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栋曾经满载温馨、如今只剩背叛与屈辱的房子里狼狈走出,雷仁抱着哭得声嘶力竭的李乐,在西安深秋的风里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街道上车来车往,霓虹闪烁,两旁的商铺灯火通明,飘出饭菜的香气,处处都是人间烟火,可这一切热闹与温暖,都与她毫无关系。 郝佳那句轻飘飘又恶毒至极的“你如果不离婚,我怎么有好日子过”,像一根烧红的针,反反复复扎在她的心上,每一次回想,都疼得她几乎窒息。她到此刻才彻底看清,自己曾经掏心掏肺对待的闺蜜,从头到尾都在算计她、利用她,从温柔安慰到拼命撺掇离婚,从陪她狂欢庆祝到转头登堂入室,所有的善意都是伪装,所有的关心都是圈套,目的就是把她从安稳的婚姻里拽下来,自己取而代之。 而李康,那个与她同床共枕五年、生下一个儿子的男人,从始至终都在冷眼旁观,甚至默默配合。他明知郝佳的心思,却从不点破,明知雷仁的委屈,却从不心疼,直到她净身出户、一无所有,他便顺理成章地接受了郝佳的投怀送抱,把曾经属于她的家、属于她的生活,双手送给了另一个女人。 亲情凉薄,爱情破碎,友情背叛,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雷仁失去了曾经拥有的一切,从一个衣食无忧的全职太太,变成了带着三岁幼子、无房无车无存款的落魄女人。她住在阴暗潮湿的城中村出租屋,每天睁眼就要考虑房租、水电、柴米油盐,考虑孩子的奶粉、衣物、零食,曾经从不放在心上的小钱,如今成了压在她心头的大山。 为了活下去,为了给李乐一个安稳的生活,雷仁强迫自己从绝望与痛苦中爬起来,擦干眼泪,开始找工作。她必须赚钱,必须自立,必须让自己和儿子不再依靠任何人,不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可真正踏入求职市场,她才明白,脱离社会两年、全职在家带娃的她,早已被这个飞速发展的时代远远抛在了身后。 她今年二十七岁,不算老,可简历上的工作经历还是几年前,成了她最大的短板。大学时的专业知识早已生疏,曾经的文创策划工作经验,在如今更新换代极快的行业里,几乎毫无竞争力。她放下身段,从最基础的岗位投起,文员、客服、销售、店员、后厨帮工,只要是能顾家、能接送孩子、能按时拿到工资的工作,她都一一投递简历,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可现实给了她一次又一次沉重的打击。 投出去的上百份简历,绝大多数石沉大海,杳无音信。少数邀请她去面试的公司,在得知她要每天准时接送三岁的孩子、不能加班、不能出差、不能接受晚班之后,都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她。 “我们需要能全身心投入工作的员工,带孩子太耽误事了。” “单亲妈妈我们不考虑,事情太多,稳定性太差。” “你脱离职场太久了,已经不适合我们的工作节奏。” “工资只能给三千,还要加班,你能接受就留下,不能就算了。” 一句句冰冷的话语,一次次礼貌又决绝的拒绝,像一盆盆冷水,把雷仁心中刚刚燃起的希望,浇得彻彻底底。她不是怕苦,不是怕累,她可以起早贪黑,可以加班加点,可以做最累最脏的活,可她放不下身边年幼的李乐。孩子是她唯一的软肋,也是她唯一的底线,她不能把孩子独自丢在出租屋里,不能让孩子在最需要陪伴的年纪,承受无人照看的孤独。 她也曾试着去找时间相对自由的兼职,外卖员、快递员、跑腿员,可这些工作要么需要电动车,她买不起;要么需要长时间奔波,根本无法照顾孩子;要么收入极不稳定,连最基本的生活都无法保障。 她去过家政公司,想做钟点工、保洁、育儿嫂,可要么被嫌弃没有专业证书,要么被要求住家,她根本无法答应。她去过菜市场,想帮摊主卖菜、理货,可摊主都需要长期固定的工人,不愿要她这种时间零散的单亲妈妈。 那段日子,是雷仁人生中最黑暗、最无助的时光。每天天不亮,她就抱着还在熟睡的李乐出门,赶最早的一班公交去面试,跑遍西安的大街小巷,从高新区到老城,从城南到城北,脚底磨出了水泡,腿走得酸痛发麻,可换来的永远是失望。 晚上回到阴暗狭小的出租屋,看着孩子乖乖坐在小凳子上,不吵不闹地等着她,雷仁的心里就像被刀割一样疼。她没有能力给孩子做一顿可口的饭菜,没有能力给孩子买喜欢的玩具,没有能力给孩子一个温暖明亮的家,甚至连孩子最基本的生活保障,都快要维持不下去。 出租屋没有暖气,深秋的西安夜里气温骤降,冷得刺骨。她只能把所有的被子都盖在孩子身上,自己蜷缩在床边,用身体给孩子取暖。夜里孩子踢被子,她要一次次起来盖好,生怕孩子冻感冒。