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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的七月,像一个巨大的、湿漉漉的蒸笼。白天的酷热尚未完全散去,浓稠的暮色里,空气依然沉滞得令人窒息。蝉鸣不知疲倦地撕扯着粘稠的夜色,紫金山巨大的黑影沉沉压在城市的东北角,如同蛰伏的巨兽。山风带着林木特有的潮湿腐败气息,穿过茂密的林间,非但未能带来清凉,反而将山脚下秦淮河若有若无的腥膻气味卷了上来,混合着泥土的土腥,令人作呕。
通往紫金山天文台的盘山公路早已被汪伪的军警封锁,只留下一条被重兵把守的侧路。几道雪亮的探照灯光柱,如同巨大的白色利剑,蛮横地刺破黑暗,在山林间反复扫掠,将每一片摇曳的树影都照得如同鬼魅。皮靴踏在碎石路上的沉重脚步声、拉动枪栓的金属摩擦声、偶尔压低嗓门的呵斥声,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充满杀机的网,严密地笼罩着这条通往山顶的唯一通路。
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平稳地行驶在盘山路上。车内,沈秋霜对着后视镜,最后一次审视着自己的伪装。乌黑的长发被精心盘起,簪着一支水色极好的翡翠簪子,衬得脖颈愈发白皙修长。脸上薄施脂粉,恰到好处地掩盖了连日奔波的疲惫,只留下一种养尊处优的慵懒。身上那件深紫色暗花织锦缎旗袍,剪裁极为合体,勾勒出玲珑的曲线,在昏暗的车厢内也隐隐流动着奢华的光泽。她的指尖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眼底深处的锐利光芒。此刻,她不再是军统特工沈秋霜,而是财政部次长新娶的、颇受宠爱的三姨太“柳如眉”。
开车的司机,是军统在南京潜伏小组的骨干,代号“墨匠”,此刻也是西装革履,神情沉稳,仿佛只是载着女主人赴一场寻常的牌局。
林羽坐在副驾驶位置,身体微微紧绷。他穿着深灰色暗条纹的西装,外面套着一件质地精良的薄呢风衣,领口紧扣,巧妙地遮掩了肩部伤口的绷带轮廓。一顶宽檐礼帽压得很低,帽檐的阴影几乎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他刻意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气息,努力扮演着一个沉默寡言、只负责贴身护卫的“保镖”。每一次车轮碾过路面的轻微颠簸,都像钝锤敲打在他受伤的左肩上,带来一阵阵钻心的抽痛。汗水浸湿了内里的衬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他只能强迫自己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窗外不断掠过的、被探照灯切割得支离破碎的黑暗山林上。
“放松点,阿忠。”沈秋霜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刻意拖长的、属于姨太太的慵懒腔调,打破了车内紧绷的寂静,“不过是陪我来看看星星,又不是上刑场。瞧你紧张的。”她说着,纤细的手指随意地弹了弹烟灰,目光却透过车窗,锐利地扫过前方越来越近的关卡。
林羽喉结滚动了一下,从鼻腔里挤出一个沉闷的“嗯”。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受伤的左肩尽量避开风衣的摩擦,额角的冷汗在帽檐的阴影下悄然滑落。
车子在第二道由沙包和铁丝网构筑的关卡前被拦下。刺眼的车灯直射过来,几乎让人睁不开眼。几个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的伪军围了上来,脸上带着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谄媚。一个佩着少尉衔的军官敲了敲车窗玻璃,声音粗嘎:“证件!通行证!”
