,那代表着……直通九重,权柄滔天!绝非他一个小小的队正,甚至五城兵马司指挥使能够招惹的! “大……大人……恕罪!小人……小人有眼无珠!”那队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嚣张气焰,“小人这就……这就去禀报指挥使大人!” 他连滚爬爬地起身,也顾不得手下兵丁,跌跌撞撞地朝着后方跑去。 仓库外,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数百名官兵手持利刃,却无人敢再上前一步,甚至无人敢大声喧哗,只是惊疑不定地看着仓库门口那个手持令牌、气势逼人的身影。 仓库内,沈练和谢无欢也彻底震惊了。他们看着陆昭云的背影,心中翻起了滔天巨浪。 那块令牌……究竟是什么?竟然能让气势汹汹的官兵瞬间俯首?! 陆昭云……他除了是前钦天监监副,天音阁主的至交之外,究竟……还藏着多少秘密?!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很快,一名身着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官服、面色惊惶的中年男子,在那队正的引领下,快步来到了仓库门前。 当他看到持令牌而立的陆昭云时,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比那队正还要苍白,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撩袍跪倒在地,声音带着极致的惶恐: “下官……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张诚,参见……参见大人!不知大人在此,惊扰虎驾,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他甚至连头都不敢抬,只是匍匐在地,身体微微发抖。 陆昭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张诚,你好大的官威啊。” “下官不敢!下官不敢!”张诚连连磕头,“下官也是奉命行事,接到上峰严令,说此间藏匿勾结幽冥殿、刺杀朝廷命官的钦犯,故而……故而……” “上峰?哪个上峰?”陆昭云打断他,“是东厂的曹少钦吗?” 张诚身体一僵,伏在地上,不敢回答,算是默认了。 “哼。”陆昭云冷哼一声,“曹少钦的手,伸得倒是长。你回去告诉他,这里的人,我保了。让他有什么手段,冲我来。现在,带着你的人,滚。” “是!是!下官遵命!下官这就滚!这就滚!”张诚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对着身后的官兵气急败坏地吼道,“都聋了吗?撤!快撤!” 数百名官兵,来得快,去得也快,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只留下满地杂乱的脚印和依旧在夜风中摇曳的火把光芒,以及仓库前,那跪地恭送、直到人马远去才敢擦着冷汗爬起来的指挥使张诚。 仓库内外,重新恢复了寂静。 陆昭云缓缓收回令牌,那逼人的气势也随之收敛。他转过身,看向仓库内依旧处于震惊中的沈练和谢无欢,脸上露出一丝疲惫。 “走吧,此地……真的不宜久留了。” 他没有解释令牌的来历,沈练和谢无欢也没有问。 有些秘密,知道得越少,或许越安全。 但经此一事,他们更加确信,陆昭云的背后,隐藏着远比他们想象中更深的漩涡。 而他们,已然身处漩涡中心。 (第三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