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光穿檐,洒落在雕花案几上,司马砚殇与清殇相对而坐,瓷碗中米粥氤氲着热气,几碟清炒时蔬色泽鲜亮,席间静得只闻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
司马砚殇执筷的手微顿,目光落在清殇鬓边,温声道:“之前送你的‘温润’,你已收下,我却未曾邀你弹奏一曲。今日得空,可否让我听听你的曲子?”
清殇抬眸望他,眼底掠过一丝怔忪,随即恍然轻笑:“好。”
饭后,两人移步庭院。春深时节,庭中花木开得正盛,粉桃吐蕊,海棠凝露,簇簇繁花映着天光,馥郁芬芳漫满四野。清殇一袭白衣立于花下,袂角轻扬,宛如月下谪仙。她取出那把“温润”琴,琴身泛着温润光泽,置于石桌之上。
司马砚殇静坐在她身侧,目光灼灼地望着她。清殇玉指轻抬,指尖触上琴弦,一声清越的琴音便流淌而出。琴声悠扬婉转,似山涧清泉,又似月下私语,缠缠绵绵间带着几分浅淡的怅惘,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司马砚殇凝神静听,目光始终落在清殇脸上,看她眉尖微蹙,看她眼波流转,看她指尖在琴弦上灵动翻飞。花影婆娑,琴音袅袅,微风拂过,带着花香与琴韵交织,一时之间,岁月静好,恍若世间只剩彼此,再无凡尘纷扰。
夜幕如墨,泼洒在紫桑城的街巷之上,星子稀疏,月色被云层掩去大半,只剩几分朦胧清辉,映着三人前行的身影。
三人并肩来到浔阳楼前,朱漆大门敞开,内里乐声鼎沸,丝竹管弦之音夹杂着人声喧哗,穿透夜色而来,竟比往日繁盛数倍。清殇刚踏入门槛,脚步便微不可察地一顿,兜帽下的眸光骤然锐利。她抬眼扫过楼内往来人影,只见众人或举杯畅饮,或高声谈笑,看似热闹非凡,可仔细看去,每个人的步履都透着诡异——虚浮飘忽,似踏云踩雾般不稳,起落间忽高忽低,毫无寻常人的沉稳力道,仿佛魂魄与肉身已然脱节。
这便是他们此行的缘由。那日宁王夫妇出丧,满城缟素,清殇便察觉送葬的百姓中几人步履有异,只是彼时宁王府突遭大变,诸事繁杂,她分身乏术,未能深究。今日稍得闲暇,便与司马砚殇同来探查。而司马砚殇,纵然心中仍被父母离世的悲恸包裹,难以释怀,却也未曾推诿——父亲一生爱民如子,如今紫桑百姓恐遭劫难,父亲在天有灵,定也盼着他能挺身而出,守护一方安宁。
“大人,这里怎的比上次来时还要热闹?”虺犴望着楼内摩肩接踵的人影,语气平淡地问道,目光却在人群中悄然流转。
司马砚殇收回望向楼外的目光,声音带着一丝尚未散尽的沙哑:“我们此行,便为这过分的热闹而来。”
话音刚落,一名身着青色短打、笑容满面的小二便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堆着殷勤的笑意:“三位客官里边请!可是来品鉴咱们浔阳楼新得的‘醉生梦死’?”
“新得的醉生梦死?”司马砚殇眉峰微蹙,明显不解。
小二见状,连忙解释:“大人近来事务繁忙,想来是许久未曾踏足小店了。这‘醉生梦死’是咱们新寻得的酒方,一经推出,便引得满城百姓追捧,都说饮之能忘忧解愁,客官可要尝尝鲜?”
