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殿下少年时

第95章

哪里有什么真台阶,都是平地。 妖术!中原人的妖术! 赵佟生带着弓箭趴在房顶上,说:“他发现了,不要给他机会,放箭。” 可惜海棠行宫前院这一块建得太窄,略显逼仄,箭的准头好,但对方也能在最快的时间内,跑到他们的视角盲区。 他们揣开了第一进院子的房门,终于躲开了箭雨。 须墨尔已有不少人负伤了。 汝子蔺愤怒地踹烂了门窗,却不敢轻易冲出去,因为只要他们一出门,便注定又暴露在弓箭的射程之内,束手束脚。 第135章 汝子蔺透过被踹烂了的门窗, 远远望见对面的河岸上,灯火通明处,人影往来繁忙, 他心中大喜,近在眼前了,可是目光缓缓下移,在碰触到乌黑河面的那那一瞬间, 他又沉下了脸色。 河面上没有倒影。 都是假的。 汝子蔺喘着粗气, 他带来的兵从清晨奔波到现在, 已经疲累不堪了。 他们的身体都在叫嚣着要休息。 汝子蔺上前跨一步, 却又顿住了,因为他忽然听到了头顶乱踩瓦片的声音。 赵佟生带着弓箭手尽数离开了这间屋子。 汝子蔺还没察觉到不对, 便听见脚下轰隆声响, 地面上的砖顺着缝隙开裂。汝子蔺正站在门前, 只要一抬脚就能迈出去, 他半边身子都已经在外面了,可是一回头,自己的兵却开始逐个下坠,他咬咬牙,又缩了回去,和自己的士兵们一起埋进了地下。 赵佟生乐呵乐呵地跑回去给王妃报信:“王妃, 可有意思, 您是没亲眼见着, 那一个个的, 跟下饺子似的, 哈哈哈哈——” 高悦行心里的忧虑不减。 援兵还要有几天才能到, 但是她们的地下机关却未必能当真困得住他们。 但是看见自己的兵们在开心, 高悦行不忍心泼他们冷水,也笑了笑,道:“让大家稍事休息,养经蓄锐。” 赵佟生憨憨地对她说:“那您也歇一歇吧,还有,我这还有个好消息,我的助力快到啦——” 高悦行:“你的?” 赵佟生道:“是啊,我的副统领嘛。” 是丁文甫。 高悦行乍然听到他的名字,还真好久没见着这个人了。 赵佟生道:“他在皇城变故之后,不服信王。信王将他们一干人等押进了天牢,但是前段日子,皇上的灵柩出城,顺便也把他给捎出来了。” 高悦行问:“是他一个人?” 赵佟生又道:“皇帝的仪仗里,不净是些太监宫女嘛,那可都不是寻常的太监,是徐掌印的亲信,关键时候且充当劳力一用吧。” 高悦行心里感慨:“皆是忠良。” 李弗襄在下面建的地牢,是仿了东宫地牢的形态,出口处在水下。 但是当时李弗襄建这东西是用来玩的,轻易要不了人命,虽能困个一时半刻,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丁文甫混在皇上的灵柩旁边,走了一半的路,确定已经远离了京城,即使孔世戍有眼线,无法再及时将消息传回京里,便带着人快马加鞭,去找自家统领会和。 仪仗里面混着几个不知情的人,顿时乱做了一团。 路边半人高的枯草丛中,一人忽然骑着高头大马踱出来,所有人的视线都望向了他,他摘下了帽子,露出一张威严的面孔。 不知谁开了头,噗通一声跪下,哆哆嗦嗦地叫了一声:“许掌印?” 于是,稀里哗啦跪了一片。 正是那传闻中在自尽在乾坤殿,然后被扔进了乱葬岗喂狗的许修德。 他怎会出现在这里?还活的好好的? 正当众人慌乱之时,人群中有人亮出了刀,在许修德的命令下,押着他们抬着灵柩继续行进,前往皇陵。 