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殿下少年时

第93章

姜齐又问她:“你是河阳登州人士?” 傅芸张了张嘴巴:“你怎么知道?” 姜齐:“你是哪一年入宫的?” 傅芸:“景乐五年。” 姜齐点头:“啊,那个时候,我已经在信王那伺候过一回了,知道自己将来要跟着信王去,便很少关注宫里的动向,竟没发现那年新来了你这么个孩子。” 傅芸心里隐约猜到了什么,但是她不敢相信。 直到姜齐直接了当道:“你还有个姐姐,叫傅荳。” 傅芸几天水米未进,整个人将近虚脱,她心中大震,手脚并用地爬到了姜齐的面前:“你是傅荳吗?你是不是傅荳?!你过的好不好啊?他们有没有把你抓起来打你骂你?” 在来天牢之前,姜齐便从信王那儿得知了一起的真相。 可怜她这个傻妹妹,生生为了她葬送了自己的一生,至今仍被蒙在鼓里。 天牢的大门口。 信王正在给一匹马喂草,那是他从御马司里随手牵出来的,他还张罗人给这马套上车。 ——“陛下这是想送谁出城啊?” 孔世戍仿佛无处不在,只要信王有任何一点动静,他能立刻从地缝里冒出来。 信王不慌不忙,甚至还能称得上悠闲自得,道:“是你答应过那两姐妹,事成之后让她们姐妹团聚,隐姓埋名回老家去的吧。” 孔世戍袖手站在他的旁边,盯着他的脸打量,笑了:“信王真是一片仁慈心肠,那女人把您算计成这样,您还想着成全她呢!” 信王闻言莫名其妙道:“她害的是我又不是你,你看上去似乎在比我还愤恨?” 孔世戍绕着他转圈,似乎是仍然心有怀疑:“我们仁慈的陛下,你都能放过那个女人,怎么就不肯体谅体谅自己的亲生父亲呢。” 信王呵呵一笑:“孔尚书您还为着这事儿耿耿于怀呢!” 孔世戍提起来就恨得咬牙切齿:“当日我给你的那药,叫你下在皇上的茶碗里,只是想让他病一场,是你换了药毒害了皇上,一向宽和的信王殿下,您也能干得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 第132章 132 信王喂饱了马, 揉了一把马鬃,他动弹了两步,走到了胡子花白的孔世戍面前。信王自从篡位之后, 精气神不大如从前了,向来是弑父杀君天必谴之,他总是略躬着背,直不起身的样子。 孔世戍好歹也是三朝元老, 不, 准确的说, 到了信王这一朝, 是第四朝了。 他并不怕这个年轻软弱好拿捏的皇帝。 信王走到他跟前,逼视着他的眼睛, 却猛地动手给他来了一圈, 正中孔世戍的左眼。 孔世戍捂着眼睛退了几步。 天牢门口的守卫瞪着眼瞧着这一幕, 却一动也不动, 谁也没有上前扶一下的。 孔世戍当场便觉得自己一只眼睛蒙上了血色看不清东西,只模糊见到信王的身影靠近,他甚至还很没出息地瑟缩了一下。 三朝元老又如何。 皇权在手,天下人都要对那穿龙袍拿玉玺的人惧上三分。 “我对外也没说那药是你给的啊,弑父杀君造反的罪名,我一个人全担了, 半点也没攀扯到你身上, 你个老夫竟然还敢在这教训我?” 信王飞起就是一脚踹在孔世戍的腰子上。 孔世戍没想到信王一个读书人能有这么大的力道, 感觉腰快要折了。 信王偏还不放过他, 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个老匹夫打的什么主意, 等西境战事了结, 我再腾出手收拾你, 还有,你管谁叫殿下呢,你们的殿下远在西境救不了你,你现在应该改口称呼我——陛下。” 孔世戍疼得说不出话来,等他好不容易缓过劲,姜齐和傅芸已经互相扶着,走出了天牢。 信王对姜齐交代:“带着你妹妹,回你们的河阳老家去吧。” 