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练与盲琴师

第28章 弦外寻踪

  熹微的晨光透过仓库木板的缝隙,在布满灰尘的空气里投下几道朦胧的光柱。沈练因失血和疲惫,在后半夜沉沉睡去,呼吸粗重但平稳。陆昭云守在一旁,闭目调息,耳廓却时刻捕捉着外面的任何风吹草动。   朱雀已然离去,她需要回到明处的身份,打探消息,并设法弄到一些更有效的伤药和补给。   谢无欢靠坐在草铺上,虽然依旧虚弱,但比起昨日昏迷不醒的状态已好了太多。他无法视物,听觉和感知便愈发敏锐。他“听”着沈练沉睡中的呼吸,感知着他体内气血缓慢恢复的流动,也“听”着仓库外渐渐响起的、码头独有的喧嚣——力工的号子声、船只的摇橹声、商贩的叫卖声……这些充满烟火气的声音,与他过去十年隐居清音阁时的宁静截然不同,也与他如今亡命天涯的处境格格不入。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敲击,模拟着抚琴的节奏,脑海中却反复回响着昨夜沈练那句“琴,我会再想办法”,以及陆昭云提出的新方向——寻找制琴匠人。   一张能用于施展幽冥殿音杀之术的仿制焦尾,其制作者绝非寻常匠人。此人必然精通音律,熟知各种珍稀木材与弦线的特性,甚至……可能对《天阙遗谱》或其衍生出的邪门歪道有所了解。   找到他,至关重要。   当日头再升高一些,沈练醒了过来。伤口的剧痛依旧,但精神恢复了不少。他看向陆昭云:“寻找匠人之事,如何着手?”   陆昭云睁开眼,眼中没有丝毫睡意:“京城制琴名家,不过寥寥数人,皆在官府或有记录,或在特定圈子内享有盛名。但能制作出那等邪异琴具之人,定然不会浮于明面。”   “鬼市。”沈练忽然吐出两个字。   陆昭云眼中精光一闪:“不错。唯有在那种见不得光的地方,才可能找到这等身怀绝技却又甘于隐匿的鬼才。”   京城鬼市,并非固定一处,而是在几个特定的区域、于特定的深夜至凌晨时分悄然形成,交易的皆是来路不明或禁忌之物,参与者三教九流,龙蛇混杂。那里是法外之地,也是信息与秘密的集散地。   “你的伤……”陆昭云看向沈练。   “无碍,皮肉伤而已,不影响行动。”沈练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肋下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但他眉头都未皱一下,“今夜便去。”   “我也去。”谢无欢的声音响起。   沈练和陆昭云同时看向他。   “你的身体……”沈练皱眉。   “我需要亲耳‘听’一听。”谢无欢的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不同的木材,不同的漆工,不同的弦,其音色、传导震动的能力皆有细微差异。仅凭描述,我无法判断哪一张琴,或者哪一位匠人的手艺,最适合我。而且……”他顿了顿,“若那匠人真与幽冥殿有关,其工坊或住处,或许会残留某些特殊的‘声音’,常人无法察觉,我却未必。”   他说的在理。寻找合适的琴,乃至探查匠人底细,确实离不开他这双超凡的耳朵。   陆昭云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好。但你必须答应我,无论如何,不可妄动内力,一切听我指挥。”   “好。”谢无欢应下。   计议已定,三人便在仓库中静待夜幕降临。陆昭云外出片刻,带回了些食物和清水,以及三套毫不起眼的、带着鱼腥和汗臭味的粗布衣服。易容改扮,是潜入鬼市的基本功。   当夜色再次笼罩京城,漕运码头的喧嚣逐渐沉寂,另一种属于阴影的活力开始苏醒。   子时刚过,三人穿着肮脏的粗布衣服,脸上也做了些伪装,沈练和陆昭云看起来像是常年在水上讨生活的苦力,而谢无欢则被扮作一个生了眼疾、被兄长带出来寻医的可怜人。他们离开仓库,融入了漆黑的街巷。   