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觞纪年

第三十九章 唤她洛殷

  “请问可以坐这里吗?”   赵洛殷抬头,见是陆柠,很客气地点头同意。   “你怎么没通过我好友添加?”陆柠的发问,带了些许挫败感。   “嗯,看到了,只是我没有太多时间可以在社交软件上闲聊。”赵洛殷低头继续吃饭,淡淡地回答。   “啊,这样啊,那电话怎么没接?”   “陌生号码。”   说完赵洛殷把手机拿出来指着通话记录最近来电的红色号码,问是这个吗,陆柠点点头,赵洛殷在号码上输入了陆柠的名字,晃了晃手机,说:   “好了。”   “嗯,这样就不是陌生人了。”陆柠满意地笑了。   看赵洛殷吃得差不多了,又问:你几点下班?”   赵洛殷回答:“不一定。”   陆柠再次显露出被拒绝的挫败感。   回到办公桌的赵洛殷拿起手机,点开“觞”的聊天对话框,还是一样,除了那两条确认收款的信息,满屏没有任何红色提示。   她不知道那个她最熟悉又已经陌生了的许予觞到底在想什么,他的一句“我同意分手了吗“扰乱了她所有思绪。   明明是她自己亲口提出的分手,是她伤了许予觞的心,她应该要愧疚。就算许予觞没答应,他们也确实好几年没联系了,在她的认知里,她和许予觞的恋爱关系已经名存实亡了。   再不济,他们依然是老同学,这是无法斩断的关系。赵洛殷不打算再纠结,她决定主动联系许予觞。   她在对话框里敲下了两个字——你好。   这是认识许予觞那么多年以来最尴尬的开场白。   4点 50分,手机屏幕亮起,提示有新信息进来。她的紧张多于惊喜,会是许予觞吗?这开盲盒的心情太恐怖了!   她呼了口气,拿起马克杯,站起来往茶水间走去。   一个女同事问她今天是不是,不加班。她回答不加。接着又问,19楼的那个技术总监是不是想追她。赵洛殷笑而不答,耸肩表示不知情。女同事的口气不知是嫉妒还是羡慕,丢了句“你才派到南枫没多久就有人追,心里很美吧”就离开了茶水间。赵洛殷想,反正调派期快满了,随你们怎么说。   回到位置上时,给她送财务报表的小助理突然凑到她耳朵边,小声说:“洛殷姐,19楼那个技术总监挺,其实也只是个小小的富二代,不是什么好人,上次那个舞会,他好像同时追我们公司好几个呢,你最好离他远一点。赵洛殷笑了笑,压低声音说:“收到,谢谢提醒。”   一看到赵洛殷走出办公大楼,陆柠就迎上来说想送她回去。赵洛殷一口回绝,说今晚约了朋友。再次被拒绝的陆柠,心里很不是滋味,轻哼了一声,说赵洛殷“不近人情”,赵洛殷不假思索地回答“是”,说完,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走向地铁站。   下一刻,赵洛殷脸上不悦的表情瞬间消失——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地铁站口,可是她不确定那个她最熟悉的陌生人是不是在等她。当她还在犹豫要不要走过去打个招呼时,许予觞走了过来,扬了扬下巴,说:   “人多,走了。”   “啊?”赵洛殷有点懵,许予觞好像确实是在等她,可是怎么没打声招呼就来了呢,还一副约好了的样子,自然而然地就把她顺走了。   赵洛殷轻捏了一下自己的手背,确定这不是梦,她已经很久没有和许予觞一起走进地铁站,更没有一起出现在车厢里。   下班高峰期,拥挤的空间,不同的味道混杂在空气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事和疲惫。   被人潮挤到角落的赵洛殷有点茫然,无处安放的双手只能抓着包包的肩带,在这拥挤的空间,她甚至有那么几秒,忘记了许予觞就站在她面前,距离非常近,近到她已经快要贴上他的胸膛。   许予觞一只手插在裤兜,一只手撑着车窗,头轻轻往下低,下颚触碰到她的头发,那是属于赵洛殷的茉莉香,这是完全与车厢混闷的空气不相融的气息。   赵洛殷的心怦怦乱跳,她不是故意要贴许予觞那么近,只是下班高峰期,人太多了,真的只是纯属巧合。   