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纯和凌霜回到庇护所的第五天,第一场葬礼举行。 死的是个老太太,庇护所里都叫她吴奶奶。七十二岁,不是觉醒者,只是普通的难民,在废墟里被沈轻衣发现时已经饿得只剩一把骨头。来了庇护所后一直很安静,每天坐在角落,看孩子们玩耍,看大人们忙碌,偶尔用枯瘦的手编些草环送给小柯和蓝。 死因是肺炎。褶皱里潮湿阴冷,医疗资源匮乏,抗生素三天前就用完了。最后那晚,吴奶奶咳得撕心裂肺,痰里带着血丝。沈轻衣守在她身边,用温水给她擦身,但体温还是不断升高。凌晨三点,咳嗽声停了。沈轻衣伸手探她鼻息,已经没了。 没有棺材。用仓库里找来的旧帆布裹了身体,在褶皱边缘选了一小块相对坚实的地面,挖了个浅坑。三十七个人站成一圈,低头沉默。没有牧师,没有悼词,只有风吹过结晶粉尘的沙沙声。 王叔铲下第一锹土时,小雨突然哭出声。不是大哭,是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接着更多人开始哭。蓝抱着布偶,眼泪吧嗒吧嗒掉在破布上。小柯摘下眼镜,用衣角反复擦拭。 湛纯站在人群外围,看着帆布里隐约的人形轮廓被泥土一点点覆盖。他想起了晚秋的墓,想起了那丛白色小花,想起了自己躺在坑里对骨灰盒说话的那个夜晚。死亡总是这样,沉默地来,沉默地走,留下一地活人收拾破碎的心情。 葬礼结束后的集体会议上,分歧爆发了。 “我要去净界塔。”说话的是个中年男人,姓李,以前是个电工,带着十岁的女儿小雨。他搂着女儿的肩膀,手在抖,但声音很坚定,“吴奶奶怎么死的,大家都看到了。没有药,一点小病就要了命。我女儿还小,不能这样下去。” “老李,湛纯哥说了,那里是拿人感情当柴烧的地方——”小柯试图劝说。 “我知道!”老李打断他,眼圈红了,“可至少那里有药!有吃的!有干净的水!我女儿已经两个月没吃过新鲜蔬菜了,上次发烧差点没挺过来。感情当柴烧?至少还活着!在这里,我们是在等死!” 他的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人群骚动起来。 “我也想去。”一个年轻女人小声说,她怀里抱着个婴儿,孩子瘦得眼睛显得特别大,“孩子需要营养,我奶水都快没了……” “可是那种神经接驳——”苏姐想说什么。 “苏阿姨,我懂。”年轻女人抬起头,脸上有泪痕,“可如果我孩子死了,我要完好的神经系统有什么用?我要自己的感情有什么用?” 沉默。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沈轻衣坐在火炉旁,低着头,手指紧紧绞在一起。作为庇护所的领导者,她必须做决定,但每个选择都通往不同的地狱。 “投票吧。”王叔突然说,“去留问题,大家投票决定。去净界塔的,我们不强留;留下的,我们继续想办法。” “不行。”湛纯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投票的前提是信息对等。”湛纯站起来,走到人群中央,“但我们现在信息不对等。你们只知道净界塔有药有食物,不知道神经接驳四层深度意味着什么;只知道情感匹配听起来美好,不知道系统会悄悄改造你的情感反应;只知道可以随时退出,不知道退出后的神经损伤和二等公民待遇。” 他停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这不是选择,这是被骗。就像给你看糖果,不告诉你有毒。” “那你说怎么办?!”老李吼起来,声音里满是绝望,“留下来等死吗?吴奶奶死了,下一个是谁?你告诉我!” 湛纯沉默了几秒。 “给我三天时间。”他说,“我去找资源。药品、食物、甚至发电机,我去外面找。如果三天后我带不回来足够维持半个月的物资,你们想去净界塔,我绝不拦着。” “三天?”老李苦笑,“湛纯,我知道你本事大,可外面是什么情况?