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诊后的一个月 从医院回来的那个晚上,苏晏在宿舍的床上躺了整整一夜,没有合眼。 头痛像背景音一样持续着,太阳穴突突地跳,后脑勺深处钝钝地疼。可他顾不上这些。脑子里全是医生的话,那些词在黑暗里旋转、放大——“肿瘤”“手术”“风险”“预后”。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越来越淡的月光。凌晨四点,窗外的城市开始有了声响——清洁工扫地的声音,早班车发动的声音,鸟叫的声音。新的一天要开始了,可他的天,好像再也不会亮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他过得浑浑噩噩。上课,记笔记,但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吃饭,咀嚼,但尝不出味道。和林雾视频,她说话,他应着,但心思飘得很远。 “苏晏,你最近怎么了?”林雾在屏幕那头皱着眉,“总是心不在焉的。” “……没事,就是累。”他说,揉了揉太阳穴。这个动作最近成了习惯。 “那你要注意休息啊。别太拼了。” “嗯。” 挂了视频,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暗下去的屏幕。屏幕上映出他的脸,苍白,疲惫,眼下有浓重的青黑。他想起刚才林雾说,这周末她要来A市,想和他一起去郊区的古镇玩。 “我都查好了,有直达的大巴,两个小时就到。那里有很老的建筑,你肯定喜欢。”她声音雀跃,像只小鸟。 他当时说“好”,可现在坐在黑暗里,他开始后悔了。 他该怎么面对她?用这副病恹恹的样子?用这个不知道哪天就会晕倒的身体?用这个……没有未来的未来? 他不能。 所以他给林雾发消息:“这周末临时有事,古镇去不了了。” 林雾很快回:“啊?什么事啊?很急吗?” “嗯,导师突然布置的任务。” “好吧……那下周呢?” “下周再说。” 对话结束。苏晏放下手机,闭上眼睛。头痛又来了,这次带着轻微的恶心。他起身去卫生间,用冷水冲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像个陌生人。 从那天起,他开始有意识地疏远林雾。不回消息,或者很晚才回。不接视频,或者接了就说“在忙”。林雾问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他说“没有,就是忙”。 他知道她在担心。每次视频,她都会仔细看他的脸,然后说“你脸色不好”“黑眼圈好重”“要注意休息”。她的关心像针,扎在他心上,一针一针,密密麻麻。 他快撑不住了。 苏晏开始疯狂地查资料。胶质母细胞瘤,额叶肿瘤,手术方案,化疗,放疗,生存率。他看医学论文,看病例分享,看患者论坛。 每一条信息都让他更绝望。 手术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七十。术后可能会有后遗症:失忆,性格改变,语言障碍,偏瘫。即使手术成功,五年生存率不到百分之十。复发率极高。 他看着那些数字,那些冰冷的统计数据,第一次如此真实地意识到:他会死。也许一年,也许三年,但不会更长了。 他才二十一岁。大学还没毕业,和林雾在一起才两年。他们计划好了未来——等她毕业,他来C市,或者她去A市。租个小房子,养只猫。周末去超市买菜,他做饭,她洗碗。每年去旅行,去看雪山,看极光,看海。 现在,这些计划都成了泡影。 他想,林雾怎么办? 她还在上学,还有大好的人生。她那么努力,为了能早点结束异地,天天泡在实验室。她那么认真地规划未来,说“等老了就搬到海边住”。 他不能拖累她。不能让她看着他一天天衰弱,不能让她在病房和学校之间奔波,不能让她在最好的年纪,陪着一个没有未来的人。 他得放手。 可怎么放? 直接说“我病了,我们分手吧”?那她一定会留下,一定会说“我陪你,不管多久我都陪你”。她就是这样的人,固执,认死理,认定了就不回头。 他不能让她那样。他宁愿她恨他,也不能让她陪他等死。 所以,得用最残忍的方式,让她彻底死心。 让她相信,他变心了,不爱她了,爱上别人了。让她恨他,让她再也不想见他。 这样,等他死了,她顶多难过一阵,然后继续往前走。她会遇到更好的人,会有完整的人生。 苏晏开始计划。 第一步,找沈轻轻。她是最合适的人选——喜欢过他,现在人在国外,有距离感,不容易穿帮。而且,她聪明,能配合。 可怎么开口?在微信上说“我快死了,请你帮我骗林雾”?太荒唐了。 他犹豫了三天。这三天,他头痛更频繁了,止痛药的效果越来越差。有次在教室,他突然眩晕,眼前黑了几秒。他扶住桌子,等视线恢复,手心里全是汗。 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第三天晚上,他给沈轻轻发消息:“在吗?有事想请你帮忙。” 等了两个小时,没回。他看了眼时间,巴黎是下午两点,她应该在上课。他放下手机,去洗漱。回来时,手机亮了。 沈轻轻:“刚下课。什么事?” 苏晏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字:“电话方便吗?事情比较复杂。” 沈轻轻:“现在不方便,在去图书馆的路上。一小时后可以。” 苏晏:“好。一小时后我打给你。” 这一个小时过得特别慢。苏晏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三月了,夜风还是凉。