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浓得化不开,废弃水塔基座投下的阴影如同冰冷的裹尸布,紧紧缠绕着仅存的几人。林羽背靠着粗糙冰冷的混凝土,那本染血的名单紧贴着胸口,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地撞击着它,如同擂响的战鼓,又似无声的悲鸣。沈秋霜沉默地半跪在一旁,用撕下的衣襟蘸着浑浊的江水,小心地替一名腿部中弹的队员清理伤口。她的动作很轻,但每一次触碰都引来队员压抑不住的抽气声和身体无法控制的痉挛。那队员脸色惨白如纸,豆大的汗珠混着烟灰泥污从额角滚落,牙齿死死咬着下唇,渗出血丝,却硬是不肯再哼一声。另一名肩膀被弹片撕裂的队员,靠墙坐着,呼吸粗重,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鸣,伤处洇出的血已将半边身子染成暗红。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硝烟味和江水的腥咸,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肺叶上。
林羽的目光越过蜷缩的伤者,落在远处那片依旧被残火和浓烟笼罩的工厂废墟上。火光在浓烟中明灭不定,如同地狱之门尚未关闭的缝隙,映照着扭曲变形的钢铁骨架和坍塌的墙体,无声地诉说着昨夜炼狱般的惨烈。“渔夫”最后那灼热的眼神,队员们被火焰吞噬、被断壁掩埋的瞬间,再一次无比清晰地烙进脑海,带来一阵尖锐的、几乎令人窒息的绞痛。他猛地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和焦糊味的冰冷空气,强行将那几乎要撕裂胸腔的悲恸和狂暴的杀意压回冰冷的深渊。
现在,不是沉溺的时候。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的血丝尚未褪尽,但瞳孔深处已凝成两块寒冰。他小心翼翼地从贴身口袋再次取出那本被鲜血浸透的名单,动作轻柔得如同捧着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油纸包早已被体温稍稍焐暖,但指尖触及那层滑腻、暗沉的血痂时,刺骨的寒意依旧顺着神经直抵心脏。他一层层剥开,露出里面那本小小的、封皮模糊的旧笔记本。借着东方天际透出的那一线极其微弱、灰蒙蒙的光,他翻开扉页。
“薪火相传,至死方休。静待破晓,共沐天光。”
血染的字迹在微光下呈现出一种悲怆的暗红,如同凝固的火焰,灼烧着他的视线。他翻过这一页,目光落在后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和联络信息上。手指沾着一点江水和泥土的混合物,极其小心地拂过那些被血水晕染得有些模糊的字迹,试图辨认、记忆。每一个名字,都像是一颗沉甸甸的砝码,加诸在他早已不堪重负的心头。这份名单,是无数同志用生命和鲜血守护的火种,更是“渔夫”临终托付的千钧重担。绝不容有失!
他必须立刻将它转移,交到绝对安全的地方。他的目光扫过仅存的两名重伤员,最后落在沈秋霜身上。她正用牙齿撕开最后一点干净的布条,准备为伤员包扎。
“秋霜,”林羽的声音嘶哑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名单必须立刻转移。你带他们走,去‘老裁缝’那里,他那里有应急通道,绝对安全。把名单交给他,他知道该怎么做。”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另外,立刻向重庆发报,最高等级密电:吴淞口陷阱,实验室已转移,‘渔夫’牺牲,名单安全。浅野目标——重庆!细菌弹!”
沈秋霜包扎的动作猛地一顿,霍然抬头看向林羽。她的眼中同样布满血丝,脸颊上还蹭着烟灰和一道干涸的血痕。她瞬间明白了林羽的意图——他要独自留下,去追踪那可能尚在附近的、运送细菌弹的蛛丝马迹!
“不行!你一个人太危险!”沈秋霜脱口而出,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尖锐,“昨夜动静太大,敌人肯定在疯狂搜捕!你现在出去就是自投罗网!等天亮,等风声稍缓,我们一起去查!”