“墨匠”摇下车窗,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将一张烫金的特别通行证和一本证件递了过去:“长官,辛苦。我们是财政部刘次长府上的,陪三太太来天文台散散心,看看星星。”
少尉接过证件和通行证,借着车灯仔细查看,又用手电筒的光柱毫不客气地在车内三人的脸上扫过。光线掠过沈秋霜精致却带着几分不耐的脸庞时,她微微蹙眉,用涂着蔻丹的手指优雅地挡了一下光,不满地轻哼了一声:“照什么照?眼睛都要晃瞎了。刘次长没跟你们上面打过招呼吗?烦人。”
她这一发话,带着天然的颐指气使,少尉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目光在沈秋霜昂贵的旗袍和首饰上停留片刻,又仔细核对了通行证上的钢印和照片。通行证是真的,是“墨匠”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伪造的最高级别通行证,足以应付这种级别的盘查。
“原来是刘太太,”少尉的语气缓和了不少,但还是例行公事地问,“车上……没带什么违禁品吧?最近风声紧,上头交代得严。”
“违禁品?”沈秋霜嗤笑一声,慵懒地靠在椅背上,吐出一个烟圈,“我一个小女子,能带什么违禁品?不过是些点心水果,还有几本闲书罢了。要不,您亲自上来搜搜?”她眼波流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挑衅和轻蔑。
少尉被噎了一下,对上沈秋霜那副“你敢碰我一下试试”的神情,终究没敢真上车搜查。他再次看了看通行证,又瞥了一眼副驾驶上沉默得像块石头的林羽,挥了挥手:“放行!放行!太太您请。”他示意手下搬开路障。
“墨匠”重新发动汽车,缓缓驶过关卡。车子重新融入山路的黑暗,将身后刺目的灯光和伪军的身影甩开。车厢内,沈秋霜掐灭了烟头,脸上那副慵懒傲慢的神情瞬间褪去,眼底只剩下冰封般的冷静。林羽紧绷的肩背也微微松弛了一瞬,但随即又因伤口的抽痛而重新绷紧。刚才那短暂的盘查,如同在刀锋上行走,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后背。
车子最终停在了天文台主体建筑——一栋融合了中式飞檐与西式穹顶的灰白色大楼前的小广场上。大楼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冰冷感。入口处站着两名穿着黑色制服、佩戴着“警卫总队”臂章的彪形大汉,眼神锐利如鹰,腰间鼓鼓囊囊,显然是配了枪的。
“墨匠”停稳车,低声快速道:“太太,我只能送您到这里。里面非受邀车辆和人员不得入内。我就在下面等您。”他指了指广场边缘一处允许停车的角落。
沈秋霜点点头,拿起一个精巧的鳄鱼皮手袋,推开车门。高跟鞋踩在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林羽也迅速下车,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帽檐依旧压得很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暗处至少有四五道审视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针,扎在他们身上。
门口的警卫显然已经接到了通知,验看过沈秋霜递出的那张代表“刘次长三姨太”身份的特别通行证(同样出自“墨匠”之手),又用审视的目光在林羽身上停留了几秒。林羽适时地微微侧身,将风衣口袋内侧一个伪造的“警卫总队特别协防”徽章露了一下。
“这位是?”一个警卫头目模样的人开口,声音低沉。
“我先生不放心,派来保护我的。”沈秋霜语气随意,带着点不耐烦,“怎么,刘次长的人也不能进?”
警卫头目盯着林羽看了几秒,似乎在评估这个沉默保镖的危险性。林羽保持着绝对的静止,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只有胸腔内因伤痛而略显急促的呼吸,被他强行压制着。最终,警卫头目点了点头,侧身让开:“太太请进。不过,请约束好您的随从,不要随意走动,尤其是西翼区域,是禁区。”
“知道了,啰嗦。”沈秋霜轻哼一声,摇曳生姿地走了进去。林羽紧随其后,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踏在冰冷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脚步声被空旷高挑的大厅空间放大,显得格外清晰。
大厅内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穹顶高远,墙壁上镶嵌着巨大的星图壁画,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诡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旧纸张混合的奇特气味,冰冷而缺乏生气。只有远处隐约传来一两声模糊的、经过层层门墙过滤后的交谈声,更显得此地如同坟墓。
林羽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雷达,快速扫过大厅的每一个角落:入口、楼梯、走廊岔口、天花板角落可能的监控点……他的左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手指却在风衣口袋里,无声地握住了一把特制的、带有消音器的小巧手枪。右肩的伤痛如同跗骨之蛆,时刻提醒着他身处险境,但也逼迫他保持极度的清醒。
沈秋霜的脚步没有在大厅停留,仿佛对这里很熟悉,径直走向右侧一条通往东翼的长廊。那里是天文台对外开放的科普区域和部分不重要的行政办公室。长廊两侧挂着一些天文照片和仪器模型,灯光昏暗许多。她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长廊里回荡。
就在他们即将走到长廊尽头一个拐角时,沈秋霜的脚步忽然顿住。她似乎被墙上一个展示古代星图的玻璃橱窗吸引,微微侧身,靠近橱窗仔细观看。同时,她压低到只有林羽能听到的声音,如同微风吹过:“西翼,入口在走廊尽头左转,有双岗。陈公博的车,十分钟前刚到,直接去了那边。”
林羽没有回应,只是借着橱窗玻璃的反光,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瞬间锁定了长廊尽头那个向左的岔口。那里光线更加昏暗,隐约可见两道人影如同门神般伫立在阴影里。
“走廊有巡逻,三人一组,间隔大约十五分钟。”沈秋霜的指尖仿佛不经意地划过橱窗边缘,留下一个极其细微的、用特殊油脂涂抹的标记,“下一个拐角右转,是卫生间和杂物间。杂物间门锁是坏的,从那里可以进入通风管道竖井。竖井向上三层,可以避开西翼入口岗哨,直达其内部走廊天花板维修口。”
她的语速极快,信息却清晰无比。这是他们在安全屋里反复推演、结合潜伏人员提供的零星情报拼凑出的唯一可行路径。风险极高,尤其是在林羽重伤未愈的情况下攀爬通风管道。
“目标在哪个房间?”林羽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
“不确定。但最大可能是西翼最深处,那个有独立外阳台、视野最好的房间。情报显示,那里是陈公博专用的‘休息室’。”沈秋霜回答,目光依旧停留在星图上,仿佛沉浸在宇宙的奥秘里。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的皮靴脚步声由远及近,从他们来时的方向传来。巡逻队!
