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的太湖像块蒙尘的墨玉,雾气在冲锋舟的船头撕开又合拢。林羽将防水地图按在膝盖上,指尖划过孤山岛西侧的浅滩标记——那里的暗礁在退潮时会露出尖锐的顶部,像排倒插的虎牙。
“沈秋霜那边准备好了?”老郑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电流的滋滋声。他正趴在三公里外的芦苇荡里,操作着缴获的日军电台,准备随时干扰孤山岛的通讯。
林羽抬头看向远处的岛影,雾气中隐约能看见主峰的探照灯,光柱像条不安分的巨蟒在天上扭动。“她的佯攻队已经摸到正门防线了。”他调整了一下潜水镜,镜面上的水雾映出身后二十个队员的脸,国共各半,每个人的枪口都缠着棉布,“记住,我们只有四十分钟。”
冲锋舟突然减速,驾驶员小李——那个在浅滩失去右腿的年轻人,此刻正用假肢稳稳地踩着油门——低声道:“林组长,前面就是声呐盲区的边缘。”
林羽抓起身边的水下步枪,枪管上的消音器还带着清晨的寒气。他想起沈秋霜出发前塞给他的纸条,上面用口红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别学老周当英雄,活着回来算账。”那抹红色在硝烟味里,竟比任何军令都让人安心。
“下水。”林羽第一个跃入水中,刺骨的寒意瞬间浸透棉衣。他在水下睁开眼,能看见队员们像鱼群般散开,防水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连成细线,指引着方向。孤山岛的岩壁在前方隐约可见,布满了墨绿色的苔藓,像裹着层湿滑的尸衣。
离岸边还有十米时,林羽突然抬手示意停下。他看见岩壁下的水草丛里,藏着几枚半露的水雷,引信连着细如发丝的钢丝——这是浅野的手笔,去年在哈尔滨,他就用同样的陷阱炸沉了苏联的情报船。
“用断线钳。”林羽打出手势,自己则摸出腰间的钢丝,这是他从奉天战俘营带出来的老伙计,曾勒断过三个“夜枭”成员的脖子。他将钢丝缠在水雷引信上,轻轻一拽,听见咔嗒一声轻响,引信的保险被打开了。
队员们依次通过雷区,上岸时每个人的棉衣都在滴水。林羽靠在岩壁上喘息,看见东侧的天空突然亮起一串红光——那是沈秋霜的信号,佯攻开始了。紧接着,密集的枪声顺着风飘过来,夹杂着日军的喊叫声和手榴弹的轰鸣。
“加快速度。”林羽抹掉脸上的水珠,从背包里掏出沈秋霜表哥画的矿道地图,“从三号洞口进去,那里的守卫应该被调去正门了。”
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时,林羽突然停住脚步。他闻到空气中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和奉天战俘营里731部队实验室的气味一模一样。旁边的松树树干上,有个新鲜的刀刻痕迹,是朵扭曲的樱花——浅野的标记,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会来”。
孤山岛正门的防御工事像头钢铁巨兽,混凝土碉堡的射击孔里喷出火舌,将冲锋的队员们压在沙滩上抬不起头。沈秋霜趴在块礁石后,汤姆森冲锋枪的枪管已经发烫,她看着身边的战士一个个倒下,牙齿咬得下唇渗出血来。
“掷弹筒!”她朝身后喊,声音被爆炸声吞没。两个国军士兵抱着掷弹筒滚到她身边,炮弹呼啸着飞向碉堡,却只在墙上炸出片烟尘——这工事能扛住榴弹炮轰击,显然不是为普通攻击准备的。
“不对劲。”沈秋霜突然意识到,日军的火力虽然猛,却始终留着个缺口,像是在故意引诱他们深入。她想起林羽说过的浅野战术:“他喜欢把陷阱设在猎物以为最安全的地方。”
通讯器里传来老郑的嘶吼:“沈长官!日军在侧翼调动!有支小队绕到你们后面去了!”
沈秋霜猛地回头,看见沙滩尽头的礁石群里闪过日军的钢盔。她立刻吹响口哨,示意队伍后撤:“是圈套!快退到第二防线!”
