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患者

第30章

往下看身上穿的丝绸衬衫也皱皱巴巴,袖扣还不小心丢了一粒,整个人乱七八糟一片狼藉。 我不希望闻路明看到这样的自己,但再一想,更难看的样子他也看过了,我还有什么好在意的。 从机场到闻路明家,用了四十二分钟。 离开时春寒料峭,再次回到这里,盛夏的热浪已经铺展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我忘了想今天周几,也忘了想他上不上班,婚礼两个字盘踞在我脑海里,阻断我其他一切想法,我的身体不受意识操纵,全凭本能地奔跑上楼,按下闻路明家的门铃。 第一次门没有开,第二次也没有,我坚持不懈地继续按下去,到第四次的时候,里面传出一道年轻的声音:“是谁?” 说话的同时门被拉开,我再次见到那位曾经在我心里深深埋下一根刺的年轻学生。——请柬上的另一个名字。 他穿着及膝的浴袍,露出两截修长细白的小腿,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好像刚洗完澡的样子。 看见我他微微一愣,说:“言先生?来找闻老师吗?” 相似的场景,相似的对话。 不同的是上一次他是拘谨的客人,而现在,他已然一副男主人的姿态。 我好像被钉死在原地,有什么东西刺穿心脏,把我的五脏六腑狠狠搅在一起。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眼睛直直盯着他睡衣领口下光滑细嫩的皮肤,妄图找到什么不堪的痕迹。 或许是我的无礼让他不悦,他再次询问:“言先生?” 我抬头对上他的目光,长时间没使用过的声带发出低哑难听的声音:“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知道现在的自己一定很可笑,像一条落败的狗,双目猩红,挣扎着不肯认输。 “你为什么在这里?”我又重复了一遍。 对面的人比我年轻,比我干净,比我体面,连唇角勾起的弧度也比我好看。 “不然我应该在哪里?”他从容不迫地轻声反问,“婚礼之前,我会一直在这里。” 婚礼……一阵巨大的恶心从我胃里翻涌上来,偏偏他还要继续说:“听说您也结婚了,恭喜。” 我到底没能控制住自己,声音颤抖着问,“闻路明是你的老师,你怎么可以……” “忘了告诉您,我毕业了。”他微笑着打断我,“路明今天不在家,有急事的话,我帮您给他打个电话。” 路明…… 连我都没有叫过的称呼,就这样自然而亲昵地从他口中叫了出来。 我想起很久以前,我和闻路明在学校楼梯间的角落里偷偷亲吻,他凝望着我说,“你毕业了,不算违规”。 那么现在呢,现在也是这样吗? 我无法再继续思考,心脏痛到快要失去知觉,面对夏奕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濒死的煎熬。 “不用了……也没什么事。”我强撑着牵起一个微笑,说:“抱歉打扰了。” 说完我转身落荒而逃,没有管自己的背影是否狼狈,也没有管身后的夏奕是否在观赏我的失败和落魄。跑出楼道我再也支撑不住,扶住旁边的树干没命地干呕起来。 胃里空了很久,我想吐吐不出,呕到最后只有苦涩的胆汁混合着胃酸从喉口涌出,我眼里生生逼出泪水,胃痛得几乎快要站不稳。 想起请柬上写在一起的闻路明和夏奕的名字,再想起刚才那张年轻干净的面容,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世界上还有比天人永隔更痛苦的绝望。 绝望到有什么东西在我身体里倏然熄灭,整个世界都变成麻木的灰白。 ——闻路明爱上了别人。 我只不过短短离开几个月,闻路明就爱上了别人。 他们会像我们一样牵手,拥抱,亲吻,在黑夜降临后抵死缠绵。不同的是,我再也没有资格参与他往后的人生。 他说过的那些喜欢和爱,短暂地眷顾到我,然后找到了真正值得的人。 而我是他翻过的书,淋过的雪,用旧的怀表,拥抱过的风。 唯独不再是他的爱人。 第61章 我在闻路明家楼下晕倒,被司机送到医院。 和他分开后我的身体日渐陈旧破败,难怪他会厌倦,会喜欢上更年轻鲜活的人。 口袋里的结婚请柬被我揉得皱皱巴巴,我拿出来展开,将那些折痕一一抚平,自虐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只有这样尖锐的痛苦,才能证明我还活着,否则我不知道还有什么能支撑我度过新的一天。 我好像有点坚持不下去了。 放弃的念头一旦出现,往往会像涌起的海潮瞬间将人吞没。 我好像真的坚持不下去了。 “闻路明……”我看着纸片上的名字,眼角滑落一滴泪水,喃喃自语:“我坚持不下去了。” 当从医生手里拿到报告单,看到上面恶性肿瘤四个字,我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解脱,甚至无意识地露出微笑。 “这是癌症的意思吧?”