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患者

第6章

我笑笑,揉了揉他的头发:“去吧。” 派对结束已经很晚了,我喝了点酒头晕,就在楼下酒店开了个套房。电梯里碰见烂醉的李伯韬,被他前女友搀着,两人之间的暧昧气氛显而易见,看样子离复合只差临门一脚了。 我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 别人破镜都能重圆,到我这儿直接碎成渣挫骨扬灰,一点儿余地都不留,这是什么道理? 我酒量一般,晚上不注意多喝了点,躺在床上已经昏昏沉沉,看什么都看不清。只看到有个人忙里忙外,帮我脱鞋换衣服。 我拉住他的手把他拽倒,压在床上抱住,模糊不清地喃喃:“让我抱一下……” 怀里的人不动了,没过多久,我开始闻道一股清甜的奶油信息素的味道。 奶油……不对。 “不对。”我推开他,摇了摇头,“不是你。” 那个人开口,声音也和我记忆里的不一样:“言哥你醉了。” 我醉了吗? 我是醉了,不然也不会想起他。 我好久没有想起他了。 …… 日子这么过了几天,某天晚上我正在一家熟悉的CLUB和一群熟悉的人厮混,间隙刷了会儿手机,看见姜晗的名字挂在热搜上。 张导那部片子要上了,最近正在巡回路演,姜晗作为主创之一也跟着去,前天我才亲自把他送去机场。 点进词条,竟然和我有关。 “姜姓小鲜肉带资进组,幕后金主疑似超模林琛前男友……” 啧,怎么还把林琛扯进来了。 这个热搜显然预谋已久。从我和姜晗出国玩那次起就有人开始偷拍,到最近共同进出酒店,里里外外攒足了证据。 对方不敢泄露我的信息,只说姜晗插足我和林琛的感情,害林琛抑郁症自杀。 网友的情绪最容易煽动,热搜很快被顶到前排。 不过对方的目的并不是姜晗,话题绕来绕去绕到张导的电影,渐渐变成铺天盖地的“抵制《沉默的蓝风铃》”。 我这才知道姜晗拍的那部电影叫什么。 Luna的电话适时打进来,说热搜已经在处理了。 “查一下是谁在搞鬼。”我推开包厢门走到走廊拐角。 “在查。” “还有公关的时候注意点,不要拉林琛下水。” Luna顿了顿,“知道了。” 我还准备说什么,又一个电话切进来。我低头,看见屏幕上言颂两个大字。 哟,稀罕了。 “我接个电话,回头说。” 按下接听,手机里传出两个冰冷的字音:“言乔。” ——听这语气,不太妙。 我倒是不怕,反正从小到大他也没给过我什么好脸色,我早就习惯了。 “哥,”我摸了摸鼻子,无所谓地开口。 言颂向来不跟我多话,言简意赅地留下一句“回家,有事找你”就挂了电话。 我看着暗下来的屏幕,耸了耸肩。 从CLUB到家用了半个多小时,回去看见房子里灯火通明,偌大的客厅只有言颂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仿佛专程在等我。 我走过去站在几步外,叫了声哥。 他淡淡抬眼,问:“又喝酒了?” “喝了一点。”我答。 “言乔。”言颂起身走到我面前,把一叠厚厚的照片按在我胸口,“五年了,玩儿够了吗?” 我接过照片草草看了一眼,比热搜上那些清楚得多,有我和姜晗的,也有我和林琛的,再往前还有别人,我已经想不起名字了。 见我不说话,言颂继续说:“先不论买这些照片花了多少钱,光说今天的热搜,这部电影我投了一个亿,你知道闹这么一出会让我亏多少吗?” 我不觉得言颂会在意这点钱,他今天叫我回来一定有别的话要说。 我把照片丢在茶几上,抬眼跟他对视:“亏多少,算我帐上。” “算你帐上……你的钱又是哪来的!” 言颂的音量骤然提高,一把抓住我的衣领,额角青筋凸起,我很久没见过他这么生气的样子。 “你说说你这几年都干了什么,花天酒地,混吃等死,公司每个月盈亏多少你知道吗!” “你还有脸说算你头上,没有言家,你屁都不是!” 都说酒精壮胆。我看着盛怒的言颂,不觉得害怕,也不觉得羞愧,我甚至有点想笑。 “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我是个废物。等不了几年,整个言家都是你的,现在跟我计较这点钱干什么。” 这句话说完,言颂彻底被激怒了。我还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自己就被重重一拳掼倒在地,脑袋嗵的一声撞在实木茶几上。等我反应过来,只听耳边嗡嗡作响,左脸也火辣辣的疼,张口想说话,嘴巴里都是血味。 “我他妈跟你计较的是这点破钱吗!”言颂指着我破口大骂。 “你说你要在国内上学,国外名校offer不要了,行,我同意。” “你说你不想要家族联姻,想和一个没权没势的omega结婚,行,我也同意。” “从小到大,我哪次没由着你?” “许漾死了你心里难受,我理解,我给你时间让你调整,你呢,你他妈都干了什么!” “你闭嘴!”