他想起两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在江边,烟火下,林雾靠在他肩上,说“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那时候他们真的相信,会一直在一起。 一小时后,他走到阳台,关上门。夜风吹在脸上,很凉。他拨通沈轻轻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通。 “苏晏?”沈轻轻的声音传来,带着图书馆特有的安静感。 “嗯。”苏晏应了一声,喉咙发紧。 “说吧,什么事?”沈轻轻很直接。 苏晏沉默了几秒,说:“我生病了。脑子里长了个东西,恶性肿瘤,要手术,预后很差。” 电话那头安静了。苏晏能听见背景里翻书的声音,敲键盘的声音,还有沈轻轻轻微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沈轻轻说:“所以,你要我帮什么忙?” “帮我骗林雾。”苏晏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让她相信,我变心了,喜欢上别人了,要和她分手。” 沈轻轻没说话。苏晏能听见她吸气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苏晏,”她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你知道你现在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要从巴黎飞回去,或者至少要在电话里配合你,去伤害一个我认识了七年、曾经把你让给她的朋友。”沈轻轻的声音开始发颤,“你知道这两年我在巴黎怎么过的吗?我每天上课,打工,学法语,交新朋友,我以为我走出来了。可你一打电话,我听到你的声音,我就知道,我没走出来。” “对不起。”苏晏说。 “除了对不起,你还会说什么?”沈轻轻笑了,那笑声很苦,“苏晏,你有没有想过,我凭什么要帮你?就因为我喜欢你?” 苏晏闭上眼睛。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在利用一个女孩对他的喜欢,去伤害另一个女孩。他很卑鄙,很残忍,可他别无选择。 “因为,”他说,声音哑得厉害,“这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事了。让她恨我,比让她看着我死好。” 沈轻轻那边又沉默了。这次苏晏听见了压抑的抽泣声,很轻,但很清晰。 “沈轻轻……” “别说话。”沈轻轻打断他,深吸了一口气,“我答应你。” 苏晏愣住了:“你……” “但我有条件。”沈轻轻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那种刻意维持的、冰冷的平静,“第一,这件事过后,我们两清。我不欠你,你也不欠我。第二,我不会飞回去,我下周有重要的考试。你要我配合,就在电话里说,或者视频。第三……”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第三,手术的时候告诉我。不管结果怎么样,告诉我。” 苏晏喉咙哽得厉害。他说:“好。” “时间你定,告诉我。”沈轻轻说,“演完这出戏,我们就真的结束了。” “谢谢。”苏晏说。 “不用谢。”沈轻轻说,“苏晏,这是我最后一次为你犯傻。以后,我们就是陌生人了。” 电话挂了。忙音在耳边嘟嘟地响。苏晏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巴黎现在是下午四点,阳光应该很好。沈轻轻可能还坐在图书馆里,面前摊着书,或者看着窗外的梧桐树。 他毁了她的下午,也即将毁掉她对他最后一点念想。 可他没得选。 苏晏把时间定在三周后。那周林雾本来计划来A市,他正好可以利用。 这期间,他开始在朋友圈铺垫。先是发一些模棱两可的文字:“人生总有意外”“有些选择很难,但不得不做”。然后偶尔点赞沈轻轻的朋友圈——她最近发得频繁,都是在巴黎的照片:课堂笔记,博物馆,咖啡馆,塞纳河的日落。 有共同好友在下面开玩笑:“苏大建筑师这是要跨国追妻啊?”苏晏没回,但也没否认。 秦峥打来电话,语气很严肃:“苏晏,你朋友圈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你别装傻。”秦峥说,“沈轻轻在巴黎,你在A市,你俩这是唱哪出?” 苏晏沉默了几秒,说:“秦峥,还记得我上次跟你说的事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过了一会儿,秦峥说:“你是说……” “对。”苏晏说,“所以,配合我。别问,别劝,就当我真的变心了。” “……苏晏,你他妈真是个混蛋。” “我知道。”苏晏说,“所以,帮我最后一次。等我……等我手术的时候,告诉我结果。其他的,别管了。” 秦峥没说话,挂了电话。 三周后的周五晚上,苏晏给沈轻轻发消息:“明天晚上,可以吗?” 沈轻轻很快回:“可以。我这边是下午,时间刚好。要怎么做?” “视频。假装我们在A市,一起吃饭。自然点,像真的在约会。” “知道了。” 周六晚上八点,A市。苏晏坐在那家很贵的西餐厅,同一个位置,点了同样的套餐。只是这次对面没有人。 他拿出手机,给沈轻轻打视频。