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殿下少年时

第44章

困意来的莫名其妙,并非源于自己的身体。 高悦行是在药谷呆了四年的人,受传世圣手的熏陶,她于医理药理,有些天生的敏感。 高悦行后知后觉,是有人对她用了药。 是谁? 高悦行撑着桌子想要站稳,却被人一把扶在了怀里。 李弗襄就现在她的身后,双手稳稳当当地扶着她,香炉里的烟袅袅萦绕,高悦行抬头,李弗襄正垂眼望着她。 又是那种眼神。 既熟悉又陌生,令高悦行的记忆飘了很远很远,才终于找到落脚的地方。 高悦行其实已经记不太清上一世,身为她丈夫的李弗襄的性情了。 除非刻意去回想。 高悦行半梦半醒着,深埋在心底的记忆,从沙子里翻涌了出来。 襄王大婚。 高悦行的父亲调任蜀中,本已经动身了,却因忽然皇帝忽然间赐婚的旨意,耽搁了行程。 皇帝允许高景在京中亲眼见着自己的女儿出嫁后再离开京城。 于是,襄王与高悦行的大婚,既无比隆重,又脱不掉草率一词。 从皇帝下旨赐婚,到家中高堂启程回京,再到礼成,前后不过才不过两个月的时间。 那时的高悦行,对自己未来的夫君很是好奇,不知少年成名的小将军到底是怎样的意气风发。 当年蜀中乱贼之中,马踏残花,潇洒而过的身影,明明是一副浅淡的色调,偏偏成为了她记忆中最浓墨重彩一笔,无论如何也抹不掉,如同刻印。 只是他好像一直都不怎么笑。 无论开心也好,愉悦也罢,他的笑容是极其罕见的。夫妻之间,情到浓处的时候,李弗襄也只是歪在枕上,神情地望着她,不说话。 上一世的高悦行知道,自己一直没能真正走进他心里。 然而这一世,幼时相遇,彼此交托信任,高悦行真正陪在他的身边,看着他从小南阁里解脱,然后送进皇帝的乾清宫,从暗无天日的地狱,到锦绣荣华的云端。 高悦行牢牢地在他心中扎了根。 他的乖巧和毫不加以掩饰的依赖,是高悦行此前从未享受过的。 她沉溺于其中,早已放松了警惕。 人有千面。 李弗襄托起高悦行的腿弯,抱她在窗下的宽椅里勉强缩着,确定她睡熟了,才转身,坐回住持的面前。 住持大师道:“你把安息香混在了我的檀香里。” 李弗襄:“但是大师功力深厚,似乎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住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闭目念经:“阿弥陀佛——” 李弗襄端起茶杯,给自己斟了茶,小口小口地饮着,一盏茶,足足能熬过一柱香,李弗襄终于开口,他皱眉问道:“我一直觉得奇怪,为什么寺庙里的茶都是苦的?” 住持道:“因为苦,才能令人清醒。” 李弗襄搁下茶杯,眉尾一挑:“大师,您看我像是清醒了吗?” 住持摇头,道:“对于殿下来说,我这小小一杯六安茶的苦,恐怕还不能与殿下的过往相提并论。” 李弗襄:“大师身在清凉寺,却对俗事拿捏地很准。我的过往,您竟然也知道,是算出来的?” 住持道:“贫僧已经十五年没出过清凉寺了,山下俗事当然拿捏不准,只是襄王殿下的名姓如雷贯耳,从半个月前,便在寺中口耳相传,令人不得不在意。” 李弗襄重复了一遍:“口口相传,寺里的人原来都在拿我嚼舌根子啊。” 住持有节奏地拨弄着手里的佛珠,说道:“清凉寺已经半月不曾接待外客了,我本以为殿下是因为无知才闯入,没想到,您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啊。” 李弗襄低着头,空了的茶盏在他的手里,像个精致的玩意儿,他低声问:“寺里的僧人呢?” 古朴的木制佛珠在住持的手里,有节奏地拨弄着。 住持道:“清凉寺不大,弟子们自给自足甚是和乐,上下不过二十几人,如今全部乱葬在后山的竹林里。” 李弗襄:“什么时候的事?半个月前?” 住持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看了一眼门外。 李弗襄知道他在忧心什么,说:“锦衣卫悄无声息解决几个人还是不在话下的,我们还有时间,您有什么要交代给我的吗?” 他说还有时间。 仿佛是为了印证什么一般。 清凉寺外,距离住持禅房很近的地方,忽然之间起了杀声,那是刀出鞘的动静。 马蹄声几乎在同一时间冲破了清凉寺的门。 住持浅浅地问:“你说还有时间?” 李弗襄:“当然有,我是来取一样东西的,陈家大小姐曾经在清凉寺留了什么?” ——“啊!有刺客!