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海上盲目漂流了一天一夜。饥饿、寒冷和伤口的恶化不断侵蚀着四个幸存者的生命。就在希望即将熄灭时,一座突兀的、笼罩在铅灰色雨幕中的巨大岛屿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它像一头沉默的巨兽伏卧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嶙峋的黑色崖壁直插天际,带着一种亘古蛮荒的压迫感。 “是……是外岩岛!”赵武辨识出了方位,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大人,我们……我们有救了!”他指着岛屿东北侧一处隐约可见的狭窄隘口,“传说那里有个避风的小湾!” 舢板艰难地穿过礁石密布的隘口,仿佛穿过巨兽的咽喉。一个相对平静的微型港湾出现在眼前。岸边是破碎的黑色礁石,湿滑陡峭。他们弃船登岸,踩着冰冷刺骨的海水和尖锐的砾石,每一步都耗尽力气。张磐的右臂伤口已经肿胀化脓,每一次动作都牵扯出钻心的疼痛,脸色苍白如纸。玄圭贴身的温热似乎成了支撑他意志的最后一丝暖流。 他们在岸边找到一处勉强能遮风挡雨的岩凹。赵武生起一小堆微弱的篝火,湿柴噼啪作响,烟雾呛人。另两个士兵精疲力竭地蜷缩着,很快陷入昏睡。张磐靠在冰冷的岩壁上,脱下湿透沉重的官服,仅着中衣。借着昏黄跳动的火光,他再次掏出了那枚玄圭。 青黑色的圭体冰冷依旧,但仔细看去,昨日浸透鲜血的刻痕,那些繁复古老的纹路,此刻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暗红色,仿佛血液已渗入玉髓之内,凝结成永不褪色的印记。他指尖轻轻拂过那些暗红的刻痕,一股极其微弱、却深入骨髓的温热感清晰地传递过来,伴随着一种极其低沉的嗡鸣,如同大地深处脉搏的律动。这感觉极其诡异,不像凡间之物。他想起了离京前,那个在钦天监任职半生、眼神浑浊如古井的老友,私下里塞给他这枚玄圭时,那欲言又止、充满忧虑的神情:“磐石兄(张磐字磐石),此圭乃上古祭海之物,非祥瑞即凶煞……东南此行,凶星晦暗,若见此圭……泣血地鸣……千万当心‘地脉翻身’……” “地脉翻身……”张磐喃喃自语,指尖感受着玄圭那诡异的温热与律动,昨日海战绝境中的滚烫与嘶鸣记忆犹新。一股巨大的寒意攫住了他,难道这玉圭的异变,预示的不仅仅是海上的刀兵之灾?他猛地抬头,望向岛屿深处那黑沉沉、在雨幕中更显狰狞压抑的山峦轮廓,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紧了心脏。这岛,绝非善地!倭寇舰队放弃追击他们转而驶向东南,是否也与此岛有关?绝不仅仅是躲避风暴那么简单! “赵武,”张磐的声音嘶哑而凝重,“天亮后,你留守此处,照料伤者,守住这条退路。我必须上岛。”他摩挲着玄圭,那温热的震颤此刻更像是一种催促,“这岛……有古怪。倭寇的目标,或许就在这里!” “大人!您的伤……”赵武急切道。 “死不了!”张磐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眼中是经历过炼狱后的冰冷决绝,“这玄圭……还有昨日种种异象……我有预感。若真有灾祸,源头或许就在此岛之上。不探明,宁波乃至整个东南沿海,永无宁日!” 天刚蒙蒙亮,雨势稍歇,但浓重的海雾弥漫开来,将整座岛屿包裹得如同巨大的迷宫。张磐拒绝了赵武同行守护的请求,只让他保存体力守住小艇这唯一的退路。他用布条紧紧勒住肿胀的右臂伤口,咬紧牙关将那种撕裂般的痛楚压下去,穿上勉强烤干的官服,将那枚始终散发着诡异温热的玄圭贴身藏好,循着昨日观察到的、一条看似勉强能通行的崖壁小径,独自向岛屿腹地进发。 岛上根本没有路。嶙峋的黑色怪石交错耸立,如同远古巨兽的骸骨。深秋的灌木荆棘长得异常茂密坚韧,带着粗硬的倒刺,在浓雾中结成一道道难以穿透的屏障。前夜的大雨让地面泥泞不堪,覆盖着湿滑的苔藓,每一步都可能滑落万丈深渊。浓雾像冰冷的湿布蒙在脸上,视线不足十步。玄圭在怀中持续传来那低沉稳定的温热与嗡鸣,如同一个指向不明的罗盘,指引着他朝着一个方向艰难跋涉。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汗水混合着雾气浸透了他的中衣,伤臂的每一次摆动都痛得他眼前发黑。荆棘划破了他的脸颊和手背,留下火辣辣的刺痛。就在他几乎要被这无路的绝境逼得放弃时,浓雾深处,一个佝偻的身影如同幽灵般闪了出来,是个穿着破烂葛衣、皮肤黝黑如岩石的老渔民。 “贵人哪?”老渔民的嗓音嘶哑,浑浊的眼睛在雾中打量着张磐破损的官服,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这路,走不得咯!” 张磐心中一凛,戒备地看着来人:“老丈是岛上人?为何走不得?” 老渔民摇摇头,枯瘦的手指指向迷雾深处嶙峋的崖壁:“路死咯!蛇神发怒,地动把路都震塌咯!贵人要去哪?听小老儿一句劝,去傅岩那边吧,那边还有个龙王庙,塌了一半好歹能躲躲风雨。”他浑浊的眼睛瞥了一眼张磐捂着胸口的左手,那里正贴身放着玄圭,“观音岩那边……去不得!邪性!”他的语气带着深深的恐惧。 “傅岩?”张磐皱眉,他需要的是探查全岛,而非避难,“老人家,我须得去观音岩方向,还有棋盘顶、龙井潭,这几个地方,听说都有些奇异?” “啥?棋盘?龙井?”老渔民猛地瞪大了眼睛,像听到了极其忌讳的东西,布满皱纹的脸上肌肉剧烈抽动,他猛地凑近一步,一股浓重的海腥味扑面而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颤抖:“贵人!莫打听!莫去!那龙井……深不见底,通着海眼!棋盘顶……棋盘顶是镇着海眼的石头!动了要出大事!蛇神要翻身!”他枯柴般的手紧紧抓住张磐的衣袖,指甲几乎要嵌进去,“有煞气!有东西醒了!前几日地动山摇,龙井的水都黑了,冒泡!棋盘的石头裂了缝!我听……我听到地底下……有东西在嚎……”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充满了极致的恐惧,“贵人你身上……你身上有那东西的味道!它……它在看你!”他突然惊恐地松开手,像是被烫到一般,指着张磐的胸口,踉跄后退,转身就钻进浓密的灌丛,几下就不见了踪影,只留下惊恐的余音在雾中回荡:“……玄圭泣血……地脉翻身……大祸……大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