但已经晚了。日军的机枪突然从两侧的悬崖上扫下来,形成交叉火力网。沈秋霜眼睁睁看着一个刚参军的小战士被打成筛子,他怀里还揣着封没寄出去的家信,信纸从弹孔里飘出来,像只染血的蝴蝶。
“用烟雾弹!”沈秋霜拽起身边受伤的国军军官,将三颗烟雾弹扔向不同方向。灰白色的烟雾迅速弥漫开来,暂时挡住了日军的视线。她趁机清点人数,出发时的二十人,现在只剩下八个,每个人都带着伤。
“沈长官,我们掩护你撤!”国军军官抹了把脸上的血,举起手枪就要冲出去。
沈秋霜按住他的肩膀,目光扫过烟雾外隐约可见的日军旗帜——那不是普通的太阳旗,旗角绣着细小的樱花纹。“他们要的不是我们。”她突然明白,“浅野是想拖住我们,给林羽那边制造麻烦。”
她从背包里掏出个信号弹,朝天空发射。红色的光弹在雾中炸开,这是给林羽的警告:情况有变,速战速决。
烟雾渐渐散去,日军的冲锋号突然响起。沈秋霜握紧汤姆森,看着越来越近的日军身影,突然笑了——她想起林羽说过,最危险的时候,往往也是敌人最松懈的时候。
“把所有手榴弹都集中起来。”她对剩下的队员说,手指在沙滩上画出个简易的陷阱图,“我们让浅野看看,谁才是猎物。”
三号洞口的藤蔓被掀开时,一股铁锈味混着霉味涌出来。林羽用手电筒照向深处,矿道的岩壁上还留着凿子的痕迹,有些地方能看见新鲜的水泥——显然被日军加固过。
“注意脚下。”林羽提醒队员,他看见地上有串脚印,鞋码很大,鞋底的花纹和赵刚的军靴一模一样,“赵刚来过这里。”
矿道深处传来滴水声,规律得像时钟的滴答。林羽突然停住,手电筒的光束落在前方的岔路口,左侧的通道口有根细如发丝的钢丝,连接着墙缝里的引爆装置——又是浅野的手笔,这种“发丝雷”曾让三个军统暗杀小组全军覆没。
“用反光镜。”林羽从背包里掏出块碎镜片,借着光线观察钢丝的走向,“是松发引信,碰一下就炸。”他小心翼翼地用钳子夹住钢丝,慢慢绷紧,然后突然剪断——没有爆炸,看来是备用陷阱。
穿过岔路后,矿道变得开阔起来,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林羽看见前方有扇厚重的铁门,门楣上用日文写着“兵器库”,旁边的电子锁还亮着红光,显示处于锁定状态。
“密码多少?”队员里的国军通讯兵问,手指已经放在密码盘上。
林羽想起从赵刚笔记本里找到的线索,在“菊,寅时”下面,有串被划掉的数字:734921。这和浅野的私人密码一样,只是最后两位被改成了“17”——今天的日期。
他按下数字,铁门发出沉闷的嗡鸣,缓缓打开。里面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密密麻麻的军火箱堆到屋顶,上面印着“陆军省兵器部”的字样,而在仓库中央,竖着十几个一人高的钢瓶,瓶身标着“A-7”的字样,阀门处还在微微漏气,发出嘶嘶的声响。
“是芥子气。”林羽的声音有些发紧,他在奉天战俘营见过这东西的威力,一滴就能让整个营房的人溃烂而死,“快装炸弹。”
队员们立刻行动起来,将定时炸弹贴在军火箱和钢瓶上。林羽负责设置计时器,他看了眼手表,现在是四点四十分,设定三小时后引爆,刚好能在日军换防的间隙完成撤离。
就在他按下确认键的瞬间,仓库外突然传来脚步声,皮靴踏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格外清晰,而且越来越近。
“隐蔽!”林羽示意大家躲到军火箱后面,自己则摸出钢丝缠在手上。手电筒的光束从门口扫进来,照亮了来人的脸——是个穿着日军少佐制服的男人,右眼装着闪着红光的机械义眼
浅野正雄。
浅野的军刀在仓库的阴影里划出冷弧,林羽侧身避开时,刀刃擦着他的肋骨过去,切开了棉衣,露出里面缠着的绷带——那是吴淞口留下的烧伤。
“我的实验品居然还活着。”浅野的机械义眼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军刀的锯齿在灯光下像排细小的牙齿,“看来沈阳的烙铁还没让你记住教训。”
林羽没有说话,反手甩出钢丝缠向对方的手腕。他太了解浅野的战术了,这个男人喜欢用言语激怒对手,再趁机攻击破绽。在奉天战俘营的格斗场,有七个战俘就是这样死在他的刀下。
“你的小情人在正门快撑不住了。”浅野避开钢丝,军刀突然变向刺向林羽的膝盖,“我特意留了个小队,让她尝尝被乱枪打死的滋味。”
林羽的动作明显迟滞了半秒。就是这半秒,浅野的军刀已经划开他的裤腿,血珠立刻涌了出来。但他也趁机贴近,肘部狠狠撞在浅野的机械义眼上,听见镜片碎裂的脆响。
“你以为我在乎她?”林羽故意冷笑,手指悄悄摸向腰间的炸弹遥控器,“她不过是我利用的棋子。”
浅野的表情明显僵硬了一下,机械义眼的红光闪烁不定。林羽突然意识到,这个冷血的特务,或许对沈秋霜有着某种扭曲的执念——去年在上海,他曾绑架过沈秋霜的表妹,最后却因为“不够格当实验品”而放走了。
仓库外突然传来剧烈的爆炸声,紧接着是枪声和喊叫声。浅野的脸色变了:“你的人?”