沈秋霜眼神一凝,立刻挽住林羽没有受伤的右臂,身体也向他靠了靠,语气瞬间变得娇嗔:“哎呀,阿忠,你看这颗星星,是不是特别亮?人家脚都站酸了……”她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拉着林羽,脚步轻快地朝着她刚才提到的那个右转的卫生间方向走去。
林羽的身体微微一僵,沈秋霜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馨香,与这冰冷肃杀的环境形成奇异的反差。他能感觉到她挽住自己手臂的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他没有抗拒,顺从地被她“拉”着,脚步也配合地加快。
两人刚刚在走廊尽头右转,身影消失在通往卫生间的岔口,那队三名伪军组成的巡逻队就踏着整齐的步伐,目不斜视地从他们刚才停留的位置走过,皮靴踏地的声音在长廊里回响,渐渐远去。
卫生间外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消毒水更浓的气味。沈秋霜立刻松开手,脸上的娇嗔消失无踪,只剩下全然的冷静和紧迫。她迅速拉开旁边一扇虚掩着的、标着“杂物间”的木门。里面堆满了扫把、水桶和废弃的仪器包装箱,空气中满是灰尘的味道。
“快!”沈秋霜闪身进去,林羽紧随其后,反手轻轻带上门。
杂物间角落里,一个被几个破纸箱半遮半掩的、通往天花板的方形通风口赫然在目。网格状的金属盖板已经被卸下,放在一旁,露出黑洞洞的、仅容一人勉强钻入的方形入口。一根粗壮的、布满灰尘的垂直管道,如同巨兽的食道,向上延伸进黑暗。
“上去!”沈秋霜毫不犹豫地蹲下身,示意林羽踩着她的肩膀。时间紧迫,巡逻队随时可能折返。
林羽看着那狭窄幽深的通道,又感受了一下左肩撕裂般的痛楚。攀爬……这将是对意志和伤口的双重酷刑。但他没有丝毫犹豫。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剧痛,左脚踩上沈秋霜稳稳扎住的肩膀,右手猛地抓住冰冷的管道内壁边缘,粗糙的金属摩擦着掌心。左肩的伤口瞬间被拉扯,一股难以形容的锐痛如同高压电流般窜遍全身,眼前甚至黑了一瞬!他闷哼一声,牙齿几乎将下唇咬出血来,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了额发。
不能停!他凭借惊人的意志力,右臂爆发出全部力量,将自己沉重的身体向上猛地一拽!左肩的剧痛几乎让他昏厥,但他硬是借着这股冲力,将整个上半身挤入了管道。冰冷的金属管壁摩擦着风衣,发出细微的嘶啦声。他顾不上左肩如同被撕裂般的痛楚,右脚也蹬了上来,整个人如同壁虎般贴在了垂直的管道内壁上。
“撑住!”沈秋霜在下面低喝,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林羽没有回答,他全部的意志都用在对抗那几乎将他吞噬的剧痛和维持身体平衡上。他咬紧牙关,右臂和双腿肌肉贲张,凭借着管道内壁一些凸起的铆钉和粗糙的焊接点作为支点,一点点,一寸寸,极其艰难地向上挪动。每一次移动,左肩的伤口都像被钝刀反复切割、搅动,汗水如同溪流般从额头、鬓角滚落,滴在布满灰尘的管壁上,留下深色的痕迹。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全是自己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声。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终于,他的头顶触碰到了一层冰冷的金属板——顶层的检修口盖板。他强忍着眩晕,用颤抖的右手摸索着盖板的边缘。果然,如同情报所说,盖板并未上锁,只是虚掩着。他积蓄起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向上一顶!