听到那两个字,我条件反射地吼向言颂。 空气安静了几秒钟,对视之中,我看到言颂眼里的漠然和嘲讽。 只见他冷冷一笑,问:“都到这时候了言乔,你他妈还装什么情圣啊?” 他往前两步走到我面前,蹲下把我从地上拽起来,“你要是真的还记挂他,就不会在他祭日前一天晚上还在外面跟人鬼混!” 说着他抓起茶几上的照片摔在我脸上,“我真应该把这些照片烧给许漾,让他看看为了他放弃前程放弃家业的那个言乔,没了他还不是照样过得潇洒快活!” 照片哗啦啦地散开,模糊了我的视线。像电影里光怪陆离的慢镜头,一帧一帧从我眼前闪过。 言颂松开我的衣服站起来,又变回了平时冷漠的样子,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说:“滚吧,言家不养废人。” 第13章 我抹掉嘴角的血,从地上爬起来,看着言颂,说:“哥。” 回应我的还是只有一个字:“滚。” 沉默片刻,我低头说:“好。” 午夜的街道空空荡荡,我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向前行驶,不知不觉开上了南山。 半山腰有一座墓园。 此刻的我本该在酒吧里喝到人事不省,被随便安排在谁的床上,一睁眼就是后天甚至大后天。 或者干脆喝到胃穿孔,被抬进医院输液洗胃,一套折腾下来,一天也就过去了。 我偏偏不该出现在这里。 今晚没有月亮,厚重的云层遮住了全部的光。我顺着路灯的指引走到墓园深处,看见那座熟悉的墓碑。 它立在那里,明明周围也有别的墓碑,却显得孤零零的。 我忽然不敢再向前,仿佛被钉死在原地,心脏也开始隐隐抽疼。 过了很久,我才轻声开口:“许漾。” “抱歉啊,”我努力笑了笑,“空着手就来了。” 照片上的年轻人眉眼温柔,笑容凝固在那个风里带着阳光的夏末,而他最后留给我的味道,却是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我忘不了那个下午,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四周嘈杂纷乱,他一个人安安静静躺在角落,身上盖的白布被鲜血浸湿。 而现在,他又变回干干净净的样子,待在一个永远没有危险和烦恼的地方,把我一个人留在这个混乱的世界。 “许漾……” 我已经很久没有发出过这两个字音,久到我以为我会忘了他的名字。 我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擦掉他照片上的灰尘,又用袖口去擦拭整座墓碑。 啪嗒。 一滴液体砸在墓碑上,我抹了把眼睛,是我自己的眼泪。 “我今天和我哥吵架了。他以前特别反对我和你在一起,你还记得么?” “但他今天替你骂我,还想跟你告我的状,没想到吧。” 蹲着腿乏,我干脆坐到地上。 “他觉得我对不起你,许漾,咱俩到底谁对不起谁啊?” 照片里的人依旧微笑看着我,好像永远不会生气。 “你死了一了百了,现在指不定投胎到谁家,开开心心上幼儿园,我呢,我凭什么要经受这些啊?我凭什么,要被你留在这里,经受这些啊!” 墓园寂静,我的声音显得格外突兀。 “你知道婚礼变葬礼是什么感觉吗?你不知道。你死了,你什么都不知道!” 在这一瞬间我心底甚至生出恨意,恨他毫无预兆地离开,也恨我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我一拳砸在石碑上,五指被震得生疼,冲动过后又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急忙俯身去抚摸被我砸过的地方。 “对不起……我不是怪你,对不起……” 我用额头抵着许漾的墓碑低声喃喃,可是上面并没有他的温度,只有无望的冰冷。 天上渐渐下起小雨,淋湿了我刚擦干净的照片。 “我只是想忘了你,为什么这么难?” “你说,是不是要等我们分开的时间和在一起的时间一样长,我才能忘了你?” “这对我会不会有点残忍啊……” …… 雨越下越大,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酒劲上来了,我的头也开始疼。 “许漾……”我靠着他的墓碑,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我一点也不快乐。” “我好想你……” 我似乎睡着了,又似乎晕倒了。闭上眼睛,仿佛看到很多很久以前的画面。 我和许漾高中开始谈恋爱,毕业后为了不离他太远,我拒绝了家里的安排,留在国内和他上了同一所大学。 