鬼市的地点并不固定,但陆昭云似乎对此颇有了解,带着两人在迷宫般的小巷中穿行,最终来到靠近城墙根的一片荒废的坊市区域。这里原本的居民早已迁走,残垣断壁间,此刻却影影绰绰,聚集了不少人。   没有灯火,只有零星几盏被厚布蒙住、只透出微弱幽光的灯笼,挂在某些摊位前。交易都在沉默或极低的耳语中进行,人影在断壁间晃动,如同鬼魅。空气中弥漫着霉味、草药味、金属锈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地下世界的诡异气息。   沈练一手虚扶着谢无欢,看似在照顾眼盲的弟弟,实则警惕地观察着四周。陆昭云则如同老马识途,带着两人在杂乱无章的“摊位”间缓慢移动。   这里的货物五花八门,从盗掘的古董、来历不明的珠宝、各种违禁的药材兵器,到一些写着古怪符咒的书籍、浸泡在药水中的奇异生物标本,应有尽有。   陆昭云的目标很明确——寻找与乐器、尤其是与琴相关的摊位或人物。   他们走过几个售卖旧物的小摊,上面摆着些破损的琵琶、胡琴,但品质低劣,绝非他们所需。也遇到有人神秘兮兮地兜售所谓的“先秦古琴”,但谢无欢只需微微侧耳,便能从那粗劣的木质和松垮的弦音中听出是拙劣的仿品。   时间一点点过去,鬼市的人流开始逐渐减少。就在沈练以为今夜将要无功而返时,谢无欢忽然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   “那边。”谢无欢的声音极低,用下巴微不可察地指了指一个方向。   沈练和陆昭云顺着望去,只见在一处半塌的墙角阴影下,孤零零地坐着一个身影。那人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灰色旧袍,头上戴着宽大的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面前没有摆摊,只是靠墙坐着,仿佛在打盹。他身边放着一个长长的、用脏兮兮的油布包裹的物件,形状狭长,似琴非琴。   引起谢无欢注意的,并非那物件的形状,而是它偶尔因旁边人走过带起的微风,或是地面微不可察的震动,而发出的、一种极其低沉、几乎超越人耳听觉范围的共鸣声。那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韧性,仿佛内里蕴含着非凡的材质。   陆昭云与沈练交换了一个眼神,缓步走了过去。   “老先生,打扰了。”陆昭云蹲下身,用沙哑的嗓音开口,目光却锐利地扫过那油布包裹和斗笠下的阴影,“您这……是什么宝贝?”   那斗笠下的身影动了一下,似乎抬起了头,露出一张干瘦、布满皱纹、眼神却异常清亮的老脸。他瞥了陆昭云一眼,又扫过跟在后面的沈练和“眼盲”的谢无欢,声音如同摩擦的砂纸:“不卖,只换。”   “换什么?”陆昭云问道。   老者浑浊却清亮的眼睛在三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停留在谢无欢身上片刻,缓缓道:“换一个消息,或者……换一个承诺。”   他的话语古怪,带着一种江湖术士般的玄虚。   “什么消息?什么承诺?”沈练沉声开口。   老者看向沈练,目光在他虽然伪装过却依旧挺直的脊背和沉稳的气息上停留了一瞬,嘶哑地笑了笑:“消息嘛……关于前几天晚上,西边那场不太平的火光,还有那断了弦的琴声。承诺嘛……”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蛊惑般的意味,“承诺在必要的时候,帮老朽做一件不违背你们道义,却又有点风险的小事。”   西边的火光?断了弦的琴声?   沈练和陆昭云心中同时一震!这老者所指,分明就是困龙峪那晚,谢无欢强行弹奏《天阙遗谱》导致的反噬!   他竟然知道?!他当时在场?还是通过别的渠道得知?   这个看似落魄的老者,绝不简单!   (第二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