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校准的万历四十四年

276、我的闯入惊动了他

  脚印深深地印在石台上的湿泥土里,指向前方棋盘石侧面一片陡峭、被风雨侵蚀得嶙峋狰狞的赭色崖壁。那脚印不大,步幅却迈得极开,带着一种仓促逃窜的慌乱,深深浅浅地烙印在泥泞之中。   寒意,比棋盘石上的积雪更冰冷百倍,瞬间攫住了我的心脏!浑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凝固!汗毛根根倒竖!   这绝境之地,竟有他人?!   狂喜和获救的念头只闪现了一瞬,就被更深的、刺骨的恐惧瞬间碾碎!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咽喉。   他是谁?何时在此?为何躲藏?我在地缝中垂死挣扎的惨状,那断臂时的嘶吼……他是否尽收耳中?尽收眼底?!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闪电劈开迷雾:那头将我逼坠深渊的罕见白豹……它的出现,是否太过巧合?这地势险恶的山腹深处,那精准的陷阱般的塌陷……还有此刻石台上这串仓皇逃匿的脚印!   难道……这根本不是什么意外?   难道……我才是那被诱入陷阱的猎物?!   “谁?!”我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声音嘶哑破裂,在空旷的石台上被风雨撕扯得支离破碎,带着惊怖和极度的虚弱。   回应我的,只有山风在巨大棋盘石缝隙间穿行发出的、如同鬼哭般的呜咽,以及雨水敲打岩石冰冷单调的声响。那串脚印尽头,嶙峋的赭色岩壁沉默如铁,没有任何回应。   心脏在冰冷的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肋骨,仿佛要挣脱束缚。断臂处的剧痛在高度紧张下反而变得麻木。我死死盯着那串脚印消失的方向,岩壁上怪石嶙峋,阴影交错,仿佛每一块凸起的石头后面,都藏着一双冰冷的、充满恶意的眼睛。   身体无法抑制地颤抖。失血的虚弱感如潮水般再次涌上,眼前阵阵发黑。棋盘石顶的积雪依旧散发着幽冷的光,静静地映照着石台上那几滴如同墨梅般的猩红血迹,和那串通往未知阴影的脚印。   雪岭孤臣印   万历十年的冬雪分外酷烈,像天地间铺开了一张巨大无边的冷白裹尸布。棋盘石顶的雪积得极厚,在黎明前死寂的幽蓝里,浮动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微光。我身体深处那无法抑制的颤抖,并非全因这刺骨的严寒,更缘于伤口每一次抽搐都搅动起的巨大空虚——血快要流尽了。   视野里阵阵发黑,雪光仿佛无数冰冷的针,刺扎着模糊的视线。石台粗糙的纹理上,几滴已然凝固成墨梅般的暗红血迹分外醒目,另一串仓惶踉跄的足迹,如同绝望的符咒,蜿蜒挣扎着,一头扎向下方的未知黑暗。   我艰难地扯下一缕已被冻得发硬的内襟,将肋下那道狰狞的裂口又死死勒紧了几分。痛楚像是来自脏腑深处的钝雷,每一次心跳都带来撼动全身的战栗。但我不敢停歇,追兵的影子如同跗骨之蛆,始终贴在脊梁骨的缝隙里。踉跄着,踩着石缝里湿滑的薄冰,我向下方的文珠庵蹭去。   积雪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这是一处小小的山坳,文珠庵的灰墙黑瓦在雪光里显出异常的素净。几竿修竹被厚重的雪压弯了腰,枝叶垂落,映衬着几块瘦削嶙峋的山石,静默对峙。此处倒也有一番“竹石清映”的清冷意味,只是此刻的我,更像一只被猎犬追赶至绝境的孤狼,再好的景致也入不了眼,只求一丝喘息之机。   庵旁的脚印消失了,被新落的雪抹平。我倚靠着冰冷的庵墙喘气,冷汗混着融化的雪水,沿着额角滑落,视线里那幽蓝的雪光又开始剧烈晃动起来。庵门紧闭,青灯古佛的气息被风雪隔绝在内。   不能停。我咬紧牙关,裹紧身上褴褛的棉袄,转身向东,再折向南,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约莫行了二里地,便遇上了第一重山岭。积雪更深,深及小腿肚,每一步都需耗尽残存的气力从雪坑里拔腿。扑面的寒风卷着细小坚硬的雪粒,抽打在脸上如刀割。越过岭脊,尚未及喘匀呼吸,眼前又是第二重更加陡峭的山岭横亘。   山道上,一个须发皆白的老樵夫正佝偻着背,费力地拖曳着一捆柴薪下山。我强忍着身体的颤抖和喉间的腥甜,尽量稳住声音问道:“老丈……山上……可有能避风雪的去处?”声音出口,嘶哑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   老樵夫停下脚步,浑浊的眼睛费力地打量着我这满身狼狈、脸色惨白的陌生人。或许是雪光映照下我的面容太过骇人,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掠过一丝惊疑与戒备,沉默片刻,才用浓重的乡音迟缓答道:“再往前……翻过这道岭……半山腰……有座观音岩……上头……有个禅院……”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终究只是摇摇头,拖着他的柴捆,缓慢地挪向山下,留下深深的雪沟,很快又被风雪掩盖。   我喘息着道了声谢,继续向上攀爬。失血的眩晕感一阵猛似一阵地袭来,眼前时明时暗,双腿如同灌满了沉重的铅汁,每一次抬腿都伴随着骨头深处发出的哀鸣。终于,在半山一片被积雪覆盖的松林边缘,我看到了那处所谓的“观音岩”。一方巨大的石壁从山体突兀地探出,犹如一只凌空伸出的巨掌,下方天然形成一处凹陷的浅岩窟。一座小小的禅院依着岩窟而建,灰瓦覆顶,院墙低矮,在漫天风雪中蜷缩着,显得渺小而孤单。   禅院的门虚掩着。我踉跄地扑到门前,用肩膀撞开沉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劣质线香和潮湿木头的气息扑面而来。小小的佛堂里光线昏暗,只有供桌上一盏豆大的油灯在跳跃,映着泥塑观音低垂的眼帘和若有若无的笑意。一个穿着半旧土黄僧衣的老和尚正背对着门,跪在蒲团上低声诵经,木鱼声单调而迟缓。   我的闯入惊动了他。老和尚缓缓转过身来。那是一张枯槁而布满深刻褶皱的脸,眼睛浑浊,此刻却异常平稳地落在我身上,没有惊讶,也无询问,仿佛我这身风雪血污的不速之客,不过是这冬日山野里一片寻常的枯叶被风吹了进来。他浑浊的目光扫过我肋下那片早已被寒冷冻得发硬、颜色深褐的血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如同古旧的木头摩擦:“施主……伤得不轻啊。”他缓缓起身,步履蹒跚地走向佛龛后的阴影里。   我再也支撑不住,顺着冰冷的门框颓然滑坐在门槛旁的地上,冰冷的石头寒气透过单薄的衣裤,直刺骨髓。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肋下撕裂般的剧痛。老和尚很快折返,手里捧着一个粗陶碗,碗中是半温的浑浊水浆,散发着刺鼻的草药气味。他将碗递到我唇边。我顾不得许多,几乎是贪婪地啜饮了几口。那味道苦涩粗粝,带着泥土和草根的气息,一股带着土腥气的温热顺着喉咙滑下,暂时压住了喉头的腥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