掠夺派在扫荡,黑市价格涨了十倍,普通人看见觉醒者就报警。你上哪儿找?” “总有办法。”湛纯说,“WAIR有废弃的物资仓库,纯粹派可能有交易渠道,甚至掠夺派——”他停顿,“墨影欠我一次。虽然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立场,但试试。” 沈轻衣抬起头:“我跟你一起去。” “不,你需要留下。”湛纯摇头,“庇护所不能没有主心骨。而且,凌霜需要人照顾。” 凌霜坐在医疗车旁,脸色依然苍白,但比之前好些了。她轻声开口:“我的神经再生疗程还需要一周。但基础行动没问题。我可以帮沈轻衣管理内部。” 湛纯点头,看向老李:“三天。就三天。如果失败,我亲自送你们去净界塔门口。” 老李看着他,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最终颓然坐下,点了点头。 当晚,湛纯开始准备。 要去的第一个地方是城北的WAIR废弃仓库。那是凌霜提供的坐标之一——她叛逃前,在数据库里标记了几个可能还有物资的隐蔽点。但距离很远,穿过大半个城市,而且必然经过掠夺派的控制区。 他清点装备:一把从掠夺派追猎者尸体上捡来的手枪,只剩三发子弹;一小袋沈轻衣给的毒藤种子;蓝送的布偶;还有左手那些越来越不稳定的晶体。 午夜时分,他准备出发。沈轻衣在仓库门口等他。 “这个拿着。”她递过来一个小布袋,里面是几颗深褐色的种子,“眠草种子。遇到危险时捏碎,能让半径五米内的普通人昏迷十分钟。对觉醒者效果弱些,但至少能拖延时间。” “谢谢。”湛纯接过。 “还有。”沈轻衣犹豫了一下,从脖子上取下一条细细的银链,链坠是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封着一片干枯的蕨叶,“这是……我母亲的遗物。她说能带来好运。” 湛纯看着那个小瓶,没有接。“太珍贵了,你留着。” “你更需要。”沈轻衣把链子塞进他手里,“活着回来。不然我没办法跟所有人交代。” 她的手很凉,指尖在微微发抖。 湛纯握了握那个小瓶,点点头,转身踏入波纹门。 现实世界是深夜。废墟在月光下像巨大的骸骨,投下长而扭曲的影子。空气里有焦糊味——不远处的某个街区可能刚发生过冲突。远处偶尔传来枪声,短促,零散,像野兽的咳嗽。 湛纯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向北走。尽量走小巷,避开主干道。左手的晶体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紫光,他不得不用布条缠住,以免暴露。 走了大约一小时,他发现了异常。 街道被封锁了。不是用路障,是用一种发光的、类似净界塔围墙的栅栏。栅栏上挂着牌子,白底黑字: 管制区 仅限源族、识族通行 蒙族持证可入 燃料禁入 牌子上方有个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湛纯隐蔽在阴影里,观察着。几分钟后,一辆车开到栅栏前。车是黑色的,车型普通,但车窗贴了深色膜。司机摇下车窗,把脸凑近栅栏旁的扫描仪。扫描仪发出绿光,栅栏打开一道口子,车驶入。 在那一瞬间,湛纯看到了司机的脸——眉心有发光的印记,但不是净界塔的银色藤蔓,而是另一种符号:一个简单的圆,中间有竖线,像简化的人形。 车进去后,栅栏关闭。周围恢复寂静。 湛纯绕到另一个方向,想找别的入口,但整个街区都被栅栏围住了。他爬上附近一栋废弃楼的三层,从破窗往下看。 管制区内的情况让他愣住了。 街道干净,路灯明亮,店铺开着门——虽然不多,但确确实实在营业。有人走在路上,衣着整洁,步伐从容。他们眉心都有那种圆形人形印记,只是亮度不同。有的明亮如星,有的暗淡模糊。 他还看到了巡逻队。三人一组,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制服,手里拿着武器——不是枪,是那种透明枪管的能量武器,和掠夺派追猎者用的一样。