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校准的万历四十四年

259、奔逃的人叫沈炼

  程振华悚然一惊,循声望去。只见那个之前被他冰锥砸伤的密探,正艰难地从一堆碎裂的冰块和积雪中挣扎着爬出来!他半边身子染血,一条腿似乎受了重创,姿势扭曲,但那双眼睛却燃烧着更加怨毒和疯狂的光芒,死死盯着洞口的程振华,手中依然紧握着那把致命的马刀!他竟然没有被崩塌波及核心区域!   “玄圭……毁了它……”那密探吐着血沫,声音嘶哑如同破锣,却带着一种不惜同归于尽的疯狂执着,“……狼主的命令……必须完成……”他拖着伤腿,竟一步一步,以惊人的意志力,朝着洞口再次缓缓逼近!每一步,都在积雪上留下刺目的血痕。   程振华的心沉到了谷底。一个重伤垂死的疯子,比一个完好的杀手更可怕!他退无可退!洞口狭窄,对方伤腿移动不便,是他唯一的障碍。他必须守住这洞口,绝不能让对方进来,更不能让玄圭有任何闪失!   他握紧短刀,身体紧绷如同拉满的弓弦,死死盯着那拖着血痕、如同恶鬼般步步逼近的身影。洞外风雪凄厉,洞内黑暗死寂,唯有那地底涌出的令人不安的气息,越来越清晰。   突然,程振华的目光扫过洞口边缘那些断裂的巨大冰柱根部。在崩塌的冰屑和积雪覆盖下,似乎露出了几块颜色异常深沉的岩石,上面隐约也有刻痕!   他心中一动,趁着那密探移动缓慢,冒险侧身,用刀尖迅速拨开覆盖的冰雪冰渣。   果然!在洞口附近崩裂裸露的岩壁上,并非浑然一体!几块深褐色的岩石相对平整地嵌在崖体中,形成一个小小的、不过尺许见方的凹陷区域。而就在这方凹陷区域的中心,赫然刻着一个深凹下去的图案!   那图案的形状,程振华无比熟悉——正是父亲油布包裹中那块“镇岳玄圭”的轮廓!边缘清晰流畅,仿佛天生就长在岩石里一般!然而,让他瞬间如坠冰窟的是,这岩石凹槽中玄圭图案的右下角,赫然缺失了一块小小的三角区域!那缺失的形状、尺寸,与他怀中玄圭上那触目惊心的残缺,分毫不差!   仿佛一道冰冷的闪电劈中了脑海!父亲遗留的信息碎片、张伯化提及的“玄圭缺角”、九井封印的松动、辽东密探要“断”掉的目标……所有线索轰然贯通!   原来如此!这秘井的封印核心,并非仅仅依靠井口那些符文!这巨大冰柱林立的绝壁,这元阁之下,本身就是封印结构的一部分!而这方岩石上的玄圭凹槽,正是放置“镇岳玄圭”、以玉圭为钥、沟通地脉、稳固整个封印的关键节点!   玄圭的残缺,不仅意味着封印力量的削弱,更意味着——这块残片,可能就是激活这处封印节点、或者更可怕的东西的……最后一把钥匙!辽东密探要“断”的,不仅是玄圭本身,更是要利用这缺失的残片,彻底撕裂这最后的屏障,释放那深渊之下的邪秽!这或许就是他们潜入盘山的终极目的!   “嗬嗬……看到了吗……”拖着伤腿的密探已经逼近到洞口十步之内,他看到了程振华脸上瞬间的惊骇和明悟,发出怪异的笑声,混合着血沫,“……狼主……要的就是那一点……缺口……把它……给我……”他伸出沾满鲜血和冰屑的手,眼中是彻底疯狂的执念。   程振华死死护住胸口,背靠着冰冷刺骨的岩壁,感觉怀中的玄圭似乎正在呼应着岩石凹槽的呼唤,发出更加低沉、更加急促的震颤!那来自地底深处的悸动也越发明显,脚下的岩石仿佛在微微颤抖!是风雪更大了?还是……那被镇压的东西感受到了玄圭的临近,感受到了封印节点的脆弱,正在地底深处不安地躁动?   他抬头望向洞外,风雪依旧狂舞,咫尺之外的香炉峰依然湮没无踪。元阁的飞檐在冰柱断裂崩塌后,更显孤悬于危崖之上。而在那风雪弥漫、视线难及的山道尽头,是否还有更多的辽东饿狼,正循着血腥和同伴的信号,朝着这盘山绝顶,这舍身崖下的秘井入口,无声地围拢而来?   时间,如同洞外垂挂的冰棱,在极寒中凝结,又在无声的压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程振华握刀的手,指节因为太过用力而失去血色。他知道,张伯化用命为他争取的短暂空隙已经耗尽。守护这块残缺的“镇岳玄圭”,守住这处正在松动的封印节点,阻止那足以倾覆一切的邪秽现世,阻止辽东密探的疯狂图谋……这千钧重担,此刻,只压在他一人肩头。   洞口,重伤的密探如同地狱爬出的恶鬼,步步紧逼。怀中,玄圭的震颤与大地深处的悸动隐隐呼应。风雪呜咽,如同九幽之下的叹息,笼罩着盘山,笼罩着辽东,也笼罩着这摇摇欲坠的大明北疆。这场始于雪夜的追杀,远未结束。深渊,就在脚下。而他,已无路可退。   风雪如刀,切割着盘山嶙峋的脊骨。万历四十六年(公元1618年)正月末的辽东,寒彻骨髓,连呼出的白气都仿佛要在瞬间凝结成冰。整个北疆笼罩在一片肃杀的死寂里,那是女真努尔哈赤在赫图阿拉磨刀霍霍、酝酿叛乱前的恐怖宁静。   洞口,那个身影缓缓挪了出来。他身上的夜行服早已被血污和污泥浸透,多处开裂,露出底下翻卷的皮肉,暗红色的冰渣凝固在伤口边缘,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伴随着压抑不住的、野兽般的痛苦嘶鸣。他确实不像个人了,更像是从辽东酷寒地狱里挣扎爬回的恶鬼残骸。他的眼神浑浊,却死死锁定着前方踉跄奔逃的另一个黑影,那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完成使命,或者,拖着目标一起坠入深渊。   奔逃的人叫沈炼,一个名字普通得如同路边石子,身份却在帝国最阴暗的角落掀起过波澜的前锦衣卫暗桩。他怀中紧贴着胸口,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件隔着衣物传来一阵阵奇异的、越来越清晰的震颤,仿佛沉睡的心脏正在苏醒。那不是心跳,而是怀中那块名为“玄圭”的古老玉器在与大地深处某种难以言喻的悸动产生共鸣。这共鸣穿透皮肉骨骼,直抵他的神魂,带来一种混合着恐惧与莫名吸引的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