列车匀速前进,车厢震动的频率并不是很强烈,然而,两个人的身体都不自觉地微微往前靠,直到完全贴在彼此身上。   赵洛殷想,那就假装无处可逃吧。她闭上眼睛匍匐在许予觞身上,他的胸膛硬朗结实,她轻轻喘息,呼吸他身上的味道,只是,多了一种淡淡的烟草味……   这一刻,她恍惚了——予觞,真的是你吗?   “洛殷,到站了。”许予觞温声提醒道。   闻声,赵洛殷立刻从许予觞身上弹开,她尴尬地顺了顺头发,转身跟随人群走了出去。   为了打破这时不时的空气凝结,赵洛殷问许予觞是不是没吃东西。   许予觞嗯了一声。   赵洛殷问他可不可以由她决定吃什么,今天她请客。许予觞又是一声嗯。她不禁在心里感叹,在她面前惜字如金的许予觞真不像许予觞。   赵洛殷说:“南枫旧时光太远了,就在地铁站附近吃吧。”   许予觞答:“随你。”   点单的时候,许予觞拿出手机,默默地扫码付款。赵洛殷讪讪地收回手机,抿了抿嘴,低声道:“不好意思,请客失败。”   等面的时候,许予觞没有玩手机,也没有东张西望,而是明目张胆地盯着赵洛殷看,赵洛殷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便若无其事地拿出手机。   觞:等你。   点开微信的手像触了电,木然地静置在空气中……   还好店家及时把面呈上,可以暂时打破这看似表面风平浪静实则内心波涛汹涌的气氛。   赵洛殷看了一眼许予觞那碗面,她开口道:   “我帮你把香菜跟葱挑到我碗里吧。”   没等许予觞反应过来,她把许予觞那碗移到她这边,用筷子很认真地挑,直到许予觞碗里没有绿色点缀。   她问:“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几点下班?”   “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说等我,万一我加班,很晚才出来呢?”   “所以,这次我很快就等到了。”   许予觞的这句话,让赵洛殷眼眶有点泛红,她忍住不让眼泪掉出来,伸手取了一张卫生纸遮住眼睛说有点辣。   她看许予觞很快就吃完了,问他会不会不够,许予觞没说话,赵洛殷又把他的碗移过来从自己碗里分了一些给他。突然意识到不妥,她分面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抱歉道:   “不好意思,我吃过了,还是不要了。”   “你的口水,我吃的不少。”   “……”赵洛殷尴尬无言。   她的小心脏再次被许予觞过于直白的老毛病撞击。   她说:“下次我煮给你吃吧。”   许予觞动了动眼皮道:“等着。”   她辩解道:“我的意思是感谢你帮了我,为了表达谢意。”   她停顿了一下,又说:   “可我怎么感觉你在地铁口不像在等我,我到的时候你也没发现。”   许予觞没有答话,继续吃着她分给他的面。   赵洛殷为避免持续出现的尴尬冷场,决定跳回刚才的对话。   “那你……”   “看见了,你跟人在聊天。”许予觞冷冷道。   “那是那天舞会认识的,不熟,他说想送我回家,我没同意。”   赵洛殷不确定许予觞是不是不高兴,她只是如实表述。   “那就是对你有意思,看出来了吗。”   “嗯,看出来了,可我没想法。”   “噔噔噔……”   许予觞的手机响了,他跟电话里的人说到城市花园地铁站来找他。赵洛殷思考了一下,问许予觞是不是很忙,许予觞看了她一眼,道:   “吃完送你回家,以后那么晚别在外面了。”   赵洛殷看了一眼手表,浅浅一笑,说:   “现在还不到7点,不算晚。”   “快吃。”   谈话被许予觞略显霸道的口气终结了,赵洛殷轻叹了口气。   来找许予觞的人,是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的女生和一个穿着西装的男生,看起来像是许予觞的同事。   他们先是叫许予觞“许总”,然后对赵洛殷点了点头。   他们好像对许予觞很毕恭毕敬,女生拿出了好几份文件,请许予觞签名。   