“等不起!”林羽斩钉截铁地打断她,眼神如同淬火的钢针,直刺人心,“浅野丧心病狂,细菌弹多留一天,重庆就多一分危险!‘渔夫’用命换来的情报,不能断在我手里!昨夜爆炸混乱,他们未必能立刻组织起有效封锁,现在反而是最可能找到线索的时机!”他看了一眼两个重伤的队员,语气不容反驳,“他们需要你!名单更需要你安全送达!这是命令!”
沈秋霜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胸口剧烈起伏。她看着林羽那双燃烧着决绝火焰、不容动摇的眼睛,又看了看身边两个气息奄奄、全靠意志支撑的战友,最终,所有的担忧和反对都被沉重的现实压了下去。她猛地一点头,眼神同样变得冷硬:“好!我送他们走!但林羽,你给我活着!‘老裁缝’那里安顿好他们和名单,我会立刻带人回来接应你!这是命令,你也必须执行!”
林羽没有回应她的“命令”,只是将手中的染血名单,极其郑重地递到沈秋霜面前。沈秋霜深吸一口气,用还算干净的衣襟内里仔细包好笔记本,再在外面裹上一层油布,最后小心翼翼地塞进自己最贴身的口袋,紧挨着那枚冰冷的家传怀表。那份沉甸甸的重量和冰冷的触感,让她心头也如同压上了一块巨石。
“走!”沈秋霜不再犹豫,果断地搀扶起腿部中弹的队员。另一名肩膀重伤的队员咬紧牙关,用未受伤的手臂支撑着墙壁,艰难地站了起来。三人互相搀扶着,如同三株在狂风中互相依靠的残树,迅速而无声地没入黎明前最后、也是最浓重的黑暗,朝着与废弃工厂相反的方向,消失在错综复杂的瓦砾和荒草丛中。
林羽目送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这才缓缓收回目光。他迅速检查了一下身上剩余的装备:一把只剩几发子弹的驳壳枪,一把军用匕首,还有两颗从昨夜牺牲队员身上找到的手雷。他撕下沾满血污和污泥的破烂外衣下摆,用力擦去脸上凝固的血块和污迹,又在江水里胡乱洗了把脸,让冰冷的江水刺激着疲惫到极点的神经。做完这一切,他如同最精明的猎犬,开始以昨夜发生爆炸的工厂废墟为中心,在周边区域展开地毯式的搜索。他的动作迅捷而无声,眼睛如同探照灯般扫过每一寸土地、每一处残骸、每一个可能留下痕迹的角落。
时间在死寂和焦灼中一分一秒流逝。天边的灰白终于压倒了深沉的墨蓝,黎明艰难地撕开夜幕,将一片惨淡的光线投向这片饱受蹂躏的土地。江面上薄雾弥漫,远处工厂废墟的轮廓在晨雾中显得更加狰狞扭曲,残烟袅袅。
突然,林羽在一处远离主爆炸区、靠近江岸芦苇丛的泥泞滩涂上,停下了脚步。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泥地上几道清晰、深陷的车辙印上!那绝非普通马车或卡车能留下的痕迹,轮距极宽,花纹深刻复杂,带着一种工业的沉重感——是重型军用卡车!车辙印一直延伸到芦苇丛深处,在那里变得凌乱,显然进行过装卸作业。
林羽的心猛地一跳!他立刻伏低身体,沿着车辙印的方向,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钻进茂密的、沾满露水的芦苇荡。浓密高耸的芦苇叶刮过脸颊,带来冰冷的湿意。前行了大约十几米,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片被芦苇丛半包围的、相对隐蔽的小型滩地。地面上,重型卡车反复碾压和调头留下的凌乱印记清晰可见。而更让林羽瞳孔骤缩的是,在靠近水线的地方,残留着几道非常深的、光滑的拖痕,一直延伸进浑浊的江水里!那形状,那深度……是某种沉重、底部平整的箱体被推入水中留下的!
他蹲下身,手指捻起拖痕尽头、被江水浸透的湿泥,凑到鼻尖。除了水腥和泥土的气息,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刺鼻的、混合着消毒水和某种特殊防腐剂的化学气味,若有若无地钻入鼻腔!这股味道,与昨夜工厂里残留的、还有浅野实验室特有的那种冰冷死亡气息,如出一辙!
细菌弹!它们是从这里被装上船的!