姜齐带着傅芸给信王磕头谢恩,然后登上马车。 信王摸了摸自己身上,掏出了几块碎银子,放到了姜齐的手里,接着,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只镶了宝石的绢花,说:“你伙同那些人谎称被掳走的那天,正好是你的生辰,我在荟萃阁给你挑礼物,不成想之后发生了那样的事,我竟再没见着你。你带走吧,喜欢就留着当年念想,不喜欢就找个铺子当了,换点银钱。” 姜齐接过簪子,无地自容,再拜再叩。 高悦行带着他们那伤病疲惫的一行人,暂住进了潞涉山下的海棠行宫里。 海棠行宫当年修建时,耗大价钱引了温泉入后院,奔波了几天几夜的人们,在后院的温泉里一泡,不仅没能解了一身的疲乏,反倒更加昏昏欲睡。 禁军剩下了百十来个人,轮流到城门口守着。 京城的门紧闭,对外对内彻底封锁,谁也进不来,出不去。 高悦行在行宫里翻出了储粮,闷了一锅米,给大家填饱肚子。 禁军的人在傍晚时分,匆匆赶回来禀告,说方才城门开了,出来了一辆马车,无人随护,孤零零往城郊来了。 高悦行当机立断:“截下。” 看看里面有什么猫腻。 高悦行不愿意等,索性也上马跟去了。 一辆马车脖子上套着铃铛,悠哉地迈着步子往这边来。 从外面瞧不出什么异常,赶车的只是一个寻常的汉子。 高悦行想知道车里藏的什么,她侧身一颔首,赵佟生一个手势划下,禁军像离弦的箭般的俯冲下山,刀光起处交织成一片,强悍到连个招呼都不打,便将车上的门帘和窗帘尽数绞碎。 车夫滚下车,几把刀立刻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倒是车里…… 高悦行看清都是熟人啊。 姜齐惊喜地探出一个脑袋:“是襄王妃?!” 高悦行不明白她在高兴个什么劲儿。 傅芸见了她有些瑟缩。 禁军压着两人到了她的马前,姜齐被摁着跪在了她的面前。 姜齐毫无惧意,她的手脚都被钳制住了,难以活动,只能以下巴示意,恳求道:“襄王妃,妾怀里有东西,请您务必看一眼。” 赵佟生习惯性的将手伸到她的胸前,即将碰上了,才察觉到面前是个女人,此举大为不妥,于是又收回了手,在自己衣襟上搓了搓,扭头征询高悦行的意思。 高悦行道:“放开她吧。” 禁卫军松手,将人狠狠地往前一搡。 姜齐磕了一下脑袋,不敢有所耽搁,从怀中摸出了离京前,信王送给她的绢花,道:“信王借我之手,将此物带出京城,虽为明说给谁,但妾想,如今也只有襄王妃您能解京城之困了。” 高悦行接了那绢花打算瞧个究竟,只是天色此时已经暗沉了下来。 赵佟生极有眼色地点燃了火折子。 高悦行就着那火,看清了这朵绢花堆叠的纱绢上,竟然密密麻麻绣满了字迹。 这活儿精细,寻常人没这等功夫。 姜齐道:“妾认得,这是我们家王妃的手笔。” 高悦行心里怦怦直跳,把绢花用帕子包着收了起来,对姜齐道:“你们依然照着原本的计划,往河阳老家去,就当路上没见着我。” 高悦行思虑的周全,她不敢现在将两个女人带在身边,孔世戍朝里朝外眼线众多,此刻荒郊野岭倒也罢了,河阳那地界人多眼杂,万一惊动了他,便是打草惊蛇。 傅芸终于鼓足勇气扑上前,哽咽道一声:“王妃。” 高悦行已经不愿意再见到这个人了,也无话可说。 让她们走的意思并不是放她们一马,而是考虑到大局,暂时不宜追究。 高悦行头也不回地带人走了。 傅芸在她的背后,冲着她狠狠的磕下头去,额前缓缓地沁一片温热。 高悦行回了海棠行宫,亲自对着灯,极其小心地将绢花从钗子上拆下,连一根丝都没勾掉。云锦图案的堆纱上,用的银线绣字,不仅绣起来难,看着也是累眼睛。 