“不,是你的。”林羽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沈秋霜没那么容易被打垮。”他趁机后退,拉开与浅野的距离,目光落在炸弹计时器上——刚才的碰撞让显示屏开始闪烁,时间正在飞速流逝,从三小时变成了三十分钟。
浅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骤变:“你想同归于尽?”
“比起当你的实验品,这样体面多了。”林羽摸出另一颗手榴弹,拔掉保险栓,“不过在那之前,我得先送你上路。”
就在两人僵持的瞬间,仓库的铁门突然被撞开,沈秋霜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汤姆森冲锋枪还在冒烟:“林羽!撤!”她身后跟着几个浑身是血的队员,显然是突破了日军的防线。
浅野趁机挥刀砍向林羽,却被沈秋霜的子弹逼退。林羽看着她肩膀上的伤口,血正顺着手臂流进枪柄,突然明白了她的用意——她不是来接应,是来陪他赴死的。
“快走!”林羽将炸弹遥控器扔给她,“我来掩护!”他拉响手榴弹,朝浅野冲过去。
沈秋霜接住遥控器,看着上面跳动的数字——只剩下二十五分钟。她咬了咬牙,对身后的队员喊:“跟我来!炸掉通风口!”
浅野躲过手榴弹的爆炸,军刀再次刺向林羽。这一次,林羽没有躲,而是任由刀刃刺穿自己的左臂,同时将钢丝缠上浅野的脖子。剧痛中,他听见沈秋霜在通风口的方向喊:“林羽!十秒钟后引爆东侧炸药!”
林羽猛地拽紧钢丝,将浅野拽得一个趔趄。在对方倒地的瞬间,他转身冲向通风口,身后传来浅野气急败坏的嘶吼:“我不会放过你的!”
当林羽从通风口爬出来时,沈秋霜正用牙齿咬开绷带,给自己的肩膀止血。远处的仓库已经开始冒烟,炸弹的倒计时只剩下最后三分钟。
“走!”沈秋霜拽起他就跑,两人在布满弹坑的山路上狂奔,身后的爆炸声此起彼伏,军火库的殉爆像串巨大的鞭炮,将孤山岛的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浅野呢?”沈秋霜问,她的声音因为失血有些虚弱。
“被埋在下面了。”林羽回头看了眼正在坍塌的仓库,火光中似乎有个黑影在挣扎,但很快就被落石吞没,“应该活不成了。”
他们跑到西侧的悬崖时,冲锋舟已经在下面等了。老郑和小李正焦急地朝他们挥手,船上还躺着几个受伤的队员,包括那个断了腿的小马,正用绷带缠着别人的伤口。
“快!岛要塌了!”老郑在下面喊。孤山岛的主峰已经出现明显的裂痕,浓烟从地壳的缝隙里冒出来,像头濒死巨兽的喘息。
林羽先将沈秋霜送下悬崖,然后自己才跳下去。当他落在冲锋舟上时,最后一颗炸弹爆炸了,整个孤山岛像被巨斧劈开,一半山体滑入太湖,激起的巨浪差点掀翻冲锋舟。
“快看!”小李突然指着远处的水面,那里有个黑色的物体在漂浮,随着波浪起伏。
林羽用望远镜看过去,心脏骤然收紧——是浅野的军刀,刀鞘上的樱花纹在月光下依然清晰,只是刀柄上沾着的布条,像是从某个人的军服上撕下来的。
沈秋霜靠在林羽的肩膀上,伤口的疼痛让她意识模糊。她看着渐渐远去的孤山岛残骸,突然轻声说:“他没死。”
林羽没有回答,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他知道沈秋霜说得对,像浅野这样的人,绝不会轻易死去。那把漂浮在水面上的军刀,更像是个挑衅的信号,预示着这场较量还远远没有结束。
冲锋舟在晨曦中驶离孤山岛,身后的爆炸声渐渐平息。林羽摸出沈秋霜塞给他的那张纸条,口红画的笑脸已经被海水晕开,像朵盛开在硝烟里的花。他突然想起浅野机械义眼里的红光,和照片里戴般若面具的男人手上的蛇形戒指,这两个原本看似无关的线索,此刻在他脑海里连成了一条线——
樱花会的“菊”,或许和浅野有着更深的联系。
太湖的水波在船头散开,带着血腥味和火药味,奔向即将破晓的东方。林羽知道,炸毁军火库只是开始,真正的黑暗,还藏在黎明前的迷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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