林羽的心脏狂跳起来。线索!致命的线索就在眼前!他强压住激动,目光如电,在滩地周围仔细搜寻。很快,在几丛被踩踏倒伏的芦苇根部,他有了新的发现——一枚沾着泥污、被踩进泥土里的金属纽扣!他小心地抠出来,擦去污泥。黄铜质地,圆形的纽扣背面,清晰地刻印着一行细小的德文:
>**W & S Metallwerke, Berlin.**
(柏林 W & S金属制品厂)
德国人!是浅野身边那些纳粹顾问!他们参与了这里的装卸!
这个发现让林羽精神大振。他立刻扩大搜索范围,更加仔细地检视每一寸土地。终于,在一片被卡车轮胎反复碾压过的泥地里,他发现了一个几乎被泥土填平、却依旧能分辨出轮廓的脚印。那脚印比常人的要大得多,鞋底纹路是典型的欧洲制式军靴!脚印旁边,还有一小片被遗弃的、揉成一团的、印着模糊德文商标的黄油包装纸!
林羽的追踪经验告诉他,这个留下大脚印和黄油纸的人,很可能在装卸过程中短暂停留过,或许是因为疲惫,或许是在吃东西。他顺着这个脚印延伸的方向,再次钻入芦苇丛,这一次,他追踪的目标更加明确——寻找那个可能落单、并在此短暂停留的德国人留下的任何痕迹!
芦苇丛越来越密,江水的哗哗声也变得清晰。忽然,前方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压抑的呻吟声,伴随着断断续续的、带着浓重德语口音的咒骂。
“……该死的黄皮猴子……卑鄙的背叛……我的腿……上帝啊……”
林羽瞬间屏住呼吸,身体伏得更低,如同融入芦苇丛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向前潜行。拨开最后一丛茂密的芦苇,眼前的景象让他眼神一凛。
一个身材异常高大壮硕的白人男子,背靠着一块半浸在江水中的巨大礁石坐着。他穿着脏污的日军工装裤,上身却是一件被撕破、沾满泥浆和血迹的灰色呢子西装马甲,里面是同样污秽不堪的白衬衫,领口歪斜。典型的日德混合打扮。他的右小腿以一个极其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摔断了,肿胀得吓人,裤腿被撕开,露出青紫发亮的皮肤。他满脸胡茬,金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头上,脸色因剧痛和失血而苍白如纸,那双深陷的蓝眼睛里充满了痛苦、愤怒和一种被抛弃的绝望。他正徒劳地用手按压着断腿,嘴里用德语不停地咒骂着浅野和日本人,咒骂着这该死的任务和这该死的鬼地方。
沃尔纳·施密特!林羽的脑中瞬间闪过这个名字。地下党档案里提到过,浅野身边有个叫这个名字的纳粹细菌武器专家,性格暴躁傲慢。昨夜陷阱启动前,他应该是在外围负责接应和指挥转移的最后环节,显然在爆炸后的混乱撤离中,因为腿伤被他的“盟友”无情地遗弃在了这片滩涂上!
真是天赐良机!林羽眼中寒光一闪。他无声地抽出腰间的军用匕首,冰冷的锋刃在微弱的晨光中划过一道幽蓝的弧线。他如同最耐心的猎豹,在茂密的芦苇丛中调整着角度,寻找着一击必杀、且能瞬间控制局面的机会。
沃尔纳似乎咒骂累了,喘息着,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身体因为剧痛而微微颤抖。
就是现在!
林羽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芦苇丛中暴起!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他闪电般扑到沃尔纳身后,左手如同铁钳般瞬间锁死对方的咽喉,巨大的力量让沃尔纳的咒骂瞬间变成了嗬嗬的窒息声!同时,右手中的匕首那冰冷的锋刃,已经精准而冷酷地贴上了沃尔纳颈侧的大动脉!
“别动!出声就死!”林羽冰冷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杀意和不容置疑的力量,如同来自地狱的宣告,紧贴着沃尔纳的耳朵响起。他用的,是字正腔圆的德语!
