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殿下少年时

第69章

高悦行抱紧了他的腰,听到他微微侧头说道:“我不放心把你留在原地,也舍不得把你托付给任何人,所以,从今以后,我在哪,你就得在哪。” 高悦行说:“好,以后,你在哪,我在哪,死生不离。” 骏马负着两个人,一路往行宫的方向去。 李弗襄手中的神舞不知何时脱了鞘。 离了银杏林,走到了稍微敞阔一点的地方,高悦行缩在他的肩膀后避风,很安心,月色寂静的洒下来,她一转脸,便瞧见了那如秋水长虹般凛冽澄澈的刀锋。 李弗襄在京里骑自己的小红马,估计是怕累着,从来不舍得跑快,如今换了别人的马,一点不心疼,双腿夹紧了马腹,速度已经可堪与风比劲。 高悦行的心跳紧随着马蹄的节奏,早已乱了。 厮杀声顺着风传来。 上一刻,似乎还远在山路十里之外。 下一刻,已经响彻在了耳畔。 李弗襄挥刀便见飞溅的鲜血。 他没有任何停顿的,从高处的山坡上,如离弦的剑一般俯冲了下来。 高悦行不知行宫现在的战势如何,她以为李弗襄要入宫勤王,却没想到,李弗襄只是冲过了重重杀阵,奔向了萧山脚下,而把行宫远远的甩在了身后。 高悦行疑惑地回望了一眼。 李弗襄解释道:“我的骁骑营侯在二十里外。” 高悦行:“你们早就算好了这场变故?” 李弗襄:“算是吧。” 高悦行不明白这个“算是”是什么意思。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难道还半是不是的? 高悦行问:“那我们来得及吗?萧山行宫还能撑得住吗?” 李弗襄道:“定能撑住,戏才唱了一半呢。” 高悦行什么也听不明白,脑子里一团浆糊,只能闭嘴,将全副身心的信任都交给他。 李弗襄走出萧山行宫二十里,果然会见了自己的骁骑营。 从西境带回来的三千骑,在京城经过整顿后,已经扩成了一万骑。 现下,他所有的兵都在这了,严阵以待。 李弗襄一抬手。 夜幕下,他的骁骑营策马紧紧地跟了上来。蓟维和詹吉头戴着战盔,望着最前方李弗襄的身影,相视一笑。 蓟维道:“咱们殿下这身先士卒的习惯很好。” 詹吉道:“但是喜欢带着女人上战场的习惯有点问题,最好是改改。” 蓟维:“你管真宽。” 詹吉:“我可不敢管,只是随口一个小建议。” …… 高悦行耳朵里什么也听不见。 约莫走了很远很久,她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们赶往的方向并不是距离萧山行宫最近的那条路。 李弗襄向北绕了远路。 绕道了萧山行宫的背后。 他们停下的时候,正当天迹上的第一抹朝阳从层次分明的云层后探头,渐渐地,像水墨一样,晕染了半边天空。 白日里,高悦行的视线比夜里清楚了许多。 她望着前方那座小山峰仔细端详了很久,才去求证李弗襄,道:“那座山,是不是你的那座小温泉。” 李弗襄不再卖关子,道:“是。”他用神舞指着那座山往北的方向,说:“如果有人从北边想进到萧山,那就是唯一的路,不急,我们再等等。” 与此同时,萧山行宫。 昨夜里变动刚起,许修德便将皇帝的旨意传遍了整个萧山行宫。 皇帝让大家不要慌,也不要在这种关头到处乱跑,呆在自己的屋子里不要动,静等叛贼退兵即可。 皇帝的冷静是最好的定心丸。 一整夜过去了。 攻击萧山行宫的判贼们虽然尚未退兵,但也没有任何要攻进宫的迹象。 