我问医生。 难怪总是胃痛呕吐,吃不下饭,本以为是吃药的副作用,原来是身体在向我预警。 “别担心,现代医学这么发达,胃癌治愈率还是很高的。何况你发现得早,癌细胞还没有完全扩散。积极配合治疗,有很大的概率可以痊愈。”医生安慰我说。 我没有听进去他说什么,看着报告单自言自语地问:“胃癌……听说好像很痛。如果放弃治疗的话,我还能活多久?” “言先生……”医生显然不认可我的态度,皱了皱眉说,“我们不建议患者放弃治疗。” “你先回答我,我又没有说真的不治。”我抬起头看着他,目光真诚。 医生见我这样,只好无奈道:“这取决于您的身体素质,有可能一年,也有可能一个月。” “一年……太久了吧。” 想到这样日复一日消沉痛苦的生活,我连一天都觉得难熬。 “我知道了。”我拿着病例站起来,“让我再想想。” “言先生!”医生焦急地说,“肿瘤治疗一天都拖不起,您不要拿自己的生命当儿戏。” 我对他笑笑,“你也都说了是我自己的命。” 我回到病房,Luna跟着进来,绷着脸一言不发。她昨天处理完那边的事就赶了回来,顺便帮我带了药。 “别告诉我哥。”我说,“也别告诉其他人。” Luna沉默很久,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言乔……” 我转过身,淡淡打断她:“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现在让我自己静静好吗?” Luna张了张口,最终还是咽下嘴边的话,说:“好。” 她离开后,我把病例丢进抽屉关上,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我仍旧没有自己得了重病的实感,手放在肚子上按了按,胃才像得到暗示般一拧一拧地疼起来。 能有多疼呢……我不禁想。至少现在并不让我觉得难挨。 敲门声响起,我以为是医生没有理会。 外面的人推门进来,我看过去,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闻路明会来看我。——他和我离开时没有任何变化,恍惚就像我们昨天才刚刚分别一样。 我的呼吸凝滞,看着他走近大脑却一片空白,直到身体先于意识作出反应,我的胃像忽然像想起自己生了病一样,猝不及防地一阵剧烈绞痛。 我疼得眉头皱起,不得不移开目光,故作镇定地开口:“闻教授……好久不见。你怎么过来了?” “夏奕说你在楼下晕倒。”闻路明没有和我客套寒暄,开门见山地说。 “回来怎么不说?”他问。 说什么呢?我想,说我看到你的请柬情绪崩溃,不管不顾地连夜飞回来,却在你即将结婚的爱人面前出尽洋相? 还是说我言而无信,明明答应过不再出现在你面前,却又厚颜无耻地试图打扰你的生活? 见我不回答,他皱了皱眉,问:“你怎么了,为什么会晕倒?夏奕说你看起来不太好。” ……又是夏奕。 “他说什么你信什么吗?”我抬眼看着闻路明,胃一阵一阵地绞痛,“你知道我贫血,贫血晕倒不奇怪吧?” 闻路明没有说话,目光无意看向床头,我这才想起请柬还放在那里。只不过现在已经是一团红色废纸,看不出它原本的模样。 “听说你要结婚了。恭喜。”我牵起嘴角,想笑却鼻子一酸,“婚礼……婚礼定在什么时候?” 问完想起请柬上有写,闻路明沉默片刻,还是回答了我:“九月初。” 九月初……不知道我还在不在。 最好不在了,这样我就可以不用面对,到死都欺骗自己闻路明没有爱上别人。 可是我想象着他穿着黑色西装,牵着另一个人的手走上红毯的样子,到底没忍住红了眼眶。 “闻路明你……你为什么突然要和别人结婚,是为了报复我吗?”我攥紧手边的床单,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如果是为了报复我,我知道错了,也受到了惩罚,你可不可以……原谅我一次,不要结婚……” 我知道自己的要求很无理,可是我真的没有办法说服自己接受这件事。 我坐起来抓住闻路明的衣角,像濒死的人抓住最后的希望,哽咽着说:“你可不可以不要结婚……” “言乔,”闻路明仿佛有所触动,轻轻按住我的手,“我结婚和你没有关系。” 和我没有关系……? 有什么坚硬的东西触碰到我的皮肤,我低下头,看见闻路明无名指上戴着的银色指环。 “我和夏奕……已经结婚了。”他说,“抱歉。” 已经结婚……?是……已经走过程序,成为合法伴侣的意思吗? 我的手慢慢松开,好像听不懂这几个字一样,怔怔看着闻路明,“为什么……” 为什么说不要我就不要我了,连一点余地都不留给我。 闻路明的目光里有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很轻地摇了摇头,说:“是你说的放弃。” 是的,我想起来了,是我说的放弃。 我落到最后一无所有,都是咎由自取。 “可是,”我明明不想哭,眼泪还是落了下来,“我也爱你啊……” 听到这句话,闻路明怔了一瞬,随后自嘲般淡淡勾起唇角,轻声说:“爱而不得的人那么多。” 我第一次清楚地说爱他,却得到这样的回答。 ——爱而不得的人那么多,凭什么不能多你一个? 我喉咙里忽然涌上一股腥甜,推开他跌跌撞撞地跑进厕所,锁上门趴在洗手池边剧烈地呕吐起来,第一次从胃里呕出鲜血。 看着白色陶瓷上鲜红的血迹,我终于愿意相信,这次我是真的生病了。 闻路明跟过来在外面拍门,语气难掩急切:“言乔!你怎么了?” 我浑身无力,勉强撑着洗手台站稳,拧开水龙头把那些污秽冲下去,又掬了一捧水洗干净嘴边的痕迹,把门打开,说:“我没事。” 闻路明完全不信,声音里甚至有隐隐的怒火,抓住我问:“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我觉得可笑。 不是不要我了么,现在又来质问我做什么? “我说我快死了,你就会离婚和我在一起吗?”我似笑非笑地问。 闻路明怔住,没有说话。 “……开玩笑的。”我挣开他,自嘲般笑了笑,“我不干破坏别人家庭的缺德事。” 闻路明似乎生气了,眉头紧皱,说:“别开这种玩笑。” 这也许就是我的报应吧,说了那么多假话骗他,偶尔说一句真话,他已经不会再相信了。 “知道了闻教授,”我自顾自回到床上躺下,裹紧被子把自己蜷缩起来,“我要休息了。” “你……真的没事吗?”闻路明最后不放心地问了一句。 “没事,”我摇摇头,目光落到他的指尖,“戒指很好看,但是婚礼我就不去了……” “祝你幸福。” 第62章 “祝你幸福”或许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谎言。 至少我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想的是你最好婚姻破碎,孤独终老,往后漫长余生想起我的每一天,都饱受痛苦悔恨折磨。 我到底没办法做一个善良的好人,哪怕行之将死,也希望闻路明这束光随我熄灭,再也照不到别人身上。 但我知道不会的。 他值得世界上所有幸福快乐,离开我这样的人,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我听见闻路明离开的声音,病房门关上,把我永远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 这会是我们最后一面吗……我不知道。 我痛到脊背绷紧,烫熟的虾一样将自己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捂住小腹,冷汗很快打湿额前的碎发。 我分不清是身体更痛还是心更痛,看到床头的请柬,想到闻路明手上的戒指,眼泪无声地漫湿脸颊。 我只是喜欢上一个人,又没有做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为什么让我这么难过? 后来我疼晕过去,再次醒来时手上插着针管,Luna坐在床边,一向妆容精致无坚不摧的女alpha眉头紧锁,仿佛一夜间苍老了好几岁。 见我醒来,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只是叹了口气。 我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轻声说:“我想出院。” “言乔……” “先帮我叫律师来一趟。” Luna警觉地皱了皱眉:“你要做什么?” 我对她微笑了一下,“有些事情还是要早做打算,不然我怕以后忘记。” 我用了一个晚上和律师处理财产,拟定遗嘱。除开和言家有关的部分,属于我自己的财产并不算多,当初给学校捐的那栋楼已经占了很大一部分,其余的我给许漾的家人留了一些,又拿出一些给闻路明做结婚贺礼,剩下全都捐给了医疗慈善机构。 人都是孤独的来又孤独的走,面对死亡我并不觉得害怕,反而感到一丝轻松。 处理完这些,我连夜办了出院手续,医生拗不过,只好给我开了一些药,放我离开了医院。 没想到车子刚开出地下车库,迎面来了一辆逆行的嚣张跑车,直直冲我和Luna开过来,两辆车车速都不高,但车祸的后遗症还是让我心里一揪。驾驶座上的Luna猛打方向盘,但对面的人不避反进,直到把我们逼到路边,两辆车才终于停了下来。 Luna正准备解开安全带下车,对面的人先推开车门下来,定睛一看,原来是怒气冲冲的秦北。 秦北大步过来拉开我的车门,我还没反应过来什么,就被他扯着衣领一把拽出后座,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拳。 “你坐着别动!”他指着Luna吼了一句,然后砰一声摔上了车门。 “你干什……”我被打得懵住,话没说完,迎面又是一拳过来。这次我稍有防备堪堪避过,没想到秦北转而一脚把我踹倒,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我操.你.妈的言乔!这么大的事儿你也敢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