沃尔纳的身体瞬间僵硬如铁!巨大的惊恐压倒了断腿的剧痛!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咽喉处那只铁手的恐怖力量,以及颈侧皮肤被锋锐刀刃压迫的冰冷触感!死亡的气息瞬间将他笼罩!他惊恐地瞪圆了蓝色的眼睛,眼珠因为窒息和恐惧而暴突出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身体却一动也不敢动。
“告诉我,”林羽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的嘶鸣,每一个字都带着彻骨的寒意,“浅野把那些‘小礼物’(细菌弹)运到哪里去了?用什么船?什么时候走?”他的匕首微微加力,锋利的刃口瞬间在沃尔纳的颈侧皮肤上压出一道细细的血线!
“呃……嗬……”沃尔纳因窒息而剧烈挣扎,但林羽的手臂如同钢浇铁铸,纹丝不动。死亡的恐惧彻底击垮了这个傲慢的纳粹分子。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人身上散发出的、如同实质般的杀意,那绝不是恐吓!他艰难地、断断续续地用德语嘶喊:“放……放开……我说……我说……”
林羽的手指微微松开了半分,让他能勉强吸入一丝空气,但匕首的威胁丝毫未减。
沃尔纳贪婪地大口喘着粗气,涕泪横流,断断续续地哀嚎:“船……是‘大和丸’!……伪装……伪装成运送棉纱和桐油的民船……挂……挂的是‘三井商事’的旗子……”剧烈的恐惧让他语无伦次,“浅野……那个魔鬼!他说……说船是安全的……骗我们……骗我们最后留下检查引爆装置……然后……然后爆炸就开始了!他根本……根本没想让我们活着离开!我的汉斯……还有卡尔……他们都被炸死了!被那些该死的日本人抛弃了!”他声音里充满了被背叛的怨毒和恐惧。
“启航时间!”林羽的声音如同冰锥,刺破他的哀嚎。
“后……后天!不,是明天晚上!对,是明天晚上!涨潮的时候!从……从三号码头附近的一个小泊位偷偷走……避开大港口的检查……浅野说……说直接进长江……去……去你们该死的陪都!”沃尔纳彻底崩溃了,为了活命,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将所知的一切和盘托出,“我知道的就这些!求求你……放了我……我只是个被抛弃的可怜虫……”
“大和丸”……伪装民船……三号码头小泊位……明天晚上涨潮……目标重庆!
所有关键信息瞬间在林羽脑中串联、锁定!浅野的毒计终于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林羽眼中寒芒暴涨。他没有丝毫犹豫,左臂猛地加力!沃尔纳的求饶声戛然而止,眼珠瞬间暴突,脸上还凝固着乞求的神色。林羽的右手匕首闪电般一抹!冰冷的锋刃精准地切开了颈侧的大动脉!温热的鲜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溅在冰冷的礁石和浑浊的江水里,迅速晕开大片刺目的猩红。
沃尔纳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最终彻底瘫软下来,只剩下断腿以一个怪异的角度歪斜着。这个为虎作伥的纳粹细菌专家,最终如同垃圾般被遗弃,死在了异国冰冷的江滩上。
林羽面无表情地松开手,任由尸体滑落。他迅速在沃尔纳身上搜索了一遍,除了几枚德国马克和一张模糊的家人照片,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情报。他站起身,用浑浊的江水仔细冲洗掉匕首和手上的血迹,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波澜。对于沾满中国人鲜血的刽子手,他不会有丝毫怜悯。
他迅速离开这片染血的滩地,重新回到相对安全的芦苇丛深处。现在,情报已经到手,必须立刻通知沈秋霜和重庆!
