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殿下少年时

第10章

果然…… 高悦行在庆幸自己赌对了的同时,拿稳紫檀,平静地回答:“陛下不知情。” 许昭仪的表情暂时凝固,心情大起大落,堪比一盆凉水浇在火上。 高悦行不能让她的余烬凉透,尝试着让她重新燃起希望:“许娘娘,单凭一张嘴没用,我们办事需要证据。” 许昭仪:“对,你说的对,我怎么糊涂了,证据……” 她放开高悦行。 那一小块桂花糖在两人的手里,已经被揉搓地融化、发黏,高悦行低头盯着那糖,静默了一会儿,忽然一松手,任由它掉在自己干净的裙子上。 许昭仪已经恢复了冷静,她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一挥手,叫来门外伺候的人,坦荡道:“高小姐的衣服脏了,服侍高小姐到内室沐浴更衣。” 高悦行正大光明地进了柔绮阁的内室,服侍她的宫女是许昭仪的心腹。 许昭仪拨开纱帐,把宫女打发到外门守着,急不可耐地去牵高悦行的手:“好孩子,难为你了……高大人是因为身在宫外,鞭长莫及,所以才安排你进宫的吧。” 高悦行抬出了父亲,于是一切的不合理,都变成了事出有因。 哪怕还有些其他疏漏,许昭仪自己就可以帮她圆上。 高悦行就坡下驴:“是。只是……当年的事情太过隐秘,相关人等死的死,逃的逃,仅剩几个知情人,也都有各自的难处,三缄其口。家父即使有所怀疑,也始终不得其解。想重翻旧案,太难了。” 许昭仪:“我说,我都告诉你……你说得没错,当年事,没有人知道得比我更详细了。” 当着高悦行的面,许昭仪飞快地回忆十年前。 其实根本不用回忆。 那夜的事情刻在她的记忆里,十年了,从不曾淡忘,她梦里都是郑云钩的音容。 “我在西北边境就跟着皇贵妃了,我出生在那边偏僻的镇子,十岁就被家人卖了换米,沦落成奴隶,关在集市上的木笼子里,等人买走。皇贵妃那日路过集市,可怜我年纪小,出钱买了我,从此,我再也没有离开她。” “后来,她进宫,我也跟着。她想给我选个好人家出嫁,我不肯。我根本没打算嫁人,因为那样就要离开她身边。皇贵妃不忍见我孤老此生,于是让皇帝纳了我,并劝我,就算没有喜欢的人,至少也养个孩子在膝下。” 高悦行:“皇贵妃难产而死,我听说,皇上是因你照顾不周,才迁怒于你。” 许昭仪低头:“我却是照顾不周,以至于让奸人钻了空子……但皇贵妃的死,说到底,其实是早产。” 意料之中。 果然不是无缘无故的巧合。 高悦行:“早产的原因是什么?” 许昭仪赞了一句:“你问到关键了。皇上也知道皇贵妃的产期不对,当晚就派人严查,最后查到的结果是——皇贵妃误喝了我的避子汤。”说到这,许昭仪再也压不下眼中的杀气:“而那碗汤,正是经我手,递到了皇贵妃面前。” 高悦行静等下言。 许昭仪说:“我有几回侍寝时,正赶上皇贵妃孕期身子不方便,我便给自己备了避子汤,可人算不如天算,即使我已经很小心了,还是不慎怀上了孩子。我发现自己有了身子,于是立即停止了服药,那碗避子汤本不可能出现在贵妃宫里。” 算算时间。 五皇子今年九岁,许昭仪没说谎,她怀孕的时间,与皇贵妃的孕期刚好有段重合。 许昭仪终忍不住落下泪:“我之前从太医院拿的避子汤还有剩余,存在小仓库里,被近卫搜出来,当做我害人的证据,我百口莫辩……皇贵妃撑着最后一口气,对皇上说,她相信我,恳请皇上不要责难我。” 