孔世戍在府中小憩,外面风卷起枯叶砸在了窗户上,他蓦然惊醒,一摸头上全是冷汗。 “父亲,何故睡不安稳?” 孔家长子侍立在榻前,手里端着汤药。 孔世戍把汤药推开,撑在榻上平复了喘息,才道:“我做了个梦,梦见有人要杀我。那张脸我认识,你猜是谁?” 平庸的长子道:“儿子不知。” 孔世戍咧开嘴笑了:“是一个已经死去的人,你说怪不怪?” 长子安慰道:“父亲最近太累了,再睡一会吧,天还没亮呢。” 孔世戍摇头,披衣走到窗旁,问:“城外有动静了吗?” 长子摇头:“没有,一切平静。” 孔世戍点点头,挥手叫儿子退下了,汝子蔺要做什么不会向他报备,但他有自己的眼线和消息,他早知道,汝子蔺要在潞涉山耽搁一程,先收拾了襄王妃。 问题在于,他真能收拾的了么? 钦天监正正在孔世戍的府上做客,是皇宫沦陷的那日被孔世戍强行“请”来的。钦天监正大人姓明,明一舟,据说祖上追溯几代是明崇俨的后人,来头不小的。 孔世戍整理了一番,亲自到客房去探望他。 明一舟正在院里煮茶。 孔世戍倚在门口瞧了他一会儿:“你倒是清闲?” 明一舟见了他,情绪无波无澜,既不起身,也不怒骂,只道:“珍惜最后的清闲吧,再有几日,今年的雪要下来了。” 孔世戍问:“是雪?还是血?” 明一舟抚着须髯,笑了:“孔尚书,你也在害怕啊……” 孔世戍被他戳破了心事,非但不恼羞成怒,反而不请自来坐到了明一舟的对面,看架势是想讨一杯茶喝。他望着在那滚水里舒展的嫩茶,道:“我让你算算大旭朝的国运,你说至少还有百年昌盛,我让你算襄王的命格,你说他杀孽缠身,在命中自有贵人替他纾灾解难。” 明一舟问:“您还想让我算什么呢?” 孔世戍:“襄王是否有帝王之命?” 明一舟笑着说:“他的命数从西边来,并非紫徽,而是白虎,白虎主战,他是将星。” 孔世戍:“我问你他是否有帝王之命!?” 明一舟无奈:“孔大人非要让人把话说明白么……有,他能主天下。” 孔世戍道:“那你再给我算算襄王妃高氏女,我曾经听闻清凉寺的住持给她起过盘,说她凤唳云霄,是当皇后的命。” 明一舟却闭上了眼,说:“她我算不了。” 孔世戍:“为什么?” 茶水滚了两番,煮出了又苦又涩的味道,明一舟闭上眼睛冥想了一个小周天,再睁眼,见孔世戍依旧在对面瞪着他,今天不问出个结果,他是不会罢休的。 明一舟只好道:“襄王妃百岁宴时,我受高大人之邀,上门道贺时见了那女娃一面,当时我便起了一卦,且断言她是早夭之命,活不过九岁。” 孔世戍:“高景没打死你?” 明一舟:“呵,这样的话当然不会说出口。”他平静地望着孔世戍:“可是你见着了,她九岁那年是遇了一难,但她还好好地活着呢。孔尚书,我劝你,见了她远远地避着走。” 孔世戍沉下了眉眼。 可惜的是,汝子蔺没能得到这样的忠告。 他和他的部下困在海棠别院的地牢里,整整一夜。 当然,地下是见不着天光的,但是汝子蔺心中掐算着时辰,他越是明白,越是控制不住心底深处的焦躁,那怕他的一张脸看上去依然冷静阴狠。 高悦行闻道了空气中的湿气。 巳时了,天上仍没见太阳。 赵佟生说:“像是快下雨了。” 高悦行裹上了厚厚的斗篷,说:“今儿下不了,再过几日,应是要下雪了。” 赵佟生嗨了一声,说:“王妃别说笑了,才霜降,离下雪还早着呢!” 高悦行面色晦暗不说话。 快到了她命中注定的大限之日了。 高悦行道:“再撑住两日,我们家王爷该回家了。” 