快!我们殿下还在里面!” 惨叫声断断续续地传了进来。 住持将手中的佛珠缓缓按在了桌面上:“我本以为我等不到了,困在清凉寺里,我时常在夜里推算星象,星象告诉我,让我且耐心等着,于是我便等着,您终于来了……殿下,我清凉寺上下二十几口人,死得实在是冤啊。” 第62章 听着外面逐渐逼近的杀声, 住持不确定道:“时间真的够吗?” 李弗襄坚持道:“足够。” ——“两年前,陈家长女只是到清凉寺上了炷香,第二天夜里, 便有人破了山门,屠尽了清凉寺的僧人。” 住持长话短说,却语出惊人。 李弗襄:“两年了?” 住持道:“两年了,他们继续扮成寺内僧人,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将贫僧严密看管于禅房。清凉寺里的香客每日里来来来往往, 谁也没发觉异常, 殿下,贫僧着实好奇, 您是如何得知此事的?” 李弗襄言简意赅:“我有锦衣卫。” 普天之下, 除了皇帝, 没人敢说这样的话。 锦衣卫是只属于皇帝的刀。没有人能用, 也没有人敢用。 皇上到底许给了他多少权利,无人知道。或许从小长在乾清宫的李弗襄,从始至终一直都高高在上,他没有从走下过高台,他也不能明白立于朝堂之下的那些人对皇权的渴望。 他说他有锦衣卫。 多么令人忌惮啊。 李弗襄说:“我们以前只是没注意到清凉寺而已,其实根本不难查, 锦衣卫只要来走一遭, 处处都是违和, ” 住持说:“你们若是不来见我, 或许可以安然无恙的离开。” 李弗襄:“不见你, 那岂不是白来了。” 住持却笑了:“只要你们来了, 那便不是白来。” 李弗襄:“清凉寺上下, 为何只留了你一个人活命?” 住持:“因为他们的东西丢了。” 李弗襄:“什么东西?” 住持:“金佛座下莲花藏着的一封信。” 李弗襄:“他们要找的信丢了?哪去了?你拿的?” 住持摇头:“他们找不到,谁也找不到。” 李弗襄:“大师,不要在打禅机了,茶都凉了。” 外头的架也快打完了。 锦衣卫和李弗襄的骁骑营打配合,想要拿下一个清凉寺不难。 可是李弗襄要清凉寺没用。 他们找的是那封信。 李弗襄虽然不知那是什么,但大家都在找,他也想拿来瞧瞧。 住持说:“两年前,陈小姐到清凉寺上香时,将一封信藏进了金佛的莲花座下,但是那封信莫名其妙丢了,前来取信的人摸了个空,便迁怒于清凉寺的僧人。” 李弗襄问:“谁?” 住持答:“他不在寺内。” 李弗襄又问:“信呢?” 住持微微一笑,张开双手,展示给李弗襄看:“已经不在我手里了。” 李弗襄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目光缓缓挪下去。 他们面前的茶案上,住持那串古朴破旧的佛珠正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李弗襄重新将茶壶温在了炉子上,黑色的广袖无意间拂过桌案,下一刻,桌上便空了,佛珠被他不同声色地纳进了自己袖中。 住持慈眉善目地打量着他,笑了:“既然时间足够,不如我为殿下起个命盘吧。” 李弗襄:“我不信命的。” 住持:“也不好奇?” 李弗襄:“不。” 住持:“你难道不想知道——你将来会走到什么位置,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李弗襄:“我没有那么多的想知道,有很多时候,所谓的‘想知道’不仅改变不了什么,反而还会徒增痛苦……” 住持:“有人曾经一掷千金,请我算他有没有紫薇照命。” 紫薇照命…… 谁会来算这个? 当然是距离那个位置只有一步之遥的人。 如此悖逆的消息,换了旁人在此,定要大惊失色。 可李弗襄只是淡淡地疑惑:“可是皇帝正当盛年,他们的跃跃欲试,是不是太早了些?” 住持道:“但是皇帝子嗣稀薄啊。” 茶水滚热了, 李弗襄给两人面前的杯子里各自填上茶。 外面的乱声似乎小了些。 高悦行在窗下安静地睡着,没有任何要醒来的迹象,李弗襄很是斟酌用量,安息香的用量可以让她休息上半个时辰。 而他留给自己的,也只有半个时辰。 住持:“外面好像结束了,在等殿下您主持大局呢。” 似乎为了印证他的话。 门外,有人轻轻叩门:“禀殿下,清凉寺所有僧人皆已擒下。” 不必等李弗襄开口,那人便低头退下,禅院中重新恢复安静。 李弗襄:“但是我们之间尚未结束……两年前,陈小姐来了趟清凉寺,下山便失足落入了荷花池,我一直以为那是意外,可是有人提点了我,人落水不一定是失足……几天前,陈小姐再度拜访清凉寺,于是,她当日夜里便死在了在自己闺房中。” 