巡逻队眉心没有印记,但脖子上套着金属项圈,项圈上的指示灯随步伐闪烁。 突然,街角传来骚动。 一个年轻女人从巷子里冲出来,跌跌撞撞地跑。她眉心没有印记,衣着破烂,赤着脚。身后两个巡逻队员在追。 “求求你们!”女人哭喊着,“我孩子病了,就在里面,让我回去——” 巡逻队员追上她,其中一个举起武器。没有开枪,而是用枪托砸在她后颈。女人闷哼一声倒下,被拖进巷子。 整个过程,街上那些有印记的人只是看了一眼,就继续走自己的路。没有人停下,没有人说话,脸上甚至没有表情。 湛纯从楼上退下,心脏狂跳。 这已经不是掠夺派那种粗暴的抓捕了。这是……系统化的管制。分区,分级,标记,巡逻。像管理牲畜一样管理人。 他想起凌霜曾说过的话:“一旦觉醒者和普通人的界限被明确划分,接下来就是等级划分。谁能使用能力,谁不能;谁有价值,谁没有;谁是人,谁是燃料。” 现在,这个预言正在变成现实。 他放弃了从管制区穿过的计划,绕了更远的路。但绕路也不安全——他遇到了更多栅栏,更多牌子。有的街区只允许“源族”进入,有的允许“识族”,有的写“蒙族劳务区”,有的直接标“燃料处理中心”。 整个城市像被切成了不同的格子,每个格子里的人有不同颜色、不同亮度的标记,像商品标签。 凌晨四点,他终于到达城北仓库区。 这里没有被栅栏围住,可能是因为太偏僻,也可能是因为已经废弃。但湛纯很快发现,这里有人。 仓库区的主入口处停着几辆车,车旁站着几个人在抽烟。他们眉心都有印记——圆形人形,但亮度很暗。衣着普通,但手里拿着武器:自制砍刀,钢管,还有一把猎枪。 湛纯隐蔽在暗处,观察着。这几个人不像巡逻队那么正规,更像……看守。他们在看守这个废弃仓库? 正思考着,仓库门开了,一个男人走出来,朝抽烟的几个人挥手:“换班了,你们去休息。” “里面怎么样了?”一个人问。 “老样子。今天处理了三个,还剩二十多个。”男人打了个哈欠,“效率太低了,上面不满意。” “那怎么办?蒙族的抽取效率本来就低,能有5%就不错了。” “听说要引进新设备,直接从识族抽,能到20%。” “识族愿意?” “有什么不愿意的?总比当燃料强。” 对话断断续续飘过来。湛纯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大概明白了。这个仓库不是废弃的,是被改造成了“处理中心”。蒙族——从对话判断,应该是低级觉醒者或普通人的某个等级——在这里被抽取能量。效率低,所以死亡率高。今天“处理了三个”,意味着死了三个人。 而他们还在讨论如何提高效率,如何让更高级的“识族”也参与进来。 这就是新种姓制。源族、识族、蒙族、燃料。不是四个平等的群体,是四个等级的金字塔。越往上,权利越多,生存概率越大;越往下,越接近纯粹的消耗品。 他想起了人类历史上那些基于种族、种姓、阶级的划分。每一次划分,都伴随着系统化的压迫和屠杀。而现在,觉醒能力成了新的划分标准。 一种冰冷的愤怒从胃部升起,蔓延到四肢。 但他现在不能冲动。仓库里有二十多个“蒙族”可能还活着,外面有至少六个看守,而且他们提到了“上面”——说明这不是孤立的小团体,是一个更大系统的一部分。 他需要情报,需要知道这个系统的全貌,才能想办法应对。 正思考着,仓库里突然传来尖叫。 是女人的尖叫,凄厉,绝望,然后戛然而止。 抽烟的几个人都转过头,其中一个骂了句脏话:“又他妈搞砸了。说了不能一次抽太多,那些蒙族身体弱得很。” “去看看。”另一个说。 几个人掐灭烟头,朝仓库走去。 湛纯知道机会来了。他绕到仓库侧面,那里有几个破损的通风口。他选了最低的一个,撬开生锈的铁栅,钻了进去。 里面很暗,只有几盏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空气里有浓重的消毒水味,混合着……血腥味。还有低低的啜泣声。 他贴着墙壁移动。仓库内部被隔成了几个区域。