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之阴

第3章 凡间嫁人

  三年光阴如指间流砂,悄无声息滑过。那场震动六界的神魔婚劫早已尘封于九霄云外,人间北齐的官道上,一辆朱漆鎏金马车正缓缓前行。车舆以千年紫檀为骨,周身镶珠嵌玉,流光溢彩,四角悬挂的银铃随风轻响,清越悠扬,每一声都彰显着皇家规制的雍容华贵。三十余名玄衣侍卫腰佩利刃,身姿挺拔如苍松,目光锐利如鹰隼,将马车护得密不透风;六名月白宫装侍女头戴珍珠钗环,步履轻盈,恭谨随行在侧,尽显威仪。   引路的接亲者并未身着寻常的大红喜服,而是一袭罕见的墨云锦玄袍,在日光下泛着暗哑的光泽,腰间鎏金腰带束出挺拔修长的身形。他容貌俊美无俦,玉石雕琢般的高挺鼻梁,利落分明的下颌线,喉结随呼吸微微滚动,平添几分禁欲之气。一双寒星般的眼眸中盛满了化不开的冷漠,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气场,令人不敢轻易靠近。   队伍一路向紫桑城行进,沿途的农田渐渐被茂密的密林取代。行至“迷雾林”边缘时,马车猛地一顿,车轮碾过路面碎石的刺耳声响,骤然打破了沿途的宁静。车外瞬间传来兵器碰撞的金铁交鸣之声,杀伐之气弥漫开来,惨叫声与怒喝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山林的沉寂。   车内的新娘尚未来得及反应,一道寒光便已穿透车帘与木板,剑尖带着凛冽的杀意直刺而来。她瞳孔骤缩,下意识偏头避开,剑尖擦过耳畔,斩断了鬓边的珍珠耳坠,圆润的珍珠滚落衣襟,冰凉触感惊醒了几分慌乱。她眼中闪过一丝冷冽,伸手便要召唤本命佩剑反击,可指尖微动,却毫无回应。而眼前的利剑已然横劈而来,直取她的脖颈。她俯身低头,避过这致命一击,急切间低喝“诛心”,可那柄曾伴她征战的神器,依旧毫无踪影。   无奈之下,她试图运转神力护体,却惊觉丹田空空如也,往日奔腾不息的神力竟消失得无影无踪。“咔嚓”一声脆响,利剑击碎了马车的侧板,木屑飞溅。她借着混乱,腰身一拧,从破损的车舆中翻身而出,稳稳落在地面。   林间空地上,数十名黑衣蒙面人招式狠辣,招招致命,显然是冲着她而来;皇家侍卫奋力抵抗,却已是伤亡过半,鲜血染红了脚下的枯草。眼见一名侍卫被一剑刺穿胸膛,轰然倒地,她心头一紧,旋身而去,俯身拔起地上的一柄长剑。虽无本命神器加持,亦无神力相助,可那些刻入骨髓的剑法,仍娴熟自如。长剑出鞘,寒光闪烁,她辗转腾挪,剑光如练,兼具仙家剑法的飘逸灵动与人间武学的刚劲迅猛,蒙面人一时竟难以近身。   那玄衣接亲者,此刻也手握长剑,墨色身影如鬼魅般穿梭在敌阵之中,剑起剑落间,蒙面人纷纷倒地,鲜血溅染玄袍,非但未减其冷漠,反倒更添孤绝之气。两人一左一右,配合默契无间,不多时便将所有杀手尽数斩杀。   厮杀落幕,林间恢复了死寂,浓重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令人作呕。她收剑转身,目光下意识投向身旁的玄衣男子,可待看清那张面容时,却如遭雷击,手中长剑“哐当”一声坠落在地。那张脸,高挺的鼻梁、清晰的喉结、分明的轮廓,乃至眼底那丝不易察觉的疏离,都与魂牵梦萦、爱恨交织的夜白师兄一模一样。一旁的侍女连忙上前,关切地询问:“殿下,您没事吧?可有受伤?”   她却浑然未闻,目光死死锁住眼前的男子,声音颤抖不已:“夜白……”   男子眉头微蹙,面露几分疑惑,语气恭敬却又带着疏离:“殿下,我是司马砚殇。”   “司马砚殇……”她喃喃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名字,心头巨震,过往的神生记忆与眼前的人间景象交织在一起,让她不禁茫然问道:“那我呢?我是谁?”   司马砚殇眼中闪过一丝探究,神色依旧恭谨:“殿下乃是北齐当朝公主,季星沉。”   “季星沉……”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眸中既有恍然,又添几分疑惑:“原来这里,是人间……”   侍女见她神色异样,越发担忧:“殿下,您莫不是受惊过度,撞坏了头?”   她心中翻江倒海:自己本是九重天为终结孽缘而自刎的神,为何会成为人间的公主?那些神生岁月里的爱恨纠葛,那些撕心裂肺的疼痛,即便换了身躯与身份,却依旧如影随形,刻骨铭心。   司马砚殇见她失神不语,沉声道:“殿下,此处不宜久留,若无碍,我们便继续赶路吧。”   她回过神来,强作镇定,问道:“我们要去往何处?”   “紫桑城,宁王府。”司马砚殇言简意赅。   队伍稍作整顿,便再度启程。一路上,季星沉从侍女口中旁敲侧击,渐渐理清了现状:她确是北齐的庶出公主季星沉,此行正是要嫁往紫桑城宁王府,与宁王长子司马时衍成婚。而这司马时衍,本与她同父异母的嫡姐季知微两情相悦,原主季星沉痴心一片,竟以死相逼,求父皇赐下这桩婚事。季知微性情温婉柔顺,竟甘愿屈居妾位,也要与司马时衍相守。   面对侍女对她如今舞剑骑马的飒爽身姿、以及遗忘过往诸事的疑虑,季星沉只得借口危难之际激发出了潜藏的潜力,又在混乱中撞坏了头,故而记不清过往。侍女虽仍有疑虑,却碍于身份悬殊,不敢深究,便也不再多提。   司马砚殇一路之上始终沉默寡言,那抹玄色身影如影随形,目光偶尔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探究,更多的仍是挥之不去的冷漠。季星沉偶尔凝望他的侧脸,每一次凝望,都似触碰过往的伤疤,心头阵阵抽痛。   不多时,紫桑城的轮廓便映入了眼帘,宁王府那朱红的大门也遥遥可见。府门前挂满了大红绸带,张贴着喜庆的囍字,成对的宫灯分列两侧,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老远便听闻府内宾客谈笑风生、觥筹交错之声,热闹非凡。   马车稳稳停在宁王府门前,侍女上前掀开轿帘,轻声道:“殿下,到了。”   季星沉深吸一口气,扶着侍女的手,缓缓走下马车。她身着繁复华丽的公主礼服,缠枝莲纹的裙摆曳地而行,随步履轻轻晃动,尽显华贵。   今日本是司马时衍大喜之日,府内鼓乐悠扬,宾客络绎不绝。然而门前的接亲仪仗却稍显清冷——只因三日前,司马时衍刚纳了嫡公主季知微为妾。今日正妃入门,新郎竟未亲自前来迎接。缘由早已传遍了紫桑城的大街小巷:嫡妾季知微偶感重疾,司马时衍情深意重,执意留在府中相守,只得遣亲弟司马砚殇代为接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