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练与盲琴师

第6章 衙斋夜审

  北镇抚司衙门,即使在深夜,也透着一股森然之气。高墙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隔绝了寻常的律法与人情。石狮狰狞,旌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门楣上那“北镇抚司”四个大字,在气死风灯的光线下,仿佛浸透着暗沉的血色。   偏厅之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子深入骨髓的阴冷。此处不似正堂审讯犯人的诏狱那般酷烈,但压抑感却丝毫未减。   沈练端坐于主位之上,已换了一身干净的飞鱼服,神情冷峻,仿佛方才那场血腥厮杀从未发生。朱雀按刀立于其侧,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厅内另外两人。   谢无欢安静地坐在一张梨花木靠椅上,姿态依旧从容,只是面色比之前更显苍白几分。他双手平放于膝上,指尖无意识地微微蜷曲,似在回味方才那激烈弦音带来的消耗。那双盲眼平静地“望”着前方虚空,对周遭环境透出的压迫感恍若未觉。   苏云裳则显得惶恐不安许多。她坐在谢无欢下首的绣墩上,双手紧紧攥着怀中那个蓝布包裹,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她低垂着头,不敢直视沈练,单薄的身躯在宽大的衣裙下微微发抖,像一只受惊的幼鹿,误入了猛兽的巢穴。   有校尉奉上热茶,但无人去动。   “苏姑娘,”沈练开口,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不带任何温度,“现在,你可以说了。你父亲苏合,因何获罪?东厂为何要杀你夺物?你怀中笔记,所载何物?”   一连三个问题,如同冰冷的凿子,敲打在苏云裳紧绷的神经上。她猛地一颤,抬起头,眼中泪水涟涟,声音哽咽:“我……我爹他……是清白的!他从未做过任何对不起朝廷、对不起陛下之事!”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剧烈的情绪,断断续续地叙述起来:“爹是太医院医官,月前……被调入西苑,协助为陛下炼制‘玄素丹’。几日前,爹突然告假回家,神色惶惶,将自己锁在书房一整日。夜里,他将我叫到跟前,交给我这个包裹……”   她将怀中的包裹抱得更紧,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靠。“爹说,他……他在炼丹的药材中,发现了些许异常。一些本该是滋补固元的药材,却被替换成了药性相冲、久服足以……足以掏空根基、令人心智昏聩的虎狼之药!他暗中记下了发现,藏于日常诊籍之中。那日,他感觉似乎引起了他人怀疑,恐遭不测,便偷偷将关键部分誊抄于此笔记之内,命我无论如何也要藏好,若他出事,便带着笔记去找他的一位故交……”   “故交?是谁?”沈练追问。   苏云裳摇了摇头,泪珠滚落:“爹……爹没来得及说。就在当晚,东厂的人便闯入家中,不由分说抓走了爹,说我爹窥探宫闱,意图不轨!我……我趁乱带着笔记逃了出来,他们一路追杀……若非……若非遇到谢先生和沈大人……”她说到此处,已是泣不成声。   炼丹?药材被替换?掏空根基,心智昏聩?   沈练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此事若真,那已不仅仅是太医院的过失,而是直指宫廷,牵扯到皇帝龙体安康的泼天大案!难怪东厂要如此急切地灭口,抢夺笔记!   “笔记给我。”沈练伸出手。   苏云裳犹豫了一下,看向沈练那冰冷无情的脸,又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旁边静坐无声的谢无欢,最终还是颤抖着,将怀中的蓝布包裹递了过去。   沈练解开包裹,里面是一本略显陈旧的线装笔记。他快速翻看起来,上面确实详细记录了一些药材的性状、配伍,以及苏合用朱笔批注的“药性相冲”、“久服损元”、“疑非原材”等字样,并附有一些他私下检验的推测。笔迹仓促,可见记录时心情之惊惧。   合上笔记,沈练面色凝重。这笔记若流传出去,足以在朝堂掀起惊天巨浪。