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得太素宫左侧角门,脚下路径陡然逼仄,贴着陡峭山崖蜿蜒而去。这便是舍身崖了。临崖俯视,深谷幽邃,雪雾弥漫,望不见底,唯闻寒风自深渊中盘旋而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呜咽,卷起一阵阵细碎的雪沫打在脸上。仆役紧张地贴近内侧山壁,紧紧跟在两位主人身后。在此绝险之处,连那两名久经历练的仆役,呼吸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几分。 转过舍身崖,路径曲折向上,通向一面巨大的紫色岩壁——紫玉屏。屏壁陡峭光滑,覆盖着厚厚的冰挂,在冬日稀薄的阳光照射下,紫色岩体与冰晶交相辉映,流淌出一种奇异冰冷的紫色光晕,肃穆而神秘。 再向西行,更为雄奇的紫霄崖迎面矗立。它仿佛是大地猛然拗断后留下的巨大伤口,断面森然,危岩层叠,积雪之下露出深藏的紫褐岩色,在灰白天幕背景下显得格外突兀、险峻、桀骜不驯。它无言地刺向铅灰色的天空,仿佛饱含了万千载的孤寂与沉郁。徐弘祖仰头凝视良久,胸中一股锐气激荡开来,竟驱散了刺骨的寒意。 “主东,看那边!”一名埋头踏雪的仆役忽然抬头,指向更远的西侧。只见紫霄崖以西,群峰连绵而起。三姑峰如三位身着素缟的仙子,身姿绰约,并肩遥望;不远处,五老峰五峰并峙,峰顶皆被冰雪覆盖,虽不甚峭削凌厉,却浑厚敦实,透着一股磅礴气象。 “好一座天然笔架!”徐弘祖脱口赞道。那连绵的五座峰峦,轮廓柔和起伏,果真极似文人案头搁笔的器物,在这冰雪仙境中显得既庄重又亲切。 一座精巧的阁楼便端然坐落在这五峰之前,飞檐翘角,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如同一只收拢羽翼的白色大鸟。匾额上,“文昌阁”三个苍劲古朴的大字隐约可见。阁前几株老松虬枝盘曲,负雪而立,姿态奇古。 阁内空寂无人,正中供奉着文昌帝君泥金塑像,漆色暗沉,显然是多年香火熏染的结果。供桌上只有零星几碟早已干瘪发黑的果品,香炉里更是积满了冰冷的香灰,香火萧条之状一目了然。叔翁环视周遭,轻轻叹了口气,低语道:“万历初年张江陵柄国,尚重文教,各地文昌阁香火何其鼎盛。如今……”他摇摇头,话未说尽,眼中却流露出对时局的深深忧虑。江陵相公张居正身死名裂后的凋敝,无声地弥漫在这冰冷的殿堂里。 阁中阴寒气重,不宜久留。众人循原路退下,行至五老峰与三姑峰东南侧山腰处,寻得一个稍稍背风的巨大岩凹暂歇。仆役解下背着的沉重行囊,取出粗陶罐和干粮。一个手脚麻利的仆役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用枯枝生起火堆,又从行囊最里层掏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揭开,露出里面碧绿蜷曲、茸毫微显的珍贵松萝茶叶。顾渚紫笋、罗岕虽有名,却不及此茶生于云崖雾谷的清冽之韵。 红泥小炉架在火堆上,一罐洁白的峰顶积雪缓缓融化、沸腾。仆役屏息凝神,看着水花如蟹眼初生,立刻撮起一小撮松萝茶投入罐中。嗤的一声轻响,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冽奇香瞬间弥散开来,冲破了山间凛冽的寒气,仿佛将这冰封世界沉睡的生机都唤醒了。那香气清寒透骨,带着山野草木的凛冽气息,又隐隐有傲雪凌霜的孤高意味,直沁入五脏六腑,将方才在文昌阁中沾染的阴郁沉闷之气荡涤一空。徐弘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清冽的茶魂似乎顺着四肢百骸游走,令他疲惫的身躯为之一振。 风雪不知何时已悄然停歇。岩凹之外,玉屏峰、香炉峰、紫霄崖、五老峰……群峦静穆,披着万丈银妆,在铅灰色天穹下折射着清冷寒光。极目远眺,雪线之下,休宁城郭的轮廓隐约浮动在灰色迷蒙之中,宛如漂浮于无边苦海的一叶孤舟。 粗陶碗中茶汤温热,青碧如玉。徐弘祖凝视着碗中沉浮舒展的茶叶,如同凝视着这莽莽苍苍的白岳群山。茶香不绝处,文脉自长存。这幽谷深崖间苦寒不凋的松萝,这雪峰之上孤悬千载的宫阙,这岩壁间凿刻的历代诗文,以及足下这条被白雪覆盖、又被自己一行重新踏出的细微小径……俱是天地间一股坚韧不绝的生气。 他放下陶碗,炭火的余温透过粗粝的碗壁传到掌心。墨盒已在仆役怀中焐暖。徐弘祖重新取出那页记录了开篇的宣纸,纸张的边缘在风雪跋涉中已略见磨损。他将纸张在膝上仔细抚平,指尖感受着那“丙辰岁”几个字深深咬入纸背的力感。随后,他郑重地提起了那杆狼毫。 墨,是行囊深处珍藏的松烟古墨。笔锋饱蘸浓墨,沉稳落下,在力透纸背的开篇之后,续写这雪峰间的见闻: “二十七日,起视满山冰花玉树,迷漫一色……” 狼毫移动,墨迹蜿蜒。笔锋所至,是危崖的险峻,是古像的黧黑沧桑,是碑文承载的帝王旧梦,是香炉峰孤悬如钟的奇崛,是舍身崖下令人屏息的虚空,是紫霄崖那刺破寒天的嶙峋筋骨,是五老峰浑厚如笔架的默然……笔势或如紫霄崖般劈削峻急,或如五老峰般沉稳内敛,字字句句,皆自足下山径、眼前冰雪与胸中丘壑中自然涌出,带着松萝的寒香和踏雪的印痕。 叔翁默坐一旁,看着年轻族侄笔走龙蛇,火光映照着他专注的侧脸,眼中是无声的慰藉与了然。那翻腾于纸上的墨痕,仿佛不是书写,而是将眼前这冰雪雕琢的乾坤、这沉默而坚韧的文脉、这茶魂凝聚的山河气骨,一并深深镌刻下来。岩凹之外,千峰负雪,寂静如永恒的洪荒。唯有笔锋划过纸面的沙沙微响,混合着陶罐中隐约的水沸之音,在这无边寂静里,凿出一条通向岁月深处的微小通道。墨痕在纸上游走,如一道沉默的暗河,流淌着雪峰的嶙峋与茶魂的凛冽,无声汇入那名为沧桑的无涯瀚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