他找到一处更加隐蔽的角落,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火柴盒大小的金属盒——这是地下党特制的微型信号发射器,只能发送最简短的紧急信号。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极其快速而准确地敲击着盒体侧面的微型按键,发出一组只有特定接收方才能解读的摩尔斯电码:
>**目标:大和丸。伪装:三井商事棉纱桐油船。泊位:三号码头隐蔽处。启航:明晚涨潮。细菌弹在船。重庆目标。速告秋霜。羽。**
信号发出,林羽立刻将发射器深埋进淤泥之中,彻底毁掉痕迹。做完这一切,他不再停留,如同融入晨雾的幽灵,迅速离开吴淞口这片死亡之地,朝着上海城区方向潜行而去。他需要尽快与沈秋霜汇合,同时,他必须亲眼去确认“大和丸”的位置和守卫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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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租界边缘,一栋不起眼的石库门民居后间。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草和消毒药水的混合气味。沈秋霜脸色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静锐利。她刚刚将两名重伤员妥善安置在“老裁缝”的秘密夹层暗室里,由经验丰富的地下医生处理伤口。那份染血的名单,也已通过最安全的渠道,交到了“老裁缝”手中。
“老裁缝”是个干瘦沉默的老头,戴着厚厚的眼镜。当他接过那本被血浸透的名单时,布满皱纹的手也微微颤抖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起巨大的悲恸和沉重。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极其郑重地将名单锁进了一个特制的、带夹层的樟木箱最底层。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三长两短、极其轻微的叩门声。
沈秋霜眼神一凛,迅速闪到门后,低声问:“谁?”
“是我。”门外传来林羽刻意压低、却依旧能辨认的声音。
门开了,林羽闪身而入,带着一身清晨的湿冷气息和淡淡的血腥味。他的脸色疲惫,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如同寒夜里的星辰。
“怎么样?”沈秋霜急切地问。
“‘大和丸’!”林羽没有任何废话,言简意赅地将从沃尔纳口中逼问出的情报复述了一遍,包括伪装、泊位、启航时间和目标。“细菌弹就在船上!浅野要用它血洗重庆!”
沈秋霜倒吸一口冷气,脸色更加苍白,但眼神却瞬间燃起冰冷的火焰:“明天晚上……时间太紧了!”
“必须双管齐下!”林羽斩钉截铁,“你立刻用最高密级,通过我们在军统内部的渠道,直接向重庆毛人凤和海军司令部发报!强调生化武器对陪都的毁灭性威胁,要求他们不惜一切代价,立刻封锁长江口!所有可疑船只,尤其是挂着‘三井商事’旗的‘大和丸’,一律扣押检查!必要时,可以击沉!”他深知国民党内部的扯皮和效率,但此刻,利用他们对自身核心区安全的恐惧,是唯一能快速调动海军力量的办法。
“明白!”沈秋霜重重点头,“我会强调这是经过多方情报交叉确认的绝密消息,威胁等级为最高!同时,我会要求他们提供‘大和丸’更详细的备案资料和可能的伪装特征,方便我们这边确认!”
“好!”林羽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我立刻去码头!必须找到‘大和丸’的具体泊位,摸清船上的守卫情况!为最后的行动做准备!”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更多言语。巨大的危机如同悬顶之剑,容不得半分迟疑和温情。沈秋霜立刻转身,走向隐藏在墙角的秘密电台,开始调整频率,手指在冰冷的按键上快速敲击起来。嘀嗒的电波声,如同急促的心跳,承载着致命的警告,刺破上海清晨的薄雾,飞向遥远的战时陪都。
林羽则抓起桌上“老裁缝”早已准备好的一套码头苦力的破旧衣衫,迅速换上。他往脸上胡乱抹了些煤灰和机油,又戴上一顶破旧的毡帽,遮住了大半面容。最后,他将一把磨得锋利无比的短柄撬棍和仅剩的一颗手雷,用破布裹好,塞进怀里。冰冷的金属触感贴着皮肤,带来一种残酷的踏实感。
他最后看了一眼正在全神贯注发报的沈秋霜,她那挺直的背影如同绷紧的弓弦。没有告别,他转身,悄无声息地拉开后门,如同一个真正的、为生计奔波的苦力,汇入了上海清晨渐渐喧嚣起来的街道人流之中,朝着黄浦江畔那片巨大的、充满危险与机遇的码头丛林走去。