最外面是看守的休息区,摆着几张破沙发和桌子。往里是“准备区”,有几个简易隔间,里面放着脏兮兮的床垫和毯子。再往里…… 湛纯停住了。 里面是“处理区”。中央放着三台机器,样子类似掠夺派的抽取设备,但更简陋,管线裸露,仪表盘破损。机器旁边连着几个透明的容器,里面是暗红色的液体——血,或者混了血的能量液。 地板上躺着一个人。女人,三十多岁,眉心没有印记,衣着单薄。她睁着眼睛,但瞳孔已经扩散。嘴角有干涸的白沫。皮肤呈不正常的灰白色,像被抽干了所有颜色。 她死了。就是刚才尖叫的那个。 机器旁站着两个人,都穿着沾满污渍的围裙,手上戴着手套。其中一个正在擦拭机器上的血迹,另一个在记录板上写着什么。 “第七号,女性,三十四岁,蒙族三级。”记录的人念道,“抽取能量值……妈的,只有3.2%。又亏了。” “身体怎么处理?”擦机器的人问。 “老规矩。有用的器官摘了,剩下的送焚化炉。”记录的人把板子一扔,“上面说了,明天开始要提高标准,蒙族三级以下的直接送燃料厂,不在这里浪费资源了。” “那这些呢?”擦机器的人指了指旁边。 湛纯顺着他的指向看去。在更里面的角落,用铁栅栏围出了一块区域,里面关着二十多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着统一的灰色衣服,眉心没有印记。他们挤在一起,眼神空洞,像待宰的牲畜。 其中有个小女孩,看起来和蓝差不多大,抱着膝盖,身体在发抖。 湛纯握紧了拳。左手的晶体传来灼热的刺痛,像要燃烧起来。 他强迫自己冷静。现在冲出去,能杀掉这两个操作员,但救不了所有人。外面还有看守,而且一旦警报响起,可能引来更多敌人。 他需要计划。 正观察着,外面传来脚步声。刚才去查看的看守回来了。 “怎么回事?”一个看守问。 “还能怎么回事?操作失误,抽干了。”记录员不耐烦地说,“这些蒙族太脆弱了,跟纸糊的一样。” “上面刚来了新指示。”看守说,“让把剩下的蒙族都转移到七号处理中心。那里新设备到了,效率能提到8%。” “全部转移?什么时候?” “现在。车已经在路上了,半小时后到。” 记录员和操作员对视一眼,开始收拾东西。 湛纯知道没时间了。一旦这些人被转移,就再也找不到了。而且那个7%的效率,意味着死亡率会更高。 他快速思考。仓库里有六个看守(外面四个,里面两个),两个操作员。一共八个敌人。他有三发子弹,毒藤种子,眠草种子,还有……左手这些越来越不受控制的晶体。 胜算不大。但必须试试。 他退到通风口附近,从背包里拿出毒藤种子。沈轻衣说过,这种藤蔓生长极快,且会释放麻痹毒素。但需要土壤或有机物才能生长。 他看到墙角堆着一些废弃的木箱。可以。 他捏碎两颗种子,撒在木箱堆附近。然后退回阴影,等待。 几分钟后,外面传来车声。接着仓库大门打开,两辆改装过的厢式货车开进来,停在处理区旁边。 从车上下来四个新的人,都穿着制服,拿着武器。他们和仓库里的看守交谈几句,开始指挥搬运。 栅栏被打开。里面的人被一个个拖出来,用塑料扎带绑住手腕,像串珠子一样串成一串。有人反抗,被电击器击倒。那个小女孩哭起来,被一个看守扇了一巴掌,哭声憋回喉咙,变成压抑的抽噎。 湛纯数着:一共二十三个人。包括那个小女孩。 他们被押着往货车走。第一辆车上已经装了十个,第二辆开始装。 就是现在。 湛纯从阴影里冲出来,左手按在木箱堆上。意识集中,催动毒藤生长。 瞬间,木箱堆里爆发出密集的窸窣声。无数暗绿色的藤蔓像活蛇般钻出,疯狂生长,缠绕,蔓延。藤蔓上的尖刺划破空气,释放出淡黄色的烟雾。 “什么东西?!”最近的看守惊呼。 藤蔓已经缠上他的腿,尖刺扎进皮肤。他惨叫一声,身体开始抽搐,口吐白沫倒下。 “敌袭!”有人大喊。 枪声响起。但藤蔓太多了,像一片突然出现的丛林,遮挡视线,阻碍行动。黄色的麻痹烟雾弥漫开来,几个人开始咳嗽,脚步踉跄。 湛纯趁机冲向第二辆车。那里还有五个没上车的人,包括那个小女孩。 “趴下!”他大喊。 那些人愣了一下,下意识趴倒。湛纯举起手枪——不是对着人,是对着货车的轮胎。 