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之阴

第55章 相对

  一直到黄昏时分,司马砚殇才缓缓醒来。宿醉后的头痛如裂,他撑着身子坐起身,只觉得昏沉欲呕,浑身酸软无力。他摇摇晃晃地走下床,推开房门走了出来。   虺犴一直守在院外,见状连忙上前扶住他,语气关切:“大人,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头痛不头痛?”   司马砚殇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抬头看了看天色,暮色四合,残霞映红了半边天,已是黄昏时分。他声音带着宿醉后的沙哑,问道:“宁王……可曾来过?”   虺犴点头,将上午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来过了,非要强行叫醒你去刑部当值呢。”   司马砚殇闻言,沉默地点了点头,眼神晦暗不明,看不出心中在想些什么。他只是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也没有表露太多情绪。   虺犴又问道:“大人,现在可要去刑部?”   司马砚殇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沙哑:“不去了。”   “那我们现在去哪?”虺犴问道。   司马砚殇抬眼看向院外,语气平淡:“去吃饭。”   两人并肩走出宁王府,来到了城中有名的浔阳楼。此时楼外暮色正浓,窗棂映着店内摇曳的烛火,暖意融融。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只点了几样精致的饭菜,并未要酒。饭菜很快上桌,氤氲的香气弥漫开来,虺犴一边吃,一边将季星沉如何挡下冷水、如何与宁王争辩、如何警告司马时衍的整个过程,详详细细地讲给司马砚殇听。   司马砚殇端着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一直沉默不语,只是偶尔抬眼看向窗外的夜色,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有暖意,又似有无奈,最终都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消散在烛火摇曳的光影之中。店内人声鼎沸,饭菜香气与邻桌的谈笑风生交织在一起,却衬得他周身愈发安静,仿佛与这热闹的氛围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两人默默吃着饭,直到饭菜微凉,也未曾再多说几句话。   夜阑人静,更漏滴答,月色如练,透过疏朗的梧桐叶,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碎影。季星沉院落里的守卫早已换了轮值,困意渐浓间,警惕之心不免松懈。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掠过墙头,足尖点地时悄无声息,正是司马砚殇。他熟门熟路,避开巡逻的侍卫,转瞬便已立在季星沉的闺房门外,指尖轻推,虚掩的木门便发出一丝极轻的吱呀声,融入夜色之中。   屋内烛火摇曳,晕开一片暖黄,屏风后氤氲着袅袅水汽,带着淡淡的兰芷清香,显然有人正在沐浴。司马砚殇刚踏入门槛,便听见屏风后传来一声轻细的水声,随即便是女子略带惊惶的低喝:“谁?”   那声音清冽如泉,却难掩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司马砚殇脚步未停,缓缓踱至屏风旁,玄色衣袍扫过地面,带起一缕微风。屏风是上好的檀香木所制,绘着寒梅傲雪图,朦胧间可见女子窈窕的身影。他目光落在屏风上,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又掺着些许认真:“听闻今日嫂嫂替砚殇挡了一盆冷水,砚殇心中记挂,特来看看嫂嫂是否安好。”   屏风后的季星沉闻言,浑身一僵。她正浸在温热的浴汤中,青丝如瀑般散落在肩头,闻言下意识地抬手攥紧了身侧的白绫浴巾,指尖微微泛白,指节因用力而显出淡淡的青痕。浴汤的暖意驱散不了骤然升起的慌乱,她喉头微动,声音尽量维持着平静:“我无碍,回去吧。”   “嫂嫂此言差矣。”司马砚殇轻笑一声,那笑声低沉悦耳,透过屏风传来,竟带着几分蛊惑,“隔着这层屏风,我还未曾真正见着嫂嫂,怎知嫂嫂是否真的安好?”   “我说了没事!”季星沉的声音添了几分急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你速速离去,免得惹人非议。”   司马砚殇却不肯罢休,语气里的探究更甚:“嫂嫂倒是有趣,一边急于与我撇清关系,生怕旁人说三道四,一边又在众人面前,替我挡下那盆冷水,为我解围。砚殇实在好奇,嫂嫂这两面,到底哪一面才是真的?”   “替你挡水,不过是见你当时处境狼狈,这才……”季星沉强压下心头的波澜,声音冷了几分,“至于真假,皆是随心而为,不必言说。”   “随心而为?”司马砚殇低笑出声,目光灼灼地望着屏风后的身影,仿佛要穿透那层木质屏障,“嫂嫂真是狡猾,一边吊着砚殇的心,让砚殇忍不住靠近,一边又这般狠心推开砚殇,拒人于千里之外。嫂嫂这般模样,真叫砚殇捉摸不透。”   季星沉闻言,心头微动。她抬眼望向屏风的方向,烛光映照下,耳尖悄然染上胭脂般的绯红,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她稳了稳心神,淡淡道:“凡人寿命不过数十载,岂能在一月之间,看透我这活了千年的神?”   司马砚殇眸色深了深,语气里的玩味褪去些许,多了几分真挚:“正因嫂嫂独特,这般清冷又这般心软,这般疏离又这般诱人,才让我这般想靠近你。”   这话如同一颗石子,骤然投入季星沉平静的心湖,激起圈圈涟漪。她只觉脸颊骤然发烫,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连带着浴汤的温度都似升高了几分。她慌忙移开目光,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必靠近,你我之间,本就不会有什么结果。”   司马砚殇沉默片刻,话锋一转,提及了另一个人:“嫂嫂,砚殇一直很好奇你的师兄。不知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能让你这般念着,即便他犯了错,你依旧对他念念不忘?”   提及师兄,季星沉的神色柔和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怅然与怀念,语气也放轻了许多:“他……与你有很是相似,只是,他却不像你这般,深夜闯入女子闺房,毫无君子之范。”   “君子?”司马砚殇低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宠溺,“并非所有女子的闺房,砚殇都愿踏足。这世间,砚殇只来过嫂嫂的闺房,也只想来嫂嫂的闺房。”   这般直白的话语,让季星沉的心跳愈发急促,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冷淡:“你到底要如何,才肯离开?”   “自然是亲眼见到嫂嫂安然无恙,心头的牵挂方能放下。”司马砚殇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话音未落,屏风后便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季星沉迅速起身,伸手拿过一旁早已备好的素色衣裙,指尖有些慌乱地系着衣带,动作虽快,却依旧保持着几分端庄。湿漉漉的青丝滴着水珠,落在白皙的脖颈上,带来一丝凉意。片刻后,她整理好衣衫,推开屏风,缓步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