从明面上看,证据确凿。 只要皇上信了,便可就此结案。 许昭仪道:“那天晚上太乱了,乱到我根本来不及细琢磨,紧接着,贵妃薨了,差点要了我半条命,皇上要杀要剐我不在意,让我殉葬我也是肯的,但皇贵妃是受奸人所害,真正的凶手金蝉脱壳逍遥法外,真相不查,我死不瞑目。” 高悦行问:“那你查到什么了?” 许昭仪静默片刻,长叹一声:“我若是能查出有用的证据,早就呈到皇上面前了……我无能,皇贵妃死后很长一段时间,我把自己困在愤恨里,却什么也查不出来。” 高悦行:“但你必定有所怀疑。” 许昭仪:“没错,转机在三年前,有一次,我儿因功课不好,惹皇上生气,被罚在文华殿的书房反省到半夜,我放心不下,便去瞧他,回来的路上,途径小南阁,恰好碰见三皇子。我那天穿得比较素净,身边也没带任何伺候的人,忽然出现在三皇子面前,可能吓到他了,他误以为我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她说得很委婉。 所谓不干净的东西,无非是传说中的鬼魅魍魉。 许昭仪表情变得耐人寻味:“你猜,三皇子当时做什么反应?” 三年前,三皇子七岁吧。 小孩子见了鬼能有什么反应。 高悦行:“吓哭?跑掉?” 许昭仪摇头:“你猜都猜不到,三皇子他啊,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居然追上来喊我娘。可不可笑啊,堂堂皇子,盛宠的皇子,皇贵妃的儿子,半夜不睡觉,独自跑到禁地附近转悠,还追着一个女鬼喊娘!” 说着,许昭仪开始笑,笑得有些癫狂可怖。 华贵的珠饰凌乱在她的耳侧。 含泪带笑,神情倒真的有点吓人了。 高悦行:“许娘娘!” 第15章 许昭仪一是没注意到梅昭仪生子。 皇贵妃的死,还有自己身上的冤情,在那段时间里压得她没有喘息的时间。 二是她压根没想到,也不敢想,梅昭仪竟然有胆子偷梁换柱,拿一个野种混淆皇家血脉。 那天晚上,三皇子在小南阁外失态喊的那声娘,才引得她重新审视当年的事情。 世上离谱的事儿太多了,有时候,不是想不到,而是不敢想。 一天两天琢磨不透,那一年两年,成年累月呢? 许昭仪本身不笨,她没过多久就相通了其疑点。 避子药虽然会伤及孕妇,但它本身药性是比较温和的,所以,那已生下来的孩子还是个活胎,而且还能在小南阁安稳地养活这么多年。 据太医说,那奸贼用药很谨慎,许多烈性的药甚至减半了剂量,若是皇贵妃当年没有在边境受伤,以至于后来一直体弱多病难以将养,或许她也能平安熬过那一关。 奸贼冒死筹划这么一出戏,若是想害人,下狠药才更保险。 送一碗精心配制的避子汤是图什么呢? 只为了催她早产么? 许昭仪让自己大胆的想法吓了一大跳。 但令她越想越心惊的是,她那大胆的想法极有可能就是真相。 坐立不安了几天,许昭仪大胆做了一件事情。 她去小南阁见了里面关着的李弗襄。 她撬松了小南阁外的围墙,用自己养的小猫引来了里面关着的李弗襄。 李弗襄好奇地通过那个小洞朝外探。 那一双眉眼,简直与已故的皇贵妃一模一样。 真相终于渐渐浮出水面。 高悦行:“梅昭仪给皇贵妃下药催生,然后悄无声息地调换孩子,这样一来,她自己的亲生孩子就可以在皇上眼皮子底下逃生,并且千娇万宠……难怪她死得那么干脆,原来是已无挂念了。” 