“咔哒”一声轻响,在死寂的管道里却格外清晰。盖板被顶开一条缝隙。
一股与下方杂物间截然不同的、混合着淡淡烟草味、高级雪茄味和一种类似化学试剂气息的空气涌了进来。林羽精神一振,奋力将盖板推开,探出头去。
眼前是一条铺设着厚实地毯的幽深走廊。光线异常昏暗,只有墙壁底部镶嵌的几盏微弱的脚灯散发着惨绿的光晕,勉强勾勒出走廊的轮廓。空气异常安静,针落可闻。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厚重的橡木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这里,就是西翼的核心区域!而情报中提到的陈公博专用房间,就在走廊最深处。
林羽屏住呼吸,仔细倾听。没有任何脚步声或人声。他不再犹豫,用尽全身力气,忍着左肩撕裂般的剧痛,艰难地从狭窄的检修口爬了出来,落在柔软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他立刻回身,朝下方黑暗的管道口做了个安全的手势。
很快,沈秋霜的身影如同灵猫般敏捷地爬了上来。她的动作远比林羽轻盈利落,迅速合上检修口盖板,只留下一道不易察觉的缝隙。两人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隐在走廊拐角最浓重的阴影里,快速调整呼吸。林羽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苍白如纸,冷汗顺着下颌线不断滴落,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左肩,带来一阵阵痉挛般的疼痛。
“能撑住吗?”沈秋霜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是气流声,目光紧紧盯着林羽惨白的脸和微微颤抖的身体。
林羽没有回答,只是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决绝。他伸出没有受伤的右手,指向走廊最深处的方向——那里,有一扇明显比其他门更加厚重、门把手也更显考究的橡木门。门缝下方,隐约透出一线昏黄的光亮。
目标就在里面!
两人如同融入阴影的幽灵,贴着墙壁,利用走廊里摆放的大型盆栽和装饰柱作为掩护,无声地向那扇门靠近。脚下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空气里那股烟草和化学试剂混合的味道愈发清晰。
终于,他们潜行到了距离那扇门几步之遥的一个巨大青花瓷瓶后面。门内,隐隐约约传来一个男人说话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充满权威感的腔调,说的竟然是日语!
“……ハルビン(哈尔滨)での経験は成功を証明した。我々のモデルは複製可能だ……(在哈尔滨的经验证明了成功。我们的模式是可以复制的……)”
是陈公博!林羽和沈秋霜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目标确认!
沈秋霜立刻从手袋里取出一个比火柴盒略大的、极其精巧的装置——微型窃听器。她小心翼翼地将其靠近门板,寻找着最佳的吸附位置。林羽则强忍着剧痛和眩晕,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门内的动静,同时警惕地留意着走廊两端。
“……華中資源分布図は完成した。すべての鉱山、主要な穀倉地帯、そして揚子江流域の戦略的工場が正確にマークされている……(华中资源分布图已经完成。所有的矿山、主要的粮仓地带,以及长江流域的战略工厂都被精确地标记出来了……)”陈公博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自得。
资源地图!林羽和沈秋霜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和狂喜。这就是他们梦寐以求的核心证据!
“……必要なのは、皇軍が戦略的撤退を完了し、秩序を安定させることだけだ。その後、我々がスムーズに引き継ぐ……(现在需要的,只是皇军完成战略撤退,稳定秩序。然后,我们就可以顺利接手……)”陈公博继续说着,语气如同在谈论一件理所当然的交易。
沈秋霜迅速将微型窃听器吸附在门板下方一个不起眼的缝隙边缘,位置极其隐蔽。她又取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接收器和一副微型耳机,将耳机塞进林羽的右耳,自己则凝神听着接收器里传来的、更加清晰的对话录音。
就在这时,门内的声音似乎停顿了一下,紧接着传来脚步声,似乎正朝着门口走来!