高悦行最后将那块宝石拆下,摆在一边。 绢花的堆纱展开足有一米长。 赵佟生侯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喘。 高悦行逐字从头看到尾。 赵佟生紧张的问:“王妃,上面写了什么啊。” 高悦行缓缓舒了口气,将那长有一米的堆纱给了赵佟生。 赵佟生苦着脸“哎呀”了一声,他一个粗人没那等耐心去盯着这蝇头小字去读:“您跟我说说不完了嘛!” 高悦行于是说道:“信王准备的这信确实是交给我的,他长话短说,交代了我几件事。其一,皇帝确实活着,只是诈死而已。其二,郑帅把兵藏在了皇陵,等到了合适的时机,信王会安排皇帝的灵柩入陵,如此,便是动手的最佳时机。其三,孔世戍在筹划着迎须墨尔的兵入京。” 赵佟生一边听一边点头,到了最后一句,直接吓得跳了起来:“他要迎须墨尔的兵入京?!” 高悦行异常冷静地向西一指:“现在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呢。” 赵佟生叫道:“不可能的,西境襄城有襄王守着,须墨尔哪怕长了翅膀都不可能飞进来。” 高悦行道:“西境是已经全线封城了,但那是在开战之后。假若他们的计划早在战事之前,往来的商队那么频繁,他们有一百种方法可以混进来。” 至此,所有的线索和疑点都与她上一世的死对应了起来。 或许在高悦行身上的经历会因为她的防备,而有些出入。 但是其他的人和事都在预料之中。 上一世海棠行宫的那场刺杀,就是即将入京的须墨尔干的。 襄王在西境死守,却未曾料到,京城里已经无声无息地被须墨尔渗透成了筛子。 须墨尔将她的尸体挂在城门上。 而他的殿下万箭穿心战死城下。 高悦行站在行宫门口,咬牙道:“须墨尔,他做梦!” 西境襄城,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李弗襄城里城外巡视了一圈,还顺手打了只落单的狼拖了回来,准备扒了皮做床褥子,他最近夜里睡着有点冷了。 沉稳如郑啸也忍不住焦躁,一见了李弗襄,就追上来没完没了的问:“又半个多月了,襄王殿下,您是真沉得住气啊,我们从初秋等到重阳,再等下去,怕不是要入冬了吧。” 李弗襄拖着一头比他还要壮实的狼,转回身:“入冬?入冬了好啊!” 郑啸一脑门官司:“啥?入冬了有什么好的?” 李弗襄指着外面,说:“等真要入冬了,我们有粮供给着,能耗下去,须墨尔可就惨啦,鬼风关以西,随便一场雪落下来,就能埋了他们一半的人。” 郑啸一想,是这个道理,关外的恶劣的贫瘠远超一般人的想象,该着急的不应该是他们。可是…… 须墨尔他们就是没动静啊。 郑啸几次都彻底怀疑他们是真撤兵了,他叨咕道:“真是奇了,咱们的战报一封一封地往京城里飞,可不知京里现在忙什么呢,一封回应也没见着,至少,几句客套宽慰一下将士们也好啊。” 李弗襄袖子里正揣着昨日里高悦行寄来的信。 他那锋锐的目光不再盯着西边看了,而是转而望向京城的方向,他说:“快了,入冬之前必有一战,让大家先养精蓄锐,别瞎寻思些有的没的。” 须墨尔那群猴子当家,还给玩出花来了。 他们越过襄城边境,想直接掏了京城王都,不掂量自己几斤几两的肚子,也不怕一口撑死。 第133章 133 须墨尔能混进京城的, 约莫至多二三百人。 他们做不到将太多的人送进来,万一太嚣张怕是会露馅,所以一直很警惕。 高悦行心里能有这个数, 算得是上一次攻击海棠行宫的刺客。他们想必是从外边来,途径海棠行宫时,听说襄王妃住在这里,所以才想要顺道收拾了。 