目标——三号码头。“大和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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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时分,冬日惨淡的阳光勉强穿透铅灰色的云层,吝啬地洒在黄浦江浑浊的水面上,泛不起多少暖意。靠近三号码头区域的江岸,空气中混杂着浓重的鱼腥、机油、汗臭和货物霉变的气息,形成一股独特而令人窒息的码头味道。巨大的货轮如同钢铁岛屿般停泊,粗大的缆绳如同巨蟒缠绕在系缆桩上。蒸汽吊机的轰鸣、搬运工号子的嘶喊、监工尖锐的哨声、还有汽笛的长鸣,各种声响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巨大而混乱的声浪,震耳欲聋。
林羽扛着一个沉重的麻袋包,混杂在一群同样衣衫褴褛、汗流浃背的苦力中间,沿着嘈杂拥挤的码头前沿艰难地挪动脚步。破毡帽压得很低,遮住了他锐利的目光,只留下沾满煤灰油污的下巴。他一边机械地随着人流移动,一边如同最精密的雷达,不动声色地扫视着江面上停泊的每一艘船只,耳朵则如同最灵敏的接收器,竭力从嘈杂的声浪中捕捉着任何有用的信息——船名、所属会社、泊位号、装卸的货物……
他的目标很明确:三号码头西侧那片相对偏僻的区域。那里泊位较小,水也浅些,停泊的多是些吨位不大的近海货船或内河驳船,管理也相对混乱,正是适合“大和丸”这种伪装船只藏身的地方。
穿过一片堆满散发刺鼻气味的化工原料桶的区域,绕过几台正在吞吐着煤炭、扬起漫天黑尘的吊机,西侧那片稍显冷清的码头区域出现在眼前。这里的船只果然小了许多,也更旧一些。林羽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快速扫过:挂着“华南航运”破旗的运米船,船体锈迹斑斑的运煤驳船,几艘小型渔船……都不是目标。
他的脚步没有停,继续向前。前方,一个延伸进江面、位置颇为隐蔽的小型突堤码头出现在视线中。码头上堆着一些杂乱的木箱和帆布,几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看似懒散的水手模样的人靠在箱子上抽烟,眼神却时不时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突堤内侧的水面上,停泊着一艘中等吨位的货轮。
林羽的心猛地一沉!
就是它!
船体漆成常见的灰蓝色,但靠近水线的地方,油漆颜色明显更新一些,像是近期刚刚涂刷过,用以掩盖吃水线的真实深度——那深度,明显比同吨位的普通货船要深得多!船名用白色的油漆刷在船舷上:**大和丸**。船尾悬挂的,正是“三井商事”的商船旗!甲板上堆放着高高的、用防水帆布严密覆盖的货物,看起来确实像是棉纱包或者桐油桶。
然而,林羽的目光锐利如刀,瞬间捕捉到了致命的不协调:
*船舷两侧的救生艇数量严重超标,而且都处于随时可快速降下的状态,绝非普通商船的配置。
*甲板上的水手数量也远多于正常装卸所需。他们虽然也穿着普通水手服,但动作举止过于刻板,站位隐隐形成警戒圈,眼神锐利,腰间鼓鼓囊囊——绝对藏着武器!更关键的是,有几个在船舷边走动的水手,裤腿下隐约露出了日军制式军靴的黄色翻毛皮靴帮!
*通往船舱的几个关键入口,都加装了临时的、厚重的钢板防护,射击孔隐约可见。船头还架设着伪装成货物吊杆的高射机枪基座!
*空气中,除了码头惯有的气味,还隐隐飘来一丝极其微弱的、被江风稀释的消毒水气味!那气味,与吴淞口滩涂上、昨夜工厂废墟里的死亡气息,如出一辙!
伪装!完美的伪装下,是武装到牙齿的死亡陷阱!这艘看似普通的“民船”,其守卫森严程度,俨然是一艘移动的堡垒!浅野将所有的赌注和最后的疯狂,都押在了这艘船上!
林羽扛着麻袋,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继续随着苦力队伍从“大和丸”前方不远处走过。他甚至微微佝偻着背,让步伐显得更加疲惫沉重。但就在与那艘死亡之船擦身而过的瞬间,他低垂的眼帘下,冰冷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测量仪,将船体的结构、守卫的分布、火力点的位置,以及那个隐蔽泊位周围的地形环境,如同烙印般深深镌刻进脑海之中。
船舷那冰冷的、新刷的油漆在惨淡的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如同浅野在黑暗中露出的、淬着剧毒的狞笑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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