李弗襄启程归京没有先传信回来,因为他行得要比送信的驿官快。 他心里在担心自己的娘子,她不通兵法,手里又没有可用的人,前有内贼,后有外敌,她一个人在京城可如何应付得了? 她若是肯跑就好了。 跑得远远的,躲起来,外面闹翻了天也别管,安心等到他回去接她。那样就好了。 但是他心知,那不可能。 云层阴沉沉的叠着,日光被挡得严实,只偶尔能从云雾薄处透出丝丝缕缕的光,但也很快就被遮住了,人伸手都来不及触摸。 傍晚之前。 海棠别院的地宫的入口处起了火。 须墨尔有汝子蔺是不简单。 他们若是不救火,很快,整个海棠行宫都会成为一片火海,所有人都要葬身于此。 可若是分出人手去救火,藏在下面的须墨尔便有了可乘之机。 赵佟生一边招呼人手,一边莫名其妙的怒道:“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怎么会忽然走水呢?” 高悦行站在河边,道:“当然是有人纵火啊。” 须墨尔的人想必是已经有脱困的办法了,才会放火掩人耳目。 地宫只有一个出口,在水下。 和东宫里的布置一模一样。 高悦行分了一批人去控制火势,又吩咐另一部分人沿河点起了火把,架起连珠弩对准河面,一点发现异动,立即放箭。 夜里火点的再亮,也很难看清一切。 高悦行心里忍不住想,若是他在就好了。 可是她又强忍着。 人一想到这些,难免气短。 河面太大了,人手却不足。 火光只能照见岸边的一圈,再远了,便看不清了。 终于有人捕捉到了火下细密的气泡浮出,连弩射进去,果然涌上了暗红的血,散在了水中,挣扎的人溺水沉了下去,不一会儿又浮上了水面。 可是也只这一个。 他们再看花了眼睛,也瞧不出有其他的动静。 须墨尔定然是在想对策。 高悦行在想——如果水下的是我,我会如何选择呢? 河对岸的火势快要控制住了。 他们放这一把火必然费劲了心思,不将之利用到极致怎么能划算。 那里,才是整个海棠行宫最乱的地方。 而且,他们的人正在救火,万一须墨尔的人从那里登岸,他们□□恐怕派不上用场了。 高悦行一打手势。 守在河边的禁卫无声地收起了□□,重新拔出刀,往火岸边的方向移动。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震耳的泼水声起。 须墨尔的一百多人几乎是同时冲出水面的,他们身上沾了水,一时半会并不怕火,倒是正在急着救火的禁卫,不防备被刺了几刀,负了伤。 赶过去支援的人还算即时,冲上去挡住了他们的刀锋。 火光中,乱成了一片。 第136章 136 须墨尔搅乱了一场大火, 高悦行的禁卫军腹背受敌,招架吃力。 战局扭转,情势大好, 须墨尔势必不会退,当然,即使他们肯退,高悦行也不会允。 汝子蔺心心念念要活擒襄王妃, 然而他们登岸在对面, 无奈已失去了最佳时机, 赵佟生察觉到他们的意图, 举刀怒吼:“一个也不能放过,把他们都留在火里, 同归于尽也要烧死!通通给我烧死!” 赵佟生一声令下, 他的手下提刀真就不要命地将须墨尔往火里逼。 丁文甫带着人一路上未敢耽搁, 刚翻越潞涉山便见了冲天的火光, 心知不好,俯冲进了海棠行宫,须墨尔还没有反应,便被那气势汹汹冲进来的援军冲散了。 赵佟生砍翻了一个敌兵将人,将人抵到火里,惨叫声和血肉的焦糊味充斥了五感, 赵佟生擦了一把脸上的血和汗, 望着丁文甫呵呵傻笑:“来了, 兄弟。” 