不少人都放下了心。 行宫里,悄悄起了一个传言,说是,昨天夜里,已经见到襄王殿下冲出重围,回京调兵了,一来一回,最多一天的时间,当下的困局便可解开。 贤妃心思忧虑,自己一口饭也吃不下去,却还挂心着丈夫和女儿。 晨起,劝着李兰瑶多用了几口饭,有吩咐魏姑姑快准备些清火的百合粥,待会亲自给皇帝送去。 皇帝书房里的灯亮了一夜,几位武将进进出出,想必没能好好休息。 贤妃也没了心思打扮,稍微妆饰了一下,便亲自提着魏姑姑准备的食盒,往皇帝的书房里去。 李兰瑶吃好了饭,一推碗筷,自觉陪着母妃一起。 贤妃劝她在屋里休息。 李兰瑶不肯听。 贤妃只好随了她。 母女两一起到了皇上的书房,正好见郑千业从里面出来。 萧山行宫能守到现在依然能固若金汤,多是郑千业的功劳。 郑千业行礼,贤妃急忙拦住了,道一句:“郑帅辛苦。” 又问:“陛下的精神可好?” 郑千业目光往书房里面望去,说:“皇上熬了一宿,现下似乎是有些困了,已经遣走了下人,打算小憩片刻,贤娘娘来的正好,皇上刚还提到,腹中空空,更觉得焦躁呢。” 贤妃瞬间觉得自己来的无比合适,提着食盒便迫不及待地赶过去了。 皇帝的书房临时改成了战时指挥中帐,涉及到军事机密,房门一直紧闭,许修德出来见是贤妃和公主,开门放他们进去,随即又牢牢地关上了门。 今日,皇帝的书房格外阴沉,窗上架起了黑色的纱,光透不进来,暖意更是无从谈起。 李兰瑶觉得有些不对,警惕了起来,扯了扯母妃的袖子。 可贤妃一心只想将百合粥呈给皇上,博皇帝一笑,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女儿的暗示。 桌案前,没见到皇帝的身影,倒是一侧,摆放了一张画屏,屏后临时置了一张小榻,以便于皇帝休息。 许修德在屏风外躬身道:“皇上,贤妃娘娘给您送吃的了。” 屏后有了动静,转出来一个人。 却不是皇上。 而是穿着一身令人闻风丧胆的飞鱼服的锦衣卫指挥使,奚衡。 贤妃仍未有所反应,怔怔问:“奚大人安,皇上呢?” 奚衡不回答她。 锦衣卫除了皇上,谁也不放在眼里。 他一张脸不苟言笑,踱步到了贤妃的跟前,问:“奉给皇上的。” 贤妃道:“是。” 奚衡:“非常之时,请娘娘体谅,我得先过目。” 贤妃皱眉:“奚大人什么意思,难不成本宫还会害皇上?” 话虽抱怨,但贤妃还是配合地打开了食盒。 一碗晶莹澄澈的百合粥静静的躺在食盒中央,极勾人食欲。 奚衡从自己的领口处,抽出了一根细若琴弦的银针。 银针浸在了粥里,无任何发黑的迹象。 贤妃:“可以了吧。” 奚衡不做声,而是伸出手指,沾了一点粥,沿着碗沿内外划过了一周。 贤妃心里不悦极了:“奚大人,您如此皇上还怎么下得了口啊!” 奚衡将擦过杯沿的手指擎在眼前,再次将银针放上去,并且捏着针,从针身缓缓地抹到针尖处。 随着他的动作,粥刚沾上便被抹了个干净。 但是有些东西是抹不掉的。 只见银针试过的地方,逐渐透出青黛的色泽。 银针发黑了。 咣当—— 贤妃手里的食盒掉在了地上,盛在里面的瓷碗骨碌碌滚了出来。 奚衡伸出手,几乎要将银针贴到贤妃的眼睛上,道:“贤妃娘娘,解释一下?” 作者有话说: 今天会更很多很多暂不知道更多少更到更不动了为止 第97章 贤妃根本无从解释。 当铁证如山摆在面前的时候, 任何辩驳都是苍白无力的。 粥里有毒,粥碗是贤妃娘娘亲手端过来的。 