许漾大学学医,平时又忙又累,在学校的那几年总是我迁就他的时间,陪他上课,给他带饭,对此我甘之如饴。 毕业典礼那天,我向他求婚,他答应了。 我一度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第一次恋爱就能顺利走入婚姻。 直到一场意外发生。 那时许漾一边读研一边在医院实习,某天晚上他顶替另一位请假的同事值班,没想到遇到了医闹。 刀尖刺向刚做完手术的老医生时,许漾想也不想地扑上去阻拦,一片混乱中,二十厘米长的刀刃整片没入许漾的胸膛。 他还没来得及成为一名优秀的医生,自己的生命就永远结束在了医院。 而一周后的周末,是我们定好的婚礼日期。 那段时间我好像变成了一只游荡的孤魂野鬼,没有知觉,也没有意识。如果不是言颂阻拦,我几次都想要跟许漾一起离开。 我被软禁在家里很久,最后终于接受许漾已经不在了的事实。 再后来,我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 活着无所谓,死无所谓。 忘记也无所谓。 “许漾……” “许漾……” 我神志不清地喃喃,眼睛用力睁开一条缝,看见依旧昏暗的天色和落在地上拥挤的雨滴。 头发是湿的,衣服也是湿的,但好像没有新的雨水落在我身上。 我抬眼看见头顶的伞面,才发现自己正趴在什么人的后背上,稳稳行走在雨中。 “许漾……” 再次晕倒之前,我闻到记忆深处久违的气味。 “你回来了吗……” 第14章 我发烧了。身体忽冷忽热,一会儿像是被人架在炉火上烘烤,一会儿又像是坠入零度的冰窟。 混沌中我说了很多连自己都分辨不出的胡话,我想再看看许漾,可他总是模糊不清。 我感觉到身边有个人一直守着我,给我掖被子,量体温,喂药,用热毛巾擦我的额头。 他的手大而温热,冥冥中令人心安。 但他不是许漾。 会是谁……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缓缓转醒,朦朦胧胧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我在哪…… 四肢酸痛,浑身上下一点力气也没有,想起身都觉得困难。 我环顾四周,确认自己记忆里没有这样一个房间。 吱—— 有人推门进来。 我看过去,没想到会是闻路明。 “醒了?”他手里端着水和药,自然地走过来坐在床边,从床头拿起一支温度计,说:“再量一下体温。” 我的头还是昏昏沉沉的,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只是机械地张口,含住他递来的温度计。 “饿吗?”闻路明问。 我摇了摇头,与此同时,肚子发出咕的一声。 他叹了口气:“你烧了两天。” 我看着他,用眼神无声地询问。 “那天早上我去扫墓,刚好看见你晕倒在那里,你手机没电了,我只好把你带回来。”闻路明平静地说。 早上……我明明记得睁眼时看到一片漆黑,因为下雨的缘故吗? 说起下雨,为什么要在下暴雨的时候去扫墓…… 头好疼,越想越疼。 我怀疑自己的记忆出现了错乱,或许没有大雨,或许真的是早上。如果不是脑袋撞在茶几上撞出来的包还在,我甚至怀疑自己只是喝醉了耍酒疯才半夜跑去墓地。 无论如何,闻路明救了我,等他把温度计拿走,我开口向他道谢。 “举手之劳。”闻路明低头看了看温度计,“退烧了。” 说完把床头的水杯递给我:“来喝点水。” 我撑着胳膊坐起来,接过水杯,咕咚咕咚喝完了一大杯水。 “锅里煮着粥,我去给你盛一点。”闻路明又说。 “欸,”我想问什么,但他已经出去了。 房间的布置简单干净,像闻路明本人。我躺回被子里,看着天花板,想起那天晕倒前闻到的月桂香气,如果不是幻觉的话,大概率是闻路明的信息素。 太巧了…… 我没有想很多,因为头疼。 过了一会儿闻路明回来,端着一碗清淡的白粥,闻到米香我才真切感觉到饿,胃也一拧一拧地疼起来。 我坐起来接过碗,说:“谢谢。” “小心烫。”闻路明说。 粥是我最喜欢的那种,米汤柔滑,米花细碎,温度也刚好入口,一点也不烫。 我默默喝粥,闻路明坐在床边不发一言地看着我。 我用余光看清他的打扮,依旧是斯文的银边眼镜,身上穿着一套略旧的浅棕色家居服,阳光照进来,他像一棵秋天里静默的树。 我自己身上也是同样的睡衣,没猜错的话是他帮我换的。 等我喝光一碗粥,闻路明问:“还要吗?” 我摇了摇头,问:“我的手机呢?” 闻路明拉开床头柜把手机拿给我,我插上充电器,等了几秒钟屏幕亮起,无数未接电话和消息弹出来,有Luna的,还有姜晗和秦北的,但没有言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