须墨尔的兵大吼了一声:“他们援军来了!” 赵佟生对丁文甫道:“兄弟啊, 你去把须墨尔那劳什子王擒下吧, 你大哥我眼睛灼伤了, 啥也看不清。” 丁文甫扔给他一块湿帕子, 转头就去寻须墨尔的首领,他未曾见过汝子蔺真人,但是在人群中横扫过一圈,并未见到疑似的人。 丁文甫在禁军中素来以心细缜密为名,他心里顿时有了极为可怕的猜测,转头往高悦行的所在之处望去。 汝子蔺是不老实。 早在河对岸乱成一团的时候,他独自潜进了水下,准备趁乱摸鱼。他看到高悦行将所有的兵力都调来扑火抵抗了,而她自己的身边,只剩不到一队人。 他是整个须墨尔部最健壮的男人,有野心,有谋略。 想擒区区一个中原女人,根本不在话下。 他憋着一口气,终于攀到了岸边,襄王妃就在距离岸边几步远的地方,他出水便可以扑上去掳住她的脖子,真想掐死她啊,但是不行,他要挟持着她一路进入大旭朝的京城,等坐稳了那金殿上位置,再将她扒光了扔在街上,踩进泥里,叫她受尽屈辱而死…… 尸体送到李弗襄的面前,他得生不如死吧。 汝子蔺眼里亮起了精光。 扒着岸边的泥土,整个人凌空从水中跃起,他的速度足够快,快到连他自己都惊叹不已,他带着兴奋残忍的笑扑向襄王妃的时候,瞳孔却在那一瞬间骤然紧缩。 高悦行就站在岸边,他们的距离非常非常近,他只消用力扑下去定然可以死死的拿住她。 但是在高悦行的手里,早已拉起了如满月般的弓弦,箭尖对准了他的头。 可怕的是,她松手了。 汝子蔺人在半空中无从借力,奋力地向后下腰,箭尖贴着他的鼻尖和额头擦过,带下一块血淋淋的皮。汝子蔺地上一个滚翻,又一头钻回了水里。 高悦行咬碎了银牙,心里暗恨可惜。 箭上喂了药,只要扎进了身体里,药渗进血里,不出半个时辰,能叫他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可他钻回了水里,刚沾上药的伤口在水中洗净,药效几乎不起任何作用。 汝子蔺摸了摸发麻的额头,惊出一身的冷汗。战局已定,大势去矣。 正在交战中的须墨尔部忽然听到三声尖锐的哨向,同一时刻转了方向,朝外突围。 他们想撤。 双方纠缠的人马终于拉开距离,丁文甫立即命人架起□□,连珠箭追着他们的背影而去,赵佟生赶紧命人控制火势。 丁文甫这才腾出功夫前来叩见高悦行,道:“王妃,他们撤了。” 高悦行问道:“往那边去了?” 手下士兵回禀:“往潞涉山上。” 高悦行甩袖道:“将伤员抬进来,其余人修整,不可松懈,他们还会再来。” 赵佟生的一双眼睛被火灼得不轻,一整夜的鏖战,高悦行将人挪到了厅里,用药敷上,赵佟生感觉到凉丝丝的直喊舒服。 丁文甫道:“王妃,我们可以回撤京城,信王手里还有一千禁军,还有锦衣卫。” 高悦行正忙着给伤员们处理伤口,冷静道:“不行。” 丁文甫不解,道:“王妃可是不信任信王?” 高悦行用湿帕子擦了手:“你觉得他们靠二百人破开京城大门是个笑话?” 丁文甫毫不犹豫:“当然。” 高悦行:“巧了,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但是你觉得须墨尔傻么?” 丁文甫一时语塞。 高悦行道:“须墨尔有恃无恐,因为京城里有孔世戍接应他。” 丁文甫:“孔世戍手里没有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