第一枪,左前轮爆了。 第二枪,右前轮爆了。 货车倾斜。看守试图还击,但藤蔓缠住了他的手臂,枪口偏斜,子弹打在车厢上。 第三发子弹,湛纯瞄准了车厢的锁。子弹击中,锁变形,车厢门弹开一条缝。 “进去!”他对趴在地上的人喊,“躲到车厢里!” 那五个人连滚爬爬地钻进车厢。湛纯拉上车门,用一根铁棍卡住门栓。 现在,他暴露在空旷地带。藤蔓丛在另一边,麻痹烟雾正在散去。剩下的敌人有六个,都举着武器对准他。 “放下枪!”一个看守吼道,声音因为吸入烟雾而嘶哑。 湛纯慢慢放下手枪,举起双手。 但左手的布条已经松开,紫黑色的晶体完全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发出诡异的微光。 “那是什么……”另一个看守喃喃道。 湛纯闭上眼睛。意识沉入那片星空褶皱,感知那些晶体的波动。它们不是装饰,不是病变,是……通道。通往另一个维度的通道。 他曾经用它们破开金属墙,穿越空间褶皱。现在,他要用它们做更危险的事。 他睁开眼睛。 左手抬起,五指张开。晶体爆发出刺目的紫光,光芒中浮现出复杂的渊语符号,像纹身般在皮肤上游走。 空间开始扭曲。 不是局部的扭曲,是整个仓库内部的物理法则开始紊乱。光线弯曲,重力方向错乱,距离感失真。那几个看守感觉自己像站在船上,地面在摇晃,墙壁在倾斜。 “开、开枪!”有人喊。 但子弹射出的轨迹是弧形的,偏离目标,打在墙壁或天花板上。 湛纯向前走。每一步,空间的扭曲就加剧一分。他经过的地方,地面像水面一样泛起涟漪,空气像玻璃一样出现裂痕。 他走到那几个看守面前。 他们的脸因为恐惧而扭曲。想跑,但腿不听使唤;想喊,但声音发不出来。 湛纯伸出手,左手手掌按在最近一个看守的额头上。 不是物理接触,是意念接触。 瞬间,他看到了这个人的意识:一个普通的混混,以前收保护费,现在给“上面”当看守,因为这样能吃饱饭,还能偶尔欺负欺负“蒙族”。他有个妹妹,也是蒙族,他不知道她在哪个处理中心,不敢问。 一个可恨又可悲的人。 湛纯撤回手。那人瘫软在地,翻着白眼,口水流出来——意识被冲击,暂时混乱了。 另外几个人试图逃跑,但湛纯只是抬手,空间就像无形的墙壁挡住了他们。他们撞在空气上,跌倒,爬起,再撞。 “你们的上司是谁?”湛纯问,声音平静,但在扭曲的空间里听起来像从四面八方传来。 没人回答。 他走向第二个人,左手再次抬起。 “我说!我说!”那人崩溃了,“是‘源族理事会’!他们在旧市政厅大楼!我们是外围劳务公司,负责处理蒙族和燃料!” “源族、识族、蒙族、燃料,具体怎么划分?” “源族是最早一批觉醒者,能力强大,有家族传承;识族是后来觉醒的,能力一般,但有用;蒙族是觉醒失败或能力太弱的普通人;燃料是……是没有价值的人,只能提供生命能量。” “划分标准是什么?” “眉心印记!源族是金色太阳纹,识族是银色人形纹,蒙族是灰色三角纹,燃料……没有纹,只有编号。” “谁定的标准?” “不、不知道……好像是从上面传下来的,WAIR和几个大家族一起定的……” 湛纯停下。WAIR。果然。 他撤回空间扭曲。仓库恢复正常,但满地狼藉:倒下的藤蔓,瘫痪的看守,爆胎的货车,还有车厢里惊恐的眼睛。 他走到货车旁,拔掉铁棍,拉开车门。 里面五个人挤在一起,看着他,眼神里有恐惧,也有希望。 “出来吧。”他说,“能走吗?” 他们慢慢爬出来。那个小女孩最后一个出来,站不稳,湛纯扶住她。 “谢、谢谢……”一个中年男人颤抖着说。 “别谢我。”湛纯摇头,“这里不安全了,很快会有更多人来。你们知道附近有安全的地方吗?” 几个人互相看看,摇头。 湛纯看向仓库另一边。第一辆货车已经开走了,带着十个人。第二辆车坏了,但司机还活着,正试图爬出驾驶室。 他走过去,拉开车门,把司机拖出来。 “这辆车还能开吗?”他问。 司机是个胖子,吓得脸色发白:“前、前轮爆了,开不了……” “备胎呢?” “有、有……” “换上。”湛纯把司机推到车旁,从车厢里拿出千斤顶和备胎,“快。” 