贤妃脑子里一片空白,张了张嘴, 却只能发出两个字:“冤枉……” 冤枉二字又不花钱,谁都会说。 公主李兰瑶横眉立目:“放肆,我父皇是九五之尊、真龙天子,哪个胆大包天的逆贼敢害他!” 奚衡可不吃这一套, 冷笑一声, 道:“公主殿下在这里耍威风可没用, 锦衣卫办案不讲情理只看结果, 您若是真想为贤妃洗清嫌疑,不如仔细回想, 一碗百合粥, 到底经了几人的手, 谁才是最有歹心的那个。” 贤妃早就委顿在地, 她抬手拉住公主的衣袖,颤抖着说:“魏……魏姑姑。“ 但凡要呈到皇帝面前的东西,贤妃向来亲力亲为,只有魏姑姑是她最信任的人,贤妃记得自己在熬百合粥的时候,所有下人都遣散了, 一直是魏姑姑在帮忙打下手。 公主道:“我回去擒她来。” 贤妃正准备站起身。 奚衡一句话:“贤妃得留下。” 公主当然不能允:“案子还没定呢。” 奚衡:“但是嫌疑是定下了。” 李兰瑶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说:“我要见父皇。” 奚衡不说话。 李兰瑶心里发现了异常, 问:“我父皇呢?” 她眼睛望向屏风后面, 试探着喊了一声:“父皇?” 皇帝并没有回应。 李兰瑶拨开奚衡就要往里闯。 奚衡却没有拦她。 李兰瑶三步作两步冲了进去, 果然, 屏风后根本没有皇帝的身影。 甚至整个书房里, 都不见其真正的主人。 李兰瑶顿时要疯:“我父皇呢?奚衡!你是锦衣卫啊!” 奚衡回头望着她:“公主请冷静,锦衣卫从来只听从皇上的调遣,臣今日所作、所为、所言,皆问心无愧。” 奚衡说的不无道理,他们大旭王朝,如果连锦衣卫都背叛了皇帝,那么距离灭国也就一步之遥了,今日萧山行宫,谁也别想活着走出去。 李兰瑶失魂落魄的退了几步。 奚衡垂下眼,忽然从怀中摸出了一个羊脂玉兔儿,递到了公主的眼前。 李兰瑶望着那不到巴掌大的玉摆件,愣了一瞬,脸色渐渐转晴:“……前两日,父皇才对我说,刚得了一块上好羊脂玉,因为属兔,要送个兔儿给我当做礼物!” 奚衡:“陛下一直将公主放在心上。” 李兰瑶:“可是父皇他现在……” 奚衡道:“陛下命臣向公主转达一句话。” 李兰瑶:“快说。” 奚衡:“秋猎原定于重阳节后,还有几天的时间,一群乌合之众不堪大用,倘若能早早收拾了,今年秋猎依然是好光景。” 李兰瑶站在原地,细细思索着这句话。 奚衡又道:“公主,陛下后宫乱想由来已久,是一直后位空悬的缘故,也是皇上过于纵容造成的乱子,后宫毕竟是女人的底盘,皇上从前没有可用之人,如今您也大了,身为大公主,皇上希望您能替他分忧。” 李兰瑶点头,道:“我明白,我一定会查清此事,给父皇一个交代,不辜负他的期望。” 萧山行宫脚下。 李弗襄登上半山腰利于荫蔽的地方,停下修整,却并不搭营。 高悦行料想是动手就在一时半刻。 从晨光熹微,到日当正午。 渐渐的,日头西斜了。 终于在天黑之前,高悦行远远的望见了远处官道上的尘土飞扬。 那是成千上万匹马奔驰时扬起的沙尘。 等到他们靠的近些了,隐约能感觉到脚下的微微震感。 李弗襄说:“等收拾了那帮乌合之众,我们去猎场上放风筝。” 与皇上交代给公主的话如出一辙。 父子两人都没把这次宫变当成一回事。 高悦行悄悄地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李弗襄说:“再等等,放他们过去。” 