响了三声,接通。屏幕里,沈轻轻在宿舍,背景是贴满法语便签的书架。她穿了件米白色的毛衣,化了淡妆,头发松松地披着。 “能看见吗?”她问。 “能。”苏晏把手机立在桌上,调整角度,让镜头能拍到他,也能拍到对面的空位和桌上的玫瑰、蜡烛。 “开始吧。”沈轻轻说。 苏晏切了小块牛排,假装在对面的盘子里蘸了蘸酱,然后对着镜头,很自然地笑了笑。沈轻轻在屏幕那头也笑,眼睛弯成月牙,像真的在约会。 他们就这样“吃”了半小时。偶尔说话,沈轻轻讲巴黎的趣事,苏晏偶尔应一声。看起来很甜蜜,很自然。 九点,苏晏招手叫服务生,假装结账。然后他拿起手机,调整角度,让沈轻轻的脸靠近镜头。他侧过头,做出要亲她的姿势。 快门按下。照片里,沈轻轻靠在他肩上,笑得眉眼弯弯。他侧头看着她,眼神温柔。背景是西餐厅暖黄的灯光,桌上的玫瑰和蜡烛。 完美。 “可以了。”苏晏说。 沈轻轻在屏幕那头收起笑容。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苏晏,保重。” “你也是。”苏晏说,“考试顺利。” “嗯。”沈轻轻点头,挂了视频。 苏晏看着暗下去的屏幕,坐了会儿,然后打开朋友圈,上传照片。没有配文,只有那张照片。 发送。然后关机。 接下来的事情,和计划的一样。手机爆炸,各种消息涌进来。秦峥发来三个问号,周叙白发来“???”,陈驰发来“兄弟你什么情况”。没有林雾的消息。 他等到晚上十点,给林雾发消息:“明天有空吗?有事跟你说。” 等了半小时,没回。他直接打电话,通了,但被挂断。再打,关机。 他知道,她看到了。 第二天,他坐高铁去C市。在医学院楼下等,等到晚上九点,林雾从实验室出来。看到她,他心脏狠狠一缩——她瘦了,脸色苍白,眼睛红肿,但看到他时,眼神冷得像冰。 “我们谈谈。”他说。 “没什么好谈的。”林雾转身要走。 “就五分钟。”苏晏拉住她的手腕,“说完我就走,再也不来烦你。” 林雾停下脚步,没回头。苏晏走到她面前,看着她。她眼睛很红,明显哭过,但此刻眼神很冷,像看陌生人。 “分手吧。”苏晏说,每个字都像刀,“我累了。异地恋太累,不想继续了。” “为什么?”林雾问,声音抖得厉害,“是因为沈轻轻吗?” 苏晏没说话。 “苏晏,”林雾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你记不记得高考结束那晚,在江边,陈驰说‘有些东西,想要就去拿,等着等着,可能就是别人的了’?” 苏晏记得。那天晚上烟火很美,陈驰看着林雾,说了那句话。后来林雾问他什么意思,他说“陈驰瞎说的”。 “我当时就在想,”林雾说,声音破碎,“我是不是等太久了?是不是应该告诉你,我喜欢你?” 她看着他,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可我不敢。我怕说了,连朋友都没得做。我怕你像拒绝沈轻轻一样拒绝我。所以我等,等到你主动说‘我们在一起吧’。我以为我等到了,我以为……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苏晏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他想抱住她,想擦掉她的眼泪,想说“对不起,我骗你的,我生病了,我快死了”。 可他不能。 “但你不是玻璃糖。”林雾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玻璃糖是甜的,就算化了,也是甜的。可你……你是玻璃渣。看着亮晶晶的,握在手里,扎得满手是血。” 她看着他,眼神空空的:“苏晏,你真狠。用两年时间,把我变成了一个笑话。” “对不起。”苏晏说,除了这三个字,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不用对不起。”林雾擦掉眼泪,挺直脊背,“如你所愿,我们分手。从今以后,你是死是活,都跟我没关系了。” 她说完,转身离开。白色实验服在夜风里扬起,像只折翼的蝴蝶,很快消失在医学院楼的阴影里。 苏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夜风吹在脸上,很凉。他想,这样也好。 她恨他了,彻底恨他了。 这样,等他死了,她就不会太难过了。 他转身离开,没回头。路过垃圾桶时,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铁皮糖盒——里面是空的,糖早就吃完了,只剩糖纸。他打开盒子,想把糖纸倒进垃圾桶,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放回了口袋里。 五颜六色的糖纸在昏暗的路灯下闪着虚假的光。 他沉默着,往校外走。夜风吹在脸上,很凉。他想起两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在江边,烟火下,林雾靠在他肩上,眼睛亮亮地说“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那时他们真的相信,会一直在一起。 现在才知道,有些“一直”,很短,短到只有两年。 短到一颗玻璃糖还没化完,就已经碎成了渣。 而他,选择了让她恨他,就只能一路走到黑。 走到生命的尽头,走到她再也看不见的地方。 然后,安静地消失。 像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