许昭仪:“不得不佩服那个女人的心机,她居然能掐准时间,让皇贵妃和她同时生下孩子。” 高悦行瞧了她一眼,心里想的是:“未必。” 时间掐得那么准,只有神才能做到。 梅昭仪既然能瞒着所有人的眼睛怀孕,那么她也绝对有可能神不知鬼不觉的生子。 皇贵妃的孩子是个变数。 哪怕下了药催产,也没人敢保证孩子会确切的在哪一刻降生。 以梅昭仪缜密的性格,会允许这样的疏漏存在吗? 梅昭仪的计划若想成功,必须同时满足两个条件。 一是事先把自己的孩子准备好。 二是让人寸步不离守在皇贵妃的身边,一旦皇贵妃生了,立即见缝插针,趁乱将孩子换走。 皇贵妃意外早产,宫里的人势必会慌乱,但也不会乱得很久,所以留给梅昭仪的时间非常紧张,容不得任何差错,否则,等皇贵妃身边的人恢复冷静,皇帝也闻讯赶来,有天子坐镇,她再想换孩子,就难于登天了。 由此推断,梅昭仪生子的时间必定在皇贵妃之前。 只早不迟。 许昭仪显然没有想通这点。 否则,她如果换个方向,早早地从梅昭仪的生子时间查,也许结果会别样的不同。 高悦行心里慢慢盘算着所有的可疑之处,道:“您说,三皇子深夜在梅昭仪的旧居——小南阁外游荡,见了疑似鬼魂的人还开口喊娘?这么说,他本人对自己的身世是知情的?” 许昭仪:“他一个孩子是怎么知道的?是谁告诉他的?” 高悦行:“他接触过当年的旧人。” 许昭仪:“甚至有可能是他的生父呢?” 皇上和贤妃关着李弗襄,试图钓出当年与梅昭仪通奸的贼子,从根上起就错了,而且大错特错。 高悦行一点即通,她对许昭仪道:“我明白您的意思了,三皇子身边来往的人,我会多加注意,一个可疑的人都不会放过。” 许昭仪摸了摸她的脸蛋:“辛苦你了,孩子,要尽快,我们没有时间了。” 她有些讨好的意思。 许昭仪本身不善心计,她一味地在仇恨和悲伤中沉浸了这么久,陡然出现一个人可以替她分担,她下意识地交托了全部信任,主心骨都歪了。 高悦行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退了出去。 此事最大的破绽,还是要着落在梅昭仪的生子时间上。 想要查清这件事,许昭仪可能帮不上忙,但有一个人至关重要——傅芸。 高悦行加快脚步往回赶,路上经过小南阁时,看到禁卫军扛着各种工具和沙袋往来频繁。高悦行远远地望了一眼那高逾几尺的宫墙,脚下更快了。 回到景门宫。 前院静悄悄的。 李弗逑的屋门外垂下来一条布绳,上头吊着一只死鸟在荡。 乍一看,吓一跳。 他把那只杜鹃幼鸟弄死了,还挂在了房门口。 高悦行眸色深沉,回屋关上门。 傅芸掀帘迎出来:“高小姐,出了件怪事,我给你做的狐毛短袄不见了……” 高悦行现在可没心思和她解释那件消失的狐毛短袄,她脚步不停,直奔内室,傅芸跟在后面,还在纳闷:“你怎么了?” 高悦行站在自己卧房隐蔽的空间内,不说废话,开门见山道:“傅芸,你曾是小南阁里伺候的人,我有事问你,梅昭仪生子那前后几天,小南阁里有没有什么异常?” 傅芸无奈:“怎么又……不是说好了不提么?” 卧房中安静,风从窗纸的缝隙中传进来,伴着又轻又细的呜咽,高悦行震慑道:“皇室血脉存疑,已经引起了朝臣的关注,若是压不住,马上就要乱了!——傅芸,现在是我在问你,再等几天,闹大了,审你的就要换别人了。” 