住持敛眉凝望着自己面前的茶,温度正好时,一饮而尽。 李弗襄:“大师?” 住持:“您要问什么?” 李弗襄:“陈小姐来清凉寺,是为了见谁?” 住持:“您怎么不问,是谁要见她?” 李弗襄的目光顿时就凝住了。 住持的手里没了佛珠,有些空落落的,时不时搓一下手指,长叹一声:“阿弥陀佛,贫僧有罪——那天,是我要求见她。” “两年前,陈小姐用一封信,东引祸水,令清凉寺二十几位僧人冤死于刀下。”住持说:“我忍了两年,太久了,我等不下去了,于是我约见了陈小姐,以其人之道还施彼身,言语之间的诘问,令暗处之中的那人认为,信其实一直都在陈小姐自己的手里。” 陈小姐死后,身上的衣物,还有闺房里,都有翻找过的痕迹。 原来原因在此。 住持道怅然道:“陈小姐懂什么呢,我见了她才知道,她也只是个不谙世事的棋子而已……”住持伏在桌上,呛咳了一下,呕出一口发黑的脓血。 李弗襄:“大师!” 住持道:“……我有罪,愧对佛祖……” 李弗襄将滚落到席上的茶杯捡起来一闻:“你给自己下毒?” 下一刻,李弗襄手里一空,茶杯被人劈手夺了去。 高悦行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的身侧,将杯子凑近鼻尖:“茶里有毒?”她焦急地扶住李弗襄的肩膀:“你喝了没有?” 李弗襄还未来得及答话。 住持先笑了起来:“高小姐莫慌,你们未曾害过我,我自然不会加害你们……陈小姐的死,果然将你们的目光引到了清凉寺,我一直等着呢……咳咳咳……” 李弗襄:“阿行。” 高悦行知晓他的意思,她托起住持大师的手,摸到了脉,说:“经脉逆乱,毒已攻心,不成了。” 住持目光已经涣散,含着满口的血污,喃喃道:“贫僧有罪,以死谢罪,愧对佛祖,愿入地狱……” 高悦行:“他是自尽。” 李弗襄:“他在报仇。” 住持大师最后指着高悦行,断断续续道:“凤唳云霄,你要小心……” 高悦行凝神细听。 住持大师声音渐低,含糊不清的几句话之后,合上了眼睛。 高悦行并不知他最后想说的是什么。 她放开住持大师的手,默默站起身。 李弗襄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问:“你什么时候醒的。” 高悦行看了一样住持:“他说要为你起命盘的时候。” 李弗襄:“真早啊。” 高悦行:“我是个医者,随身带着很多药,你的安息香用量少了。” 正因为李弗襄知道她是个医者,才小心翼翼地调制药量,进了禅房之后,才命人将安息香偷偷吹进来,借着檀香味道的掩盖,让高悦行小睡一会儿。 高悦行醒得早,没有立刻睁开眼。 既然李弗襄不想让她知道,那她就假装不知道好了。 无伤大雅的事,他喜欢藏就藏。 可住持身上的变故,终于令她坐不住了。 高悦行左想右想还是不放心,还是给李弗襄的嘴里塞了一粒药丸。 李弗襄也不问这是什么,张嘴就吃。 高悦行在他略带歉意的注视中,开口道:“需要我再睡一会儿吗?” 李弗襄:“算了吧。” 高悦行轻声问:“为什么想让我睡过去。” 李弗襄:“我想让锦衣卫先将你带走。” 高悦行瞧了一眼外面:“怎么?事情还没完?” 李弗襄:“信的下落不明,事情不可能完。”他的袖中沉甸甸装着那串佛珠,说:“我们走吧。” 住持的禅院中干干净净。 干净地有些异常。 李弗襄揽着高悦行的肩,从背后护着她踏出禅院。 禅院外,倒是不少见血。 能猜到,刚刚那一场厮杀算得上是不小的惨烈。 真正从西境战场回京的高悦行,心中算不上波动。 寺中的那些灰袍假僧,有死的,有伤的,还有见势不妙自尽的。 骁骑营守在外围,锦衣卫负责看守假僧。 一个自尽的假僧让他们心生警惕,剩下的几个为数不多的活口,都被卸了下巴。 李弗襄和高悦行站在山门口,李弗襄贴近了高悦行的耳朵,再度提及:“先让锦衣卫送你走吧。” 高悦行摇头。 李弗襄望向身后,目光里难掩担忧。 高悦行测过脸,道:“方才,住持与你说话时,句句暗示,禅房,最该受到攻击的地方,反而一片安静。你们防的是隔墙有耳,对吗?” 李弗襄说:“对。” 高悦行:“我们离开禅房,那人会去搜查住持的尸体,一旦他发现住持身上少了东西,我们就未必能下得了山了,对不对?” 李弗襄却摇头,道:“放心,没人能拦得住我们下山,有我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