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砚殇挺直脊背,目光平静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直视着宁王:“宁王不在我允许的情况下,擅闯刑部书房,就是为了说这些与案情毫无干系的废话?”
“你说什么?”宁王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你竟敢认为本王说的是废话?”
“与缉凶办案无关,不是废话是什么?”司马砚殇的语气依旧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疏离。
“好!好得很!”宁王气得发笑,指着他道,“这么多年,你骨子里的那点血性,终究还是没有被磨平是吗?!”
“血性?”司马砚殇低声重复,眼底泛起红丝,声音带着压抑多年的哽咽,“五岁时,只因我读书习武皆胜司马时衍一筹,引得你们多几分关注,他便日日设计陷害,污蔑我故意伤害他。你们却深信不疑,认定我血性太重,才会行手足相残之事。从此处处打压我,将司马时衍不愿做的琐事、不愿担的责任,尽数强加于我,只为磨平那根本就不存在的‘血性’!”
“血性……”他仰起头,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二十年了,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血性!若真的有,那也是被迫的!”
宁王被他这番话怼得哑口无言,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紫,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最终怒喝一声:“你竟还敢忤逆本王!”
“是又怎样?”司马砚殇迎着他的目光,毫无惧色,“宁王莫非想大义灭亲,处置了我这个‘逆子’?”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司马砚殇脸上,留下清晰的五指印。宁王气得浑身颤抖:“逆子!真是个逆子!”
司马砚殇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渗出一丝血迹,他却毫不在意,猛地转头,目光锐利如剑,朗声道:“刑部众人听着!从今日起,若无我令,宁王不得踏入刑部内院半步,违者,斩首示众!”
“来人,请宁王出去!”
书房门应声而开,几名刑部侍卫应声而入,躬身立在两侧。宁王看向那些侍卫,又看向一脸决绝的司马砚殇,气得浑身发抖:“你别忘了,你这个刑部尚书的位置,是谁给你的!”
“司马时衍弃之如敝履,你却强行将我按在这个位置上,这般‘恩赐’,我自然此生难忘!”司马砚殇的声音带着几分嘲讽,几分释然。
“我能让你坐上这个位置,就能把你从上面拉下来!”宁王怒不可遏地嘶吼。
“求之不得!”司马砚殇淡淡回应,语气中没有丝毫留恋,“来人,送宁王出去!”
宁王气得拂袖而去,走到门口时,瞥见立在廊下的季星沉,脚步微微一顿,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终究还是头也不回地登上马车,绝尘而去。
“大人,你没事吧?”虺犴连忙上前,看着他脸上的五指印和肩头的血迹,满眼担忧。
司马砚殇抬手拭去嘴角的血迹,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几分疲惫:“没事。你去旁边偏厅休息吧,晚上我们还要去石钟山。”他顿了顿,补充道,“若是饿了,便去街上买些吃食,记在我的账上,去吧。”
虺犴看着他苍白的脸色,还想再说些什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轻轻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书房,顺手带上了门。
待虺犴走出刑部大堂,廊下早已没了季星沉的身影。
此刻,季星沉正漫步在紫桑城的街道上,日光明媚,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却照不进她心底的阴霾。司马砚殇方才的话语,一遍遍在耳畔回响,那些压抑的委屈,那些隐忍的反抗,让她心头百感交集。
原来,他并非天生冷漠,并非天性凉薄。他的冰封之下,藏着如此多的伤痕;他的沉默背后,是二十年的忍气吞声。
可即便承受了如此多的不公,他依旧毫无怨言,从未辩解过半句,宁愿满身伤痕,也不愿诉说自己的委屈。今日这般决绝的反抗,也仅仅是寥寥数语,道尽了二十年的苦楚。
他真的太像千年前的那个师兄了,连骨子里的隐忍与倔强,都如出一辙。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回到千年前的那个寒冬。那时她还是清殇,跟着师父前往梅园赏雪。十里梅林,琼枝玉树,皑皑白雪中,一抹刺目的血红格外显眼。她快步上前,只见一名男子倒在雪地里,浑身浴血,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她伸手探向他的颈脉,触到的却是断裂的骨骼,魔骨寸寸碎裂,双腿更是扭曲变形,显然遭受了极致的酷刑。
“师父,我们救救他吧。”她拉着师父的衣袖,眼中满是恳求。师父终是心软,出手救了他。
那便是夜白师兄,本是魔神之子,魔神陨落之后,他便成了魔界人人可欺的孤魂。新魔君忌惮他的身份,竟活生生废了他的双腿,将他打得奄奄一息,丢弃在冰天雪地的梅林之中。是师父出手,为他重塑魔骨,他才得以存活。那时的他,亦是这般忍气吞声,沉默寡言,将所有的苦楚都藏在心底,不愿与人言说。
若不是后来师父,师叔众人阻止我二人相恋,他心性大变,变得疯癫偏执,或许我们真的会成为人人羡慕的神仙眷侣,相守一生。
她曾心疼夜白师兄的过往,如今,竟也不知不觉间,心疼起了司马砚殇的遭遇。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仿佛眼前的司马砚殇,就是千年前那个满身伤痕的师兄,跨越时空,再次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阳光正好,却照不进人心深处的黑暗。季星沉轻轻叹息,转身向宁王府走去。司马砚殇的家事,他自己的选择,她没有权利干涉,也无法干涉。
回到宁王府,季星沉对方才刑部门前的一切绝口不提。而此刻的宁王府内,宁王正气急败坏地向宁王妃诉说着方才在刑部的遭遇,言语间满是愤怒与不甘,显然尚未意识到自己的过错。
宁王妃静静听着,脑海中浮现出那日的幻觉,幻觉中司马砚殇的决绝与今日的反抗如出一辙。她心中满是困惑与不解:难道司马砚殇真的这般恨他们?他们可是有着血脉相连的亲人啊!
可夫妻二人终究未能反思自身,依旧固执地认为,所有的过错都在司马砚殇身上——是他心存歹念,伤害兄弟;是他天性凉薄,不近人情。他们从未想过,司马砚殇今日的冰冷与决绝,皆是拜他们当年的偏心与打压所赐。
刑部书房内,司马砚殇独自坐在公案之后,褪去了所有的伪装与坚强。他蜷缩着身子,将头埋在臂弯里,压抑的呜咽声从胸腔中溢出,泪水早已浸湿了衣袖,不知流了多少。二十年的委屈、不公、压抑,在今日终于彻底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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