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此时,一阵极其轻微、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破空声响起!紧接着,“噗”、“噗”两声闷响。徐振之瞳孔骤缩。只见那裂隙中挖掘的两个汉子,身体猛地一僵,随即软软地倒了下去,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他们的咽喉处,赫然钉着两枚细长的、闪烁着幽蓝光泽的钢针! 一个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从桥岩上方一块覆雪的巨石后滑落。此人一身洗得发白的青灰色道袍,身形瘦削,面容在雪光和阴影的映衬下显得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锐利如鹰隼,冷冷地扫过倒地的两人,又似有若无地朝徐振之藏身的雪堆方向瞥了一眼——正是程振华! 徐振之的心跳几乎停止。程振华没有理会地上的尸体,动作快如闪电,迅速在那两人身上摸索一番,取走了那个奇异的星盘和一个油布包裹的小册子,又将那两枚淬毒的钢针小心收回。他站在裂隙边缘,望着九口深潭,眉头紧锁,口中喃喃低语:“…九星移位,贪狼北侵(贪狼星属北斗,亦象征侵略),煞气冲天…果然还是惊动了这些魑魅魍魉。此处已非善地…”他的语气充满了凝重和一种深沉的忧虑。 忽然,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直射向徐振之藏身之处!那目光仿佛穿透了积雪和岩石,清晰地落在了徐振之身上。 “出来吧,徐弘祖(徐霞客本名)先生。雪地苦寒,莫要冻坏了身体。”程振华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徐振之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徐振之浑身一震,知道行藏彻底暴露。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拄着铁杖,缓缓从雪堆后站起身来。冰冷的雪粒粘在他的眉毛和胡须上。他迎着程振华审视的目光,一步步走到桥岩边缘,与那看似仙风道骨却又出手狠辣的神秘羽士遥遥相对。脚下,是九眼深不见底的幽潭,寒气森森;不远处,是两具刚刚毙命的陌生探子尸体;眼前,是这个谜一般的程振华。 “程道长,”徐振之的声音因寒冷和紧张而微微发涩,但眼神却异常坚定明亮,直视着对方,“你认得我?方才那二人,口称大金,形迹可疑,所图非善…道长此举,是为民除害?”他只字不提自己窥探之事,更不问那“傅岩宝藏”,只点明对方杀人之事和那两人的身份背景。 程振华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似赞赏,又似无奈。“天下奇人,志在山水者,舍徐霞客其谁?贫道虽僻处山野,亦有所闻。”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冷声道:“辽东女真,狼子野心,觊觎神器已久。此二人乃其萨满巫师座下鹰犬,精通堪舆秘术,奉命南下,正是要寻这傅岩古地之中,一件关乎山川气运的异物——据传是上古所遗的一块‘镇岳玄圭’。若落入野心勃勃之辈手中,借其引动地脉,扰乱天时,后果不堪设想。国之将乱,必有妖孽横行。贫道受先师之托,世代守护此地,岂容宵小染指!”他言辞凿凿,正气凛然,点明了所杀之人的身份和目的,以及守护之物——“镇岳玄圭”。 “镇岳玄圭?”徐振之眉头紧锁,“此乃传说中禹王治水,划分九州时所持之神器,竟在此地?”这信息太过惊人。 “传说未必空悬。上古贤者,多择灵枢之地归隐,携重器镇守一方气运。傅岩,便是其一。”程振华目光灼灼地看着徐振之,“先生乃当世奇士,心志高洁,不慕荣利,唯求穷尽山川之理。今日机缘巧合,既已窥见冰山一角,贫道有一不情之请。”他忽然从怀中取出方才夺得的那个奇异星盘和那个小油布包,“此二物,乃贼人依仗。星盘乃泰西所制,精密异常,可辅助定位山川隐脉;这小册子,则记录了他们掌握的关于傅岩古地的一些图和破解之法。贼人不止一拨,此地已成漩涡,贫道一人之力,恐难周全。先生精于地理勘察,更兼一身浩然正气…” 他话未说完,忽然,一阵沉闷而怪异的震动从脚下传来!同时,九眼深潭中的水面急剧地翻腾起来,墨绿色的潭水如同沸腾一般,冒出大量的气泡,散发出更加浓郁的硫磺气息和一种难以形容的、带着腐朽感的腥气!潭水中央,隐隐有暗红色的光芒透出!整个桥岩区域的气温仿佛骤然又下降了几分! “不好!”程振华脸色大变,瞬间失去了方才的从容,“玄圭封印之地异动!定是方才贼人挖掘,触动地脉,惊醒了镇压之物!此地凶戾之气被彻底引动了!快走!”他顾不上多言,一把将星盘和油布包塞入徐振之怀中,厉声道:“拿好!速离此地!向山下客栈方向走!”同时,他双手急速结印,口中诵念起晦涩的咒语,一股无形的气场以他为中心荡漾开来,试图压制那翻腾的潭水和地底的震动。 徐振之反应极快,深知此地绝非久留之地。他紧紧攥住怀中那冰冷的星盘和油布包,感觉如同握住了两块烙铁。他最后看了一眼在潭水红光映照下、须发皆张奋力施法的程振华,又瞥了一眼深潭中那越来越亮的诡异红芒,以及潭水边缘开始迅速蔓延开来的、肉眼可见的一层薄薄冰霜——那冰霜的颜色,竟带着一丝不祥的灰黑! 他不再犹豫,转身便跑!积雪深厚,每一步都异常艰难,但在求生本能和对未知凶险的极度警惕驱使下,他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向着来路狂奔。身后,深潭方向传来程振华一声清越的长啸,随即是如同地龙翻身般更加剧烈的震动和闷响!潭水的沸腾声、岩石的碎裂声、以及某种低沉压抑、仿佛远古巨兽苏醒般的嘶吼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声浪,冲击着他的耳膜!一股阴寒至极、带着浓重死亡气息的恶风,如同无形的浪潮,紧追着他席卷而来! 徐振之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奔跑。怀中的星盘隔着厚厚的衣物,似乎也在隐隐震动,与他狂跳的心脏共鸣。油布包散发出陈旧纸张和墨迹的味道,混合着硫磺与血腥。风雪重新变得狂暴,抽打在他脸上,如同冰冷的鞭子。来时清晰的脚印早已被新雪覆盖,天地间只剩下无尽的混沌与白。他只能凭着模糊的记忆和对山势的判断,在雪雾中艰难辨识方向。客栈的灯火,成了此刻唯一能支撑他意志的渺茫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