男生问许予觞:“许总,陆总那边的饭局要去吗?”   许予觞看了一眼男生,笑得有些意图不明,道:“没理由不去。”   女生松了一大口气,像是完成了很重要的差事,说:“许总,明天我就跟他们接洽。”   赵洛殷像个路人一样站在旁边无所适从,她从来都不知道许予觞已经变成了“许总”。   她想象过很多次许予觞读研那三年的校园生活,也许跟在南大不无两样,可步入社会后的许予觞,他的另一个三年,她一无所知,更无法构想。很多次曹清歌都跟她说,许予觞现在很厉害,你上网搜一搜,有他的采访。   离开象牙塔后,每个人都会经历一段幽暗的岁月,那些无人问及的孤独已经随着他们的青春燃烧殆尽。她抑制住了好奇心,没有通过任何渠道去了解有关他的一切。她想,那是许予觞的人生,他走过的路,她已经错过了,她的艰辛,她也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整座南枫城灌满了秋风,凉意袭扰。浮云在高空之上飘游,任意东西,无问归属。   走着走着,赵洛殷实在没忍住,扯了扯许予觞黑色风衣外套的衣角——   许予觞转过身,目光落在赵洛殷的这个举动上,他动容了,手指微颤。   赵洛殷用恬静的声音叫了他:   “予觞。”   许予觞恍神了,他的名字已经很多年没听到是由她嘴唇发送出来的音律,她的声色温柔甜美,这两个字就好像是她在他的耳边呼吸时伴奏的声音。   许予觞心底的柔软再次被唤醒,他看着她刻意躲避的眼睛,问她:   “你想说什么?”   赵洛殷手指离开许予觞的衣角,缓缓抬起头,对上许予觞柔和的目光,“这几年我一直在东瑀,回来南枫没多久,之后可能也不会留在南枫,我就想问你……”赵洛殷迟疑了,他们已经错过了,就算在同个城市,也都有各自的忙碌和欢喜,有些话最终还是卡在喉咙间,进退两难,她怕问出口后,许予觞的回答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许予觞目光更清更柔,他轻声问:“你要问什么?”   “你在瑀大,有没有遇到喜欢的女生或者被其他女生喜欢。”问非所答,答非所问,赵洛殷咬了咬嘴唇,离开两个人所处的空间,往前走了几步。   “你不是一直都知道我很招人喜欢吗?”许予觞转过身,看着她的背影反问她。   “予觞,偏了,不是这个意思……算了……不问了……”赵洛殷放弃和许予觞沟通。   她有点失望,这不是她要的答案也怕这就是许予觞的答案,她已经没有立场再问了,不是吗?   “洛殷。”他在她身后唤起她的名字。   赵洛殷像是没听到,继续往前走。   快走到小区大门时,她停下脚步,可转身的那一刹那跟加快脚步追上她的许予觞正面差点撞上,许予觞双手抱住她的腰,把她身体摆正,手离开她的腰,抓着她的两个胳膊。   两个人身体贴得很近,她没有推开许予觞,她知道,许予觞还有话对她说。   许予觞低下头看她,她没有抬头回应,只是木然地站着。   许予觞用温和的嗓音,说:   “如果你觉得我们没办法好好说话,那就用这样的方式,你不用看我,不用怕尴尬,好吗?”   “你刚才不是想问这个问题,对不对。那你想问什么。”   “不知道,忘了。”   “那换我问你,这几年,你过得好不好。”   任何人问她,你过得好不好,她都可以用轻松的语气回答:“很好啊。”可是……如果问这句话的人是许予觞,她只会脆弱得想哭。   她强忍住眼泪,带了些许哭腔,低声道:   “予觞,你不可以问我这个问题,就像我也不能问你一样。”   一瞬间,她的眼泪如决堤般涌了出来,她很想放声大哭,可是她不能,她强忍着抽泣声,尽量使自己冷静。   她说:“予觞,我知道我们对彼此都还有感情,可是我觉得我们两个都很不容易,我们很像,又不像,看到对方,像照镜子,我们是一个矛盾体,目前为止,我想不到我们可以和解的方法。”   她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说完了这些话,轻轻拨开许予觞的手,转身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