襄王精通阵法, 建这座海棠行宫是, 正是年轻好玩的时候, 设计了不少花里胡哨的机关。须墨尔从傅芸的手里得到了图纸, 冲破了所有的机关和布阵,堂而皇之的摸到了她的寝宫外。 高悦行思虑间, 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这一次, 他们进京还会经过潞涉山, 还会远远的望见她的海棠行宫。高悦行依然决定将他们引到此地, 以免他们进京城屠杀百姓。战场止步于此便可以了。 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到了她报仇雪恨的时候了。 再过了三天。 信王闹着要将皇帝下葬,说是停在皇宫里,已经臭得人睡不着了。信王自己是个谋权篡位的贼子,他不要脸面了,但是其他人还要呢。 几个老臣气得差点一头撞死在宫门外, 都被奚衡带着锦衣卫一个个全收拾服帖了。 信王篡位之后, 不登基, 不上朝, 也不露面, 朝臣们现在家里, 天天些檄文骂, 骂的最多的当然是信王和与之狼狈为奸的孔世戍,其次便是奚衡,不外乎白眼狼,忘恩负义之类的言辞。 奚衡倒是振振有词,开国皇帝的组训就挂在北镇抚司的书房里,锦衣卫只听皇上一人的调遣,甭管皇帝是谁,只要他玉玺在手,就是锦衣卫说一不二的主子。 信王不肯好好给他爹下葬,只想让人把那臭气熏天的灵柩拉出去算完。 京里没人听他的。 于是,他找了最听话的锦衣卫。 最令人窃喜的一点是,孔世戍这次和信王站在了一边。 孔世戍有自己的思量,他即将迎须墨尔的王子入京,皇宫里整成这副模样可不大合适。 于是,在群臣的反对中,皇帝的灵柩被架在了马车上,由锦衣卫押着,带着一个潦草的仪仗,里面全是不得势的太监宫女,凄凉地出京前往帝陵。 信王这个当儿子的,不仅不扶灵,竟然连送一程都懒怠。 不明真相的群臣天天在家烧香拜佛,祈求襄王殿下速速带兵归来,收拾了那不是人的玩意儿。 西境。 须墨尔终于有动静了。 子时刚过,外面杀声起。 李弗襄睁开眼睛,披挂拿刀一气呵成,他丝毫不见慌乱,稳稳地走上了城墙,皱眉打量四周,再向下一探,城下什么也没有。 再向远处望去,隐约可见一队急速后撤的军队。 郑家兄弟在他后边赶了上来。 郑彦气喘吁吁:“打了,终于开打了……咦?怎么没动静了?人呢?”他望着空空如也的城下,眼睛里出现产生了怀疑:“难道是我听错了?不能啊,大哥你听见了是不是,怎么没头没尾的?我是不是在做梦?” 郑啸狠狠地掐了他一下。 郑彦嗷的一声捂着胳膊跳到了一遍。 郑啸闷头道:“到底怎么回事?他们撤了?” 李弗襄甩着神舞上的布条,说:“回去休息吧,明天再说。” 郑啸伸手就去揪人:“还明天呢,你回来!” 李弗襄并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脚下一转,便极快地窜出了几步远,头也不回道:“养好精神,这几天估摸着天天半夜都得来这么一出。” 还是“耗”字大法,气煞人了。 次日,军营里研究了一天的战术,实际上是乱吵吵了一天,到晚上,人们都吵累了,头昏脑胀的回去歇息,李弗襄亲自扛了把椅子,上城楼,坐下就等。 不出他所料。 夜里子时刚过,须墨尔的猴子们又鬼鬼祟祟来了。 他们都在马蹄上裹了棉布,所以行军时动静很小,只有到了近前才能察觉。 可如今镇守在襄城的主将是李弗襄。 前面一马平川的黄沙与夜暮的交际处,可疑的人影一出现,李弗襄的眼睛便牢牢地锁住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