他们也是足够谨慎,在更远的适合隐蔽的地方停下修整。 李弗襄不急。 到嘴的肉不怕飞,要耐住性子,等他们上钩。 李弗襄瞧了一眼天色,估摸着不到入夜,他们不会有所行动。 高悦行倒是等得有些不耐了,找了机会对李弗襄说:“他们都在忙,我能为你们做点什么?” 李弗襄一直将人牢牢的控制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一步也不曾离开过,他说:“你看热闹就好。” 在这种事情上,高悦行还真找不到任何事情可以做。 军里也没有任何人受伤。 对于经过西境战场淬炼的骁骑营来说,收拾这样一帮散兵游勇,简直就是下酒菜一般简单。 高悦行人闲得住,但是脑子闲不住。 她又问:“你怎么就能断定会有叛军的援兵赶来支援。” 李弗襄道:“因为这是惠太妃最后的孤注一掷了,萧山行宫久攻不下,她必然会着急,底牌就会一张一张的亮出来,直到最后一无所有。” 高悦行略一思索,恍然大悟:“所以说,萧山行宫的战场,是你们故意拖着不肯结束的对不对,目的就是为了钓上她更多的筹码。” 李弗襄看着她,笑了笑,说:“对,一个人若是想要造反,先决条件就是手里有兵。若是没有兵,什么也不是。” 高悦行见他笑,自己也想笑。 可是笑着笑着,她便想到了更复杂的事情。 是啊,自古以来,兵权都是帝王家的忌讳。 襄王李弗襄是武将。 信王李弗迁是文臣。 李弗襄或许能容得下李弗迁。 但若是将来李弗迁登基,必然不可能放过手握军权的李弗襄。 李弗襄从当年站上战场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此路无可回头。 日头斜斜的挂在山上。 很快便被山体挡住了。 高悦行再次感觉到脚下的土地在震,这一次,是非常真切的,令人感到轰隆作响。 骁骑营谨遵襄王的命令,不出任何动静,将他们所有的兵马都放进了山。 耳后,静等了约一个时辰。 他们非常默契地从怀中摸出一块棉布帕子,浸湿了水,捂在口鼻上。 高悦行不解。 李弗襄说不用她操心就是不用她操心,早已经替她准备好了。 棉布帕子折成了三角的形状,系在头上,密密实实的捂住了口鼻。 李弗襄说:“这座小峰上,但是温泉就有数以十计,我离京前,特意向药奴讨了些药,算准时间,用泉水的温度激发药性,其实不用我们动手,他们进山就倒。” 能不动手就不动手,这是李弗襄身为一军将领的最高觉悟。 骁骑营的兵个个都成了蒙面侠,在李弗襄的带领下,冲上了山,先头进山的那群兵们正好中招,赶上了药性最烈的时候,一个个晕头转向,昏昏欲睡,再叫李弗襄的兵气势汹汹的一冲,瞬间散了。 骁骑营没用多少力气,就收拾了这帮东西。 带着俘虏赶路太浪费时间,于是这些人反抗者基地诛杀,投降的则一人一棵树,倒吊在了树上。 骁骑营在山上便放出了烟花信号。 萧山行宫,丁文甫见到了早已约定好的传讯信号,命所有禁军尽数出动,不再佯败。 禁军,锦衣卫,骁骑营,有这三方兵马护卫着萧山行宫,若是还能出什么闪失,他们便可以集体洗洗抹脖子自尽了。 尤其是在早有准备的情况下。 对于他们来说,权当是拉着自己的兵出来活动身手了。 萧山行宫的战局,在接受到信号之后,一反常态,禁卫军和锦衣卫双侧包抄,权力奋战的情况下,竟然在半个时辰之内,让对方显了颓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