傅芸一下子就慌了:“皇室血脉存疑?什么意思啊?谁要审我?” 宫女们常年呆在深宫,耳目闭塞,她们不知道前朝的事,也不敢随意打听。傅芸性格尤其迟钝温和,别的事儿她不清楚,但有一点她知道。 高悦行的父亲是大理寺卿,专管复核案件、平反冤狱。 至于大理寺内的刑讯手段,更是令寻常人谈之色变的存在。 高小姐这么小的年纪,总不会信口胡来,想必是有依据的吧。 高悦行侧对着傅芸,站在逶地的鹅绒帐前,神情倨傲,压根不像个不晓事的孩子。 她曾受天子加封,是名正言顺的东宫太子妃。 她曾受百官的叩拜,是京城中最尊贵的女子。 长在深宅,嫁入皇室。 容貌、心机、手段,她一样也不缺。 高悦行要查一件事,发了疯也要查到底,查得一清二楚、水落石出。 傅芸喃喃道:“我想想……你让我想想……” 她十余年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这一时半刻又岂会想通。 高悦行出言点拨:“梅昭仪身边可有心腹太医?” 傅芸:“没有,梅昭仪很少召太医看诊,而且,她怀孕之后,甚至连例行的平安脉都免了。” 高悦行点头,笃定道:“那她身边一定有精通医术的人。” 傅芸一点一点回想:“有,确实有,从前小南阁里有个姓陈的姑姑,是在小厨房当差的,她家是在开医馆的,她通医术,大家偶尔有个头疼脑热,都会找她帮忙看看。” 高悦行:“陈姑姑?她现在怎么样了?” 傅芸:“梅娘娘刚去没几天,她就病死了。” 死了。 高悦行头疼地闭上眼。 梅昭仪办事还真是滴水不露啊。 高悦行:“陈姑姑家里还有亲人么?” 傅芸努力回想。 在傅芸的印象里,陈姑姑是个特别老实又敦厚的奴才,她干活从不耍油头,与她交好的朋友也尽是些老实人。 事情过去了那么久,很多细节都淡忘了,但傅芸依稀记得,陈姑姑宫中似乎有个同乡在太医院任职,也姓陈。 当初,正是那位姓陈的大人跑前跑后给陈姑姑办得身后事。 傍晚时分,宫中快下钥的时候,傅芸带着高悦行来到太医院门口徘徊。 高悦行在院子里被一株葫芦架子吸引了注意,她钻到架子底下玩,给傅芸使了个眼色。 傅芸怯怯地看了眼她,硬着头皮,在太医院外拦下了一位大人。 ——“陈太医,留步。” 高悦行站得不远不近刚刚好,他们的谈话顺着风就能清晰地传进耳朵里。 陈太医年老精瘦,不仅头发花白,而且还蓄起了胡须,脸上骨骼轮廓凸现,整个人看起来苍老又刻薄。 陈太医上下打量傅芸:“你是?” 傅芸自报家门:“陈太医想必不认识我,我曾在小南阁伺候过,和陈姑姑互相照拂过一段时间。” 陈太医面色缓和了些,不知是因为小南阁,还是因为陈姑姑。 他问:“傅姑娘找我有何事?可是身体不爽利?” 傅芸瞧一眼高悦行的方向,按照她的指示,勉强笑了笑,说:“那倒不是,是我冒犯了,想向陈太医打听一些旧事。” 陈太医:“旧事?” 傅芸:“我想借阅一下太医院里记载的,梅昭仪娘娘的脉案。” 陈太医脸色刷地遍了,胡子都抖了三抖,很是不悦地问道:“你想干什么?” 傅芸急忙安抚道:“陈太医千万莫要多想,不瞒您说,唉……我也有难处,最近上头主子不知怎么了,几次三番传我问话,翻来覆去问的都是梅娘娘怀胎那段时间的事儿,奇了怪……” 陈太医:“你上头主子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