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桑城的晨光尚未穿透刑部衙署的高檐,青瓦上还凝着夜露的寒凉。司马砚殇端坐于案前,朱笔批点着堆积如山的卷宗,墨香混着案上檀香袅袅散开,映得他眉宇间尽是沉肃。阶下一侧,虺犴歪坐在矮凳上,手里捏着一支狼毫,面前铺着泛黄的宣纸。她学着司马砚殇的模样蘸墨落笔,可笔下的字要么歪歪扭扭如爬虫,要么力道失准戳破纸页,写了半晌竟无一个像样的字。她撇了撇嘴,将狼毫往砚台一搁,腮帮子鼓鼓的,满心皆是不耐——这文人的笔墨功夫,可比在冥界翻山越岭无趣多了。
正当虺犴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纸镇时,衙署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属下慌张的呼喊,打破了这份沉寂。“大人!大事不好了!”一名身着皂衣的刑部差役推门而入,额上青筋暴起,气息急促得几乎说不完整话,“石、石钟山发现了近百具尸体!”
司马砚殇手中的朱笔猛地一顿,暗红的墨点在卷宗上晕开一小片污渍。他豁然抬头,眸色骤沉,原本平和的面容瞬间覆上寒霜,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急切:“你再说一遍?”差役被他凌厉的目光慑住,却还是强压着慌乱回道:“回大人,就在今早,山下猎户上山砍柴时发现的,尸体竟齐齐整整摆放在山脚,场面骇人至极!”
一旁的虺犴闻言,神色依旧平静无波,仿佛早已知晓此事般,只是垂眸望着自己沾了墨的指尖,没有丝毫讶异。司马砚殇顾不上多想,猛地起身,官袍下摆扫过案沿,带起几片散落的纸屑。“备马!”他沉喝一声,转身便大步向外走去。虺犴见状,立刻起身跟上,灵动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
三匹快马从刑部衙署疾驰而出,马蹄踏过青石板路,溅起阵阵尘土。司马砚殇一马当先,眉头拧成川字,心头焦灼如焚。石钟山距紫桑城不过三十里,历来是猎户常去之地,怎会突然出现百具尸体?这绝非寻常凶案!他频频扬鞭,胯下骏马嘶鸣着加速,路旁的树木飞速向后倒退,却始终赶不上他心头的急切。
将近一个时辰后,三人终于抵达石钟山脚。远远望去,那片开阔的空地上,百余具尸体整齐排列,密密麻麻铺了一地,身着各色衣物,姿态各异,却都双目圆睁,面露惊恐,场面令人不寒而栗。司马砚殇翻身下马,脚步踉跄地走上前,望着这触目惊心的景象,纵使他执掌刑部多年,见过无数凶案惨状,此刻也不由得脊背发凉,失声喃喃:“屠戮百人……”
身旁的差役躬身回道:“大人,猎户发现时尸体便这般摆放着,并无拖拽痕迹,想来是凶手刻意为之。”
司马砚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道:“立刻派人查探,这些人为何会同时出现在石钟山?是商队、猎户,还是另有来历?”
“是!”差役领命,即刻翻身上马,朝着紫桑城方向疾驰而去。
司马砚殇缓步走到尸体旁,蹲下身子细细查看。这些死者身上伤痕累累,有的胸口被利刃刺穿,伤口深可见骨;有的脸上布满细密的匕首划痕,面目全非;还有的四肢扭曲,显然是遭过重创。虺犴也跟着俯身,指尖轻轻拂过一具尸体的伤口边缘,语气平淡:“看这伤口的纹路与深浅,应是刀剑所伤,且下手之人极为狠辣,每一击都带着杀意。”
司马砚殇没有应声,只是逐一查看了所有尸体的伤口,果然如虺犴所言,尽是刀剑造成的致命伤。他眉头皱得更紧,心中疑窦丛生:紫桑城内,谁有这般能耐,能在一夜之间屠戮百人?又有谁敢如此罔顾王法,公然行凶?论权势,唯有宁王府在紫桑城一手遮天,可宁王府却无这般嗜杀的戾气,更无此等规模的屠戮之力。若说并非人力所为……难道是恶鬼作祟?
这个念头一出,司马砚殇不由得打了个寒噤。他定了定神,对着紧随其后驾着马车而来的刑部众人,沉声道:“来人,将所有尸体悉数运回刑部,交由仵作仔细查验,一丝一毫的线索都不可遗漏!”随行的刑部众人立刻行动起来,小心翼翼地抬着尸体,往马车上搬运。司马砚殇则转身望向身后的石钟山,山体巍峨,云雾缭绕,亭台楼阁隐于绿树掩映之间,看似静谧祥和,却隐隐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息。“上山看看。”他对虺犴说了一声,便率先向着山道走去。
两人沿着蜿蜒的石阶向上攀登,一路上穿过了雕梁画栋的亭阁,走过了横跨山涧的石桥,将整座石钟山细细搜寻了一遍。可奇怪的是,山上竟干净得不像话,青石板路上没有丝毫血迹,草丛中没有打斗的痕迹,亭阁内也未见任何兵刃残留,仿佛山脚下的百余具尸体,是凭空出现在那里一般。
虺犴跟着司马砚殇走得脚都酸了,忍不住问道:“大人,我们不是来查案的吗?为何要在山上闲逛呢?”
司马砚殇停下脚步,望着眼前空无一人的观景台,眸中满是困惑。他本以为凶手作案后,山上定会留下蛛丝马迹,可如今却是一无所获。“下山吧。”他轻叹一声,转身沿着原路返回。
回到刑部时,天色已近黄昏。仵作正领着学徒在院中忙碌,一具具尸体排列整齐,灯火下,那些伤口显得愈发狰狞。司马砚殇站在一旁,看着仵作仔细查验每一处伤痕,眉头始终未曾舒展。“大人,”仵作查验完毕,走上前来躬身禀报,“这些死者的死因各不相同,有的是失血过多而亡,有的则是五脏六腑被利器伤及,当场毙命。他们身上的刀伤纵横交错,绝非仇杀那般一刀取命,反倒像是在战场上经历过惨烈厮杀留下的痕迹。”
司马砚殇点点头,沉声道:“再派人去查这些人的身份,若有亲属在世,便即刻传唤前来认亲,仔细询问他们是否与他人结下血仇,或是近期有无前往石钟山的打算。”
“属下遵命!”一旁的差役立刻领命而去。
司马砚殇望着院中那百余具尸体,心中愈发迷茫。若说是仇杀,断无同时结仇百人的道理;若说是劫财,死者身上的财物并未丢失;若说是恶鬼所为,又无丝毫邪祟作祟的迹象。此事处处透着诡异,让他一时无从下手。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刑部衙署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他心头的阴霾,今夜,注定是个无眠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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