司机哆哆嗦嗦地开始换轮胎。湛纯在旁边看着,左手晶体依然发着微光,随时准备再次动用能力。 十分钟后,轮胎换好了。 “上车。”湛纯对那五个人说,然后看向司机,“你,开车。去城西工业区,知道路吗?” 司机点头如捣蒜。 “别耍花样。”湛纯盯着他,“否则后果你清楚。” 五个人挤进车厢,湛纯坐在副驾驶。货车启动,驶出仓库。 路上,他问司机更多问题。 “源族理事会有多少人?” “不、不知道具体……大概几十个家族,每个家族有几个到几十个源族成员。” “他们在哪里活动?” “旧市政厅大楼是总部,还有几个高级住宅区,都是管制区,有守卫。” “这种处理中心有多少个?” “光我知道的就有五个……可能更多。” “被处理的人最后去哪?” “蒙族和燃料的话……抽得差不多的送焚化炉,还有用的送地下工厂当苦力。识族好一点,有的被招募成工作人员,有的……送去源族那里当‘侍从’。” “侍从?” 司机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就是……提供情感能量的。源族有些成员需要稳定的情感供养来维持能力。识族里年轻好看的,会被选中,签协议,伺候源族老爷太太们。待遇不错,但听说……不自由。” 又是情感能量。净界塔是系统化的温和版本,这里是赤裸裸的奴役版本。 货车驶过街道。湛纯看到更多栅栏,更多牌子,更多眉心有不同印记的人。他看到一个银色人形纹的年轻女人,穿着整洁的制服,走进一家咖啡馆。门口挂着“仅限源族、识族”的牌子。 他看到一个灰色三角纹的男人,推着垃圾车,低头匆匆走过。两个银色人形纹的少年对他扔石子,大笑。 他看到一个没有印记、只有脖子上编号项圈的老人,跪在路边擦洗地面。巡逻队员站在旁边监督。 这不是末世。这是新秩序。建立在觉醒能力基础上的新种姓制,把人分成三六九等,用印记标记,用栅栏隔离,用系统化的剥削维持运转。 货车到达城西工业区边缘。湛纯让司机停车。 “下车。”他说。 司机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下车跑了。 湛纯看向车厢里的五个人:“你们自由了。但这里也不安全,最好找地方藏起来。” “我们……能跟着你吗?”中年男人问。 湛纯沉默。他想说不行,庇护所自身难保。但看着那个小女孩的眼睛,他说不出口。 “跟我来。”他最终说。 他带着五人穿过废墟,来到褶皱入口。波纹门打开时,他们惊呆了。 “这、这是……” “暂时的家。”湛纯说,“进来吧。” 他们进入庇护所。沈轻衣和王叔迎上来,看到多了五个人,先是一愣,然后立刻安排食物和水。 湛纯走到仓库二层,看着下面。原本三十七个人,现在四十二个。多五张嘴,多五份责任。 他看向自己的左手。晶体上的裂纹又增多了,像即将破碎的玻璃。 为了救五个人,他暴露了能力,可能引来了更多注意。为了对抗新种姓制,他需要更多力量,但每一次使用能力,异变都在加速。 这是一个无解的循环:要救人,就需要力量;使用力量,就会加速自我毁灭;但如果不用力量,看着人死,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他抬头,看向褶皱的“天空”。流动的光带像缓慢流淌的星河,美丽,但冰冷。 在这个新世界里,想要保持人性,就得付出代价。 而代价,正在一点一点吞噬他。 但至少今天,有五个人活下来了。 至少今天,那个小女孩不用被抽干,变成灰烬。 至少今天,他还能对自己说:你还没有完全变成怪物。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三天期限还有两天。 他得继续想办法,找资源,活下去。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新世界里, 为那些没有印记的人, 争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