林羽瞳孔骤缩!沈秋霜反应更快,猛地一拉林羽,两人如同受惊的壁虎,瞬间缩回巨大的青花瓷瓶后面,身体紧贴冰冷的墙壁和瓷器,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响起,厚重的橡木门被拉开了一道缝隙。一只穿着锃亮黑色皮鞋的脚迈了出来。林羽透过瓷瓶和墙壁之间极其狭窄的缝隙,看到了半张脸——金丝眼镜后,是一双透着阴鸷和精明的眼睛,正是陈公博!他似乎在侧耳倾听走廊里的动静。
时间仿佛凝固了。林羽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左肩的剧痛在此刻反而变得麻木。沈秋霜的手已经无声地按在了腰间,那里藏着一把锋利的匕首。如果被发现,只有鱼死网破!
幸运的是,陈公博似乎并未察觉异常。他只是站在门口听了片刻,又低声用日语对着门内说了句什么(大概是让里面的人稍等),便转身又关上了门。脚步声重新回到了房间深处。
林羽和沈秋霜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放松,但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太险了!
“……地图……就在……保险柜……”耳机里传来陈公博断断续续的声音,伴随着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地图!必须拿到实物!沈秋霜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她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门旁边,一扇不起眼的、挂着“清洁用品”小牌子的窄门。情报显示,那个房间有通风口可以通到陈公博“休息室”的外阳台!
机会稍纵即逝!两人不再犹豫,趁着陈公博再次专注于通话的时机,如同两道轻烟,迅速闪身进入那间狭小的清洁用品储藏室。里面堆满了拖把、水桶和清洁剂,气味刺鼻。沈秋霜迅速锁上门,立刻将目光投向房间角落靠近天花板的一个方形通风口。
这一次,不需要沈秋霜帮助,林羽强忍着左肩的剧痛,凭借着惊人的意志力,咬牙踩着一个水桶,单手奋力推开了通风口的盖板。外面,是沉沉的夜色和带着山间凉意的风。他探出头去,心脏猛地一沉!
清洁储藏室位于建筑外凸的一个角落,而陈公博所在房间的外阳台,就在斜下方大约两米多远的地方!两者之间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地方,只有冰冷的、近乎垂直的、布满粗粝石粒的灰白色外墙!
两米的距离,在平时对林羽来说不值一提。但现在,他左肩重伤,几乎无法用力,下方是十几米高的悬崖!
沈秋霜也看到了这近乎绝望的间隔。她的脸色也瞬间变得凝重。没有退路了!
“我下去!”沈秋霜当机立断,语速快如子弹,“你接应!”她不等林羽反对,已经动作利落地脱下碍事的高跟鞋塞进角落,赤着脚,双手抓住通风口边缘,身体如同灵巧的狸猫,瞬间就滑了出去,整个人悬吊在冰冷粗糙的外墙上!
林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右拳紧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他只能探出半个身子,用没有受伤的右手死死抓住通风口边缘,目光死死锁定着沈秋霜的身影。
山风呼啸着吹起沈秋霜旗袍的下摆,露出下面为了方便行动而穿着的深色紧身裤。她纤细的身体如同风中飘萍,紧紧贴在布满粗粝颗粒的墙面上,每一次移动都异常艰难。她深吸一口气,猛地向斜下方的阳台方向荡去!身体在空中划过一个惊险的弧线,双脚险之又险地勾住了阳台雕花铁栏杆的最顶端!
成功了!林羽心中刚掠过一丝狂喜,就听到沈秋霜落脚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瓦片碎裂的“咔嚓”声!在寂静的夜里,这声音如同惊雷!
几乎同时,阳台内传来一声警惕的厉喝:“誰だ?!”(谁?!)是陈公博的声音!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冲向阳台门!
完了!暴露了!林羽的心瞬间沉入冰窟!他毫不犹豫地拔出腰间的手枪,指向阳台方向,准备随时开火掩护!
阳台上的沈秋霜在落地发出声响的瞬间,就知道要糟!她没有任何犹豫,在陈公博的喝问声响起、阳台门被猛地拉开一道缝隙的刹那,她的身体如同蓄满力量的弹簧,不退反进,猛地向前一扑!整个人撞向那扇沉重的落地玻璃门!
“哗啦——!”
刺耳的玻璃破碎声在寂静的山巅夜空中骤然炸响!无数晶莹的碎片如同冰雹般四散飞溅!