司马砚殇沉吟片刻,颔首道:“那就尝尝。”自他接手宁王府以来,夙兴夜寐,不仅还清了府中先前欠下的买琴钱,连过往积欠的诊费也一一结清,如今虽心力交瘁,却也容不得他退缩。
“好嘞!三位里边请!”小二笑得愈发殷勤,引着三人穿过喧闹的大堂,最终停在一幅悬挂于厅中立柱旁的白纸画前。
这幅画无笔无墨,竟是一张纯粹的素白绢帛,裱在古朴的梨木画框中,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清殇的目光落在画纸上,兜帽下的眼神骤然一凝,脚步下意识地靠近几分,心中警铃大作。她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楼内众人,一边细细打量这张白纸画,只觉一股若有似无的寒意从画中透出,顺着肌肤蔓延开来。
“劳烦大人破指尖,在此画上落下一滴血。”小二适时开口,笑容依旧热切。
“为何?”司马砚殇警惕地看着那白纸画,心中莫名升起一丝不安。
“客官有所不知,凡饮‘醉生梦死’者,必能见我紫桑之绝美盛景,而这紫桑之美,便藏在这幅画中。”小二耐心解释,语气笃定,“大人放心,咱们浔阳楼开门做生意,绝不敢做害人的勾当。这画的神奇之处,需得与‘醉生梦死’相辅相成,您一试便知。”
清殇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这画上,可有其他饮者的指尖血?”
“自然是有的。”小二毫不犹豫地答道。
“那为何肉眼不可见?”司马砚殇追问,面色愈发严肃。
“此画我们日日更换,一日之内,便会被饮者的血渍布满,故而每日清晨都会换上新的素帛。”小二应对自如,滴水不漏。
清殇缓缓伸出手,指尖隔着斗篷轻轻抚上画纸。那触感绝非凡间绢帛所有,冰冷刺骨,带着一股阴寒彻骨的凉意,仿佛触摸的不是画纸,而是万年寒冰。她心中已然明了——这股寒意,分明是冥界独有的阴气,绝非人间之物。
“此画当真日日更换?”清殇再次追问,目光紧盯着小二的神色。
小二面不改色,依旧笑容满面:“确是如此!”
清殇转头望向浔阳楼的楼层,只见楼高三层,每层都坐满了人,人声鼎沸,灯火通明,可那股冰冷的阴气却无处不在,与楼内的暖意形成诡异的对峙。她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庞,只见众人脸上皆带着痴迷的笑意,眼神空洞,透着说不尽的诡异。
三人挡在画前,身后一名醉醺醺的汉子不耐烦地催促:“喝不喝啊!磨磨蹭蹭的!”他顿了顿,见三人无动于衷,便直接伸手将司马砚殇与清殇推开,“不喝就走开,别挡着老子拿酒!”
汉子脚步虚浮,却动作熟练地咬破自己的指尖,将一滴殷红的鲜血滴落在白纸画上。那血珠落在画纸之上,并未凝固,反而迅速晕开一小片淡红,随即便悄然隐去,画纸依旧是那张毫无痕迹的素白。做完这一切,汉子拿起小二递过来的酒壶,大步流星地走向自己的座位,步履间脚跟竟未曾着地,飘然而行,若不细看,竟难以察觉。
“大人,现在可要尝尝?”小二再次催促,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司马砚殇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尝尝吧。”话音未落,他便抬手咬破食指,指尖涌出一滴鲜红的血珠,正要往画纸上滴落,却被清殇猛地伸手抓住了胳膊。
两人四目相对,清殇眼底满是急切与担忧,语气急促:“此画……不可!”
司马砚殇眸色坚定,轻轻摇头:“不亲身入局,如何能破局?”他知道,若不亲自试探,便无法查明这浔阳楼的诡异之处,更无法解救那些被迷惑的百姓。
清殇看着他眼中的决绝,心中一叹。她自然知晓这画的来历——此乃冥界圣物“无画”,画内控着无数十恶不赦的魂魄,凡将指尖血滴入画中者,一半魂魄便会被吸入画内,需在十五日内走出画中重重困局,方能脱身,否则另一半魂魄也会被强行拉入,永世困于画中,不得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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