她不敢生病,不敢休息,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可生活的重担,还是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 唯一的收入来源,只有李康每月按时打来的两千元抚养费。这笔钱,雷仁一分都不敢乱花,除去每月三百元的房租,剩下的一千七百元,要支付水电、燃气、物业费,要购买米面油盐,要给孩子买奶粉、尿不湿、衣物,要应付日常的零碎开销,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日子过得紧巴巴,捉襟见肘。 她从来不敢给自己买新衣服,身上穿的还是结婚前的旧衣服,洗得发白、磨出破洞,也舍不得扔掉。她从来不敢给自己买一点零食、一点化妆品,每天素面朝天,憔悴不堪。她从来不敢带孩子去公园、去游乐场,只能让孩子在出租屋门口的小巷子里玩耍,看着别的小朋友被父母抱在怀里、吃着零食、玩着玩具,李乐总会仰着小脸,小声问:“妈妈,我们什么时候也可以去玩呀?” 每当这时,雷仁都只能强忍着泪水,把孩子紧紧抱在怀里,一遍遍地说:“乐乐乖,再等等,妈妈一定会努力赚钱,让乐乐过上幸福的生活,去最好的游乐场,吃最好吃的东西。” 可这句话,她说得越多,心里就越慌,越愧疚。她给不了孩子任何承诺,只能用一句空洞的话,安慰孩子,也安慰自己。 求职四处碰壁,生活走投无路,雷仁整夜整夜地失眠,躺在床上,看着漆黑的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滑落。她不敢哭出声,怕吵醒身边熟睡的孩子,只能把所有的委屈、痛苦、绝望,都默默咽进肚子里。 她常常在深夜抱着李乐小小的身体,一遍遍地抚摸孩子柔软的头发,在孩子耳边轻声呢喃:“乐乐,对不起,是妈妈没用,让你跟着妈妈受苦了。你放心,妈妈一定会加油,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再也不受苦,再也不被人欺负,妈妈发誓……” 话音未落,泪水便浸湿了孩子的衣领。李乐似乎能感受到妈妈的难过,小小的手臂紧紧搂住雷仁的脖子,把小脸埋在她的怀里,乖乖地不说话,像一只小猫一样,依赖着她。 孩子的依赖,成了雷仁唯一的支撑。她告诉自己,就算为了孩子,她也不能倒下,不能放弃,必须找到一条活下去的路。 走投无路之际,雷仁突然想起,城中村门口的小巷子里,每天傍晚都有很多摆摊的小贩,卖水果、卖小吃、卖小百货,不用租金,不用店面,时间自由,还能带着孩子。这个念头一出,立刻在她心里扎下了根。 她没有本钱,不能做成本高的生意,只能选一些成本低、轻便、好携带、适合中老年人购买的小商品。她翻遍了手机,在拼多多上对比了无数家店铺,选了最便宜、最实惠、最适合路边摆摊的货品——人参、文玩核桃、老花镜、盆栽铁皮石斛。 这些东西成本极低,人参是人工种植的平价参,几块钱一根;文玩核桃是普通的把玩核桃,几元钱一对;老花镜是轻便的树脂镜片,十元一副;铁皮石斛是小盆栽,养活简单,适合老人养身。她把身上仅存的几百元生活费全部拿出来,小心翼翼地下单,每一分钱都精打细算,生怕花多了,连吃饭的钱都没有。 等待快递的那几天,雷仁坐立难安,既期待又忐忑。这是她走投无路之下,唯一的出路,也是她最后的希望。她不知道摆摊能不能赚到钱,不知道会不会有人买,不知道会不会被城管驱赶,可她已经没有任何选择,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 快递到货的那天,雷仁抱着李乐,小心翼翼地把货品一件件拆开,整理整齐。平价人参用小袋子装好,文玩核桃擦得干干净净,老花镜按度数分好,铁皮石斛盆栽摆放在小箱子里。她找了一个家里不用的旧床单,铺在地上,把货品一一摆好,一个简陋的小摊,就算成型了。 第一天出摊,雷仁紧张得手心冒汗,脸颊发烫。她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活,曾经的她,是衣食无忧的全职太太,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在路边摆摊叫卖。她低着头,不敢看来往的路人,喉咙像被堵住一样,发不出一点声音。 来往的行人匆匆走过,偶尔有人停下脚步,瞥一眼她的货品,却很少有人询问。雷仁的心里又慌又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她告诉自己,为了孩子,必须放下尊严,必须开口,必须勇敢一点。 终于,她鼓起勇气,用微弱的声音,试探着喊了一句:“老花镜、人参、核桃、石斛盆栽,便宜卖了……”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很快就被街边的噪音淹没。