沈秋霜裹挟着一身玻璃碎屑,如同猎豹般冲入了房间!她的目标极其明确——房间中央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桌面上,赫然摊开着一张巨大的、绘制着精细线条和无数彩色标记的图纸!
华中资源地图!
而此刻,陈公博正惊怒交加地站在桌后,一手还握着电话听筒,另一只手本能地伸向腰间,脸上是难以置信的震骇!他身后,一个穿着和服、眼神阴冷的日本顾问也猛地站了起来。
沈秋霜的动作快如闪电!她根本无视近在咫尺的敌人,在身体扑向书桌的同时,右手已经从旗袍开衩处拔出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目标不是人,而是那张地图!
“嗤啦——!”
锋利的匕首如同切豆腐般,瞬间将那张巨大的地图从中间一划为二!沈秋霜左手一抄,已经将靠近她这边的、标注着“长江流域工业基地”和“主要矿产分布”的半幅地图死死攥在手中!同时,她一直握在左手的微型相机,在身体翻滚落地的瞬间,已经对准了桌面,对着剩下的半幅地图和桌上散落的几份带有“樱花会”特殊菊纹印章的文件,疯狂地按下了快门!刺目的镁光灯在房间内连连爆闪!
“八嘎!!”陈公博目眦欲裂,彻底暴怒!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南部式手枪,对着沈秋霜翻滚的身影就要扣动扳机!
千钧一发!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却并非来自陈公博!子弹擦着陈公博的耳际飞过,将他身后书架上的一个古董花瓶打得粉碎!是林羽!他半个身子探出通风口,右手持枪,在沈秋霜撞破玻璃的瞬间就已经瞄准!这一枪,精准地打碎了花瓶,更是震慑性地逼退了陈公博开枪的动作!
趁着这电光火石的混乱,沈秋霜已经如同狸猫般从地上弹起,手中紧攥着那半幅价值连城的地图,看也不看惊魂未定的陈公博和那个日本顾问,转身就朝着被她撞破的、满地碎玻璃的阳台门冲去!
“抓住她!杀了她!!”陈公博歇斯底里的咆哮声响彻整个房间,伴随着他气急败坏的枪声(子弹打在了阳台栏杆上,火星四溅)!那个日本顾问也拔出了手枪!
尖锐刺耳的警报声,如同垂死巨兽的哀嚎,瞬间撕裂了紫金山巅死寂的夜空!整个天文台西翼,所有的灯光在同一时间全部亮起!雪亮的光芒将建筑和周围的山林照得如同白昼!杂沓的脚步声、惊惶的呼喊声、拉动枪栓的金属撞击声从走廊、从楼下、从四面八方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
沈秋霜已经冲到了阳台边缘,没有丝毫犹豫,纵身一跃!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山林!
林羽在通风口看得肝胆俱裂!他完全没料到沈秋霜会选择如此决绝的方式撤离!他立刻缩回身子,忍着左肩撕裂般的剧痛,几乎是滚爬着冲出清洁储藏室,扑向西翼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防火门!那里是唯一的、通往建筑主体其他区域的逃生通道!
走廊里,刺耳的警报声震耳欲聋。几扇紧闭的房门被猛地拉开,穿着睡衣或便装的汪伪官员和日本顾问惊惶地探出头。远处,警卫的皮靴声如同密集的鼓点,正疯狂地朝这边涌来!
林羽用尽全身力气撞开防火门,沉重的铁门发出哐当巨响。门后是盘旋向下的紧急楼梯。他一步三阶地向下冲去,每一步都牵扯着左肩,剧痛几乎让他晕厥。身后,已经传来了警卫的厉喝和枪声!子弹打在防火门和楼梯间的墙壁上,碎石飞溅!
他冲下两层楼梯,在一个拐角猛地撞开一扇标着“设备间”的门。里面是巨大的锅炉和各种管道,噪音轰鸣。他反手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铁门剧烈喘息,汗水如同小溪般流淌。左肩的伤口处,温热的液体正不断渗出,迅速染红了风衣。外面,追兵的叫喊声和砸门声如同雷鸣!
地图……拿到了吗?秋霜……跳下去了……她能活下来吗?
冰冷的绝望和肩伤处噬骨的剧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靠着门板,身体缓缓滑落,右手却依旧死死地、死死地握着那把冰冷的手枪,指节因为用力而一片惨白。警报声,如同丧钟,在头顶疯狂地嘶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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