他将笔记放在手边案几上,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谢无欢。   “谢先生,”沈练的声音带着审视,“现在,该你了。你与赵鹏远,可有私交?”   谢无欢微微抬首,“面对”沈练:“并无私交。谢某与赵大人,仅在去年一次官员雅集上,有过一面之缘。彼时他慕名而来,听谢某弹奏了一曲《高山流水》。”   “那你可知,赵大人死于何种诡异琴音之下?”   “不知。”谢无欢回答得干脆,“音律万千,能致人死地的法子,谢某闻所未闻,除非辅以药物、迷香,或针对特定隐疾。但仅凭琴音杀人于无形,且不留痕迹……谢某自问,做不到。”他顿了顿,补充道,“方才院中之战,沈大人当有体会。谢某之音,旨在扰敌、伤敌,欲取其性命,仍需利刃加身。”   这话说得坦诚。沈练回想起清音阁内的战斗,谢无欢的音刃虽凌厉,但主要起干扰和辅助作用,最终致命一击,确实是自己完成的。这与赵鹏远那种安详离奇、毫无外伤的死状,截然不同。   “你的‘焦尾’琴,除了你,还有何人能接触?或者说,世间是否还有一张足以乱真的‘焦尾’?”   谢无欢沉吟片刻:“焦尾乃谢某师传,珍若性命,等闲不示人,更不假手他人。至于仿品……技艺高超的匠人,仿其形制不难,但欲得其神韵,非朝夕之功。且……”他微微侧耳,仿佛在倾听什么,“每一张琴,因其木质、漆工、弦龄不同,音色皆有细微差异。常人或许难以分辨,但在谢某耳中,如同辨别人声,清晰可辨。”   沈练想起在赵府,自己也曾拨动过那张“焦尾”,音色确与谢无欢这张有所不同。当时只觉都是好琴,未细究,如今看来,谢无欢此言非虚。   “你的眼睛,因何而盲?”沈练突然转变话题,问题尖锐如刀,直刺谢无欢最深的隐秘。   厅内空气仿佛又凝固了几分。连低声啜泣的苏云裳都止住了哭声,有些担忧地“望”向谢无欢的方向。   谢无欢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清雅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痛楚,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他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平稳:   “一场大火。师门……尽殁于火海。谢某侥幸得生,却也因此,永堕黑暗。”   他没有详说,但寥寥数语,已勾勒出一幅惨烈绝望的画面。师门被灭,大火焚身,死里逃生却失去光明……这背后的故事,显然充满了血腥与仇恨。   沈练凝视着他,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脸上找出破绽,但最终一无所获。谢无欢的情绪控制力,远超常人。   就在这时,一名锦衣卫总旗快步走入偏厅,在沈练耳边低语了几句,同时将一物悄悄递到沈练手中。   沈练脸色微变,挥手让总旗退下。他摊开手掌,掌心赫然是那枚从倭寇头目身上搜出的、刻有诡异图案的黑色铁牌。   而方才总旗禀报,根据初步核查,昨夜赵鹏远死亡前后,谢无欢确实有不在场证明,有邻居听到清音阁内彻夜琴声未断。虽然盲眼之人行动或有隐秘,但时间上确实存在难以解释的矛盾。   线索似乎再次中断。赵鹏远案依旧迷雾重重,而苏云裳带来的炼丹秘案又牵扯出更大的阴谋。   沈练将铁牌握紧,目光在谢无欢和苏云裳之间巡梭。   一个身负绝技、来历成谜的盲琴师;一个掌握宫廷隐秘、被东厂追杀的太医之女;一件离奇的琴声杀人案;一桩可能动摇国本的炼丹阴谋……   这几条线,如同乱麻般交织在一起。而东厂,绝不会善罢甘休。   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悠长而冰冷。   沈练知道,这个漫长的夜晚,还远未结束。他必须在这错综复杂的迷局中,尽快找到那个关键的线头。   “带他二人下去,分开安置,严加看守。”沈练对朱雀下令,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与冷硬,“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第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