可这一声,却像是打开了她心里的枷锁。她深吸一口气,慢慢抬起头,声音渐渐大了起来:“平价人参、文玩核桃、高清老花镜、铁皮石斛盆栽,物美价廉,大家看一看嘞……” 一声又一声,在喧闹的小巷里显得格外单薄。 起初,生意并不好。一天下来,只卖出去两副老花镜,赚了十几块钱,连一顿好点的饭菜都买不起。雷仁没有灰心,第二天依旧准时出摊,陪着笑脸,耐心地给路人介绍货品,回答问题。 她带着李乐一起出摊,孩子很乖,从不哭闹,要么坐在小凳子上玩自己的小玩具,要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妈妈,偶尔还会奶声奶气地喊一句:“买东西啦……” 孩子稚嫩的声音,总能引来路人的目光,也让雷仁的心里,又酸又软。 慢慢地,生意有了一点起色。每天能卖出几副老花镜、几盆石斛,偶尔有人买人参和核桃,一天能赚几十块钱。这点钱,对于曾经的雷仁来说,微不足道,可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却是无比珍贵的收入,是她和孩子活下去的希望。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收拾好货品,带着孩子出门。傍晚出摊,直到天黑透了,路上没有行人了,才收拾东西回家。冬天的风刺骨寒冷,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她的手冻得通红开裂,耳朵冻得发紫,却依旧坚持出摊,从不间断。 她不敢休息,不敢偷懒,哪怕刮风下雨,只要雨势不大,她就撑着一把旧伞,守在小摊前。因为她知道,她休息一天,就少一天的收入,孩子就可能少吃一顿饭,少买一件必需品。 摆摊的日子,充满了委屈与艰辛。她会遇到挑剔的顾客,为了几块钱讨价还价,甚至出言不逊;她会遇到恶意驱赶的城管,慌慌张张地收拾货品,四处躲藏,生怕货品被没收;她会遇到路人异样的目光,同情、嫌弃、鄙夷,各种目光交织在一起,像针一样扎在她的身上。 有一次,她正在摆摊,突然遇到城管检查。她慌得手忙脚乱,抱着孩子,收拾货品,慌乱之中,把铁皮石斛盆栽打翻在地,泥土撒了一地,好几盆盆栽都摔坏了。城管离开后,雷仁蹲在地上,看着摔坏的货品,再也忍不住,抱着孩子失声痛哭。 那是她攒了好几天的本钱,是她和孩子几天的生活费,就这样没了。李乐看着妈妈哭,也吓得跟着哭,小手轻轻拍着雷仁的背,小声说:“妈妈不哭,乐乐不哭,乐乐听话……” 孩子的安慰,让雷仁哭得更凶。她把孩子紧紧抱在怀里,一遍遍地说:“对不起,乐乐,对不起,是妈妈没用,让你跟着妈妈受苦了……妈妈一定会让你过上幸福的生活,一定……” 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有人摇头,有人叹息,却没有人停下脚步,伸出援手。雷仁知道,这个世界,从来没有什么感同身受,所有的苦,都只能自己扛;所有的难,都只能自己熬。 哭完之后,她擦干眼泪,把摔坏的盆栽收拾好,把剩下的货品重新摆整齐,继续守在小摊前。她不能倒下,她是孩子唯一的依靠,只要她还能走,还能喊,还能摆摊,她就必须坚持下去。 每月的两千块抚养费,加上摆摊赚来的微薄零花钱,勉强维持着她和孩子的生活。日子依旧过得紧巴巴,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可雷仁的心里,却多了一丝微弱的底气。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绝望,不再像以前那样迷茫。虽然生活依旧很苦,依旧很难,可她靠自己的双手,赚着干净的钱,养着自己的孩子,守着自己的小小世界,哪怕清贫,哪怕卑微,却也踏实。 她依旧常常在深夜抱着李乐哭泣,为生活的艰辛,为命运的不公,为曾经的背叛,为孩子跟着她受的苦。可每一次哭过之后,她都会更加坚定,更加勇敢。 她会紧紧抱着儿子,在他耳边,一遍又一遍,无比坚定地说:“乐乐,你相信妈妈,妈妈一定会努力,一定会让你过上幸福的生活,住上明亮温暖的房子,吃最好吃的饭菜,去最好的学校,再也不受一点苦,再也不看任何人的脸色。妈妈发誓,妈妈一定做到。” 夜色深沉,出租屋里昏暗的灯光,映着母子俩相依为命的身影。雷仁的声音温柔却坚定,像一束微弱却执着的光,在黑暗的生活里,悄悄点亮了一丝希望。 她知道,前路依旧漫长,苦难依旧重重,可她再也不会回头,再也不会幻想,再也不会依靠任何人。 她是雷仁,是一个母亲,是李乐唯一的天。 她要靠自己的一双手,在泥泞的生活里,为儿子撑起一片天,挣出一条路,活出一个属于她们母子俩的、崭新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