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的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像永不停歇的叹息。林羽蹲在钟表铺地窖的电台前,指尖在摩斯电码本上划过,“夜枭”两个字被红铅笔圈了又圈,纸页都被磨得起了毛边。地窖里弥漫着机油和潮湿的气味,混合着老徐熬制的显影液味道,像个藏着秘密的化学实验室。
“嘀嗒、嘀嗒”的电流声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三长两短——是沈秋霜的暗号。林羽迅速将电码本塞进砖缝,抓起身边的勃朗宁手枪,枪柄上还残留着上次在四行仓库作战时的硝烟味。
地窖门被推开,沈秋霜的身影带着一股寒气挤了进来。她的旗袍下摆沾满了泥浆,发髻散乱,几缕湿发贴在脸颊上,左肩上的绷带又渗出了暗红的血迹。“军统截获了一份梅机关的密电。”她将一个油纸包扔在桌上,里面是块刚买的热烧饼,还带着余温,“关于‘夜枭’的。”
林羽掰开烧饼,热气腾腾的芝麻香暂时驱散了地窖的霉味。他注意到沈秋霜的指尖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激动——她的指甲缝里还嵌着点墨渍,是译电时不小心蹭上的。
“念。”林羽的声音很平静,目光却紧紧盯着沈秋霜手里的密电底稿。那是张从烟盒里撕下来的锡纸,上面用铅笔写着潦草的日文,旁边是沈秋霜的中文译文,字迹因为急促而有些歪斜。
“‘夜枭’近期活动频繁,已干扰‘最终战略计划’第三阶段实施,命令梅机关协同76号,务必于三日内清除租界内所有相关人员,必要时可动用特殊手段。”沈秋霜念到“特殊手段”时,加重了语气,指尖在那四个字下划了道粗线,“这是浅野亲自签发的,盖了梅机关的公章。”
林羽的手指在“最终战略计划”几个字上停留。这个词在松井的尸体旁也出现过,当时浅野的反应异常凝重。他突然想起老徐说的,松井的书房里少了份标注“绝密”的文件,封面画着个黑色的太阳。
“他们和日军是死对头。”沈秋霜突然站起来,地窖的横梁太低,她的头差点撞上去,“这是好事!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我们可以和‘夜枭’合作,一起对付浅野!”
“合作?”林羽冷笑一声,将密电底稿凑到油灯前,火苗舔舐着锡纸边缘,“你知道他们的底细吗?知道他们为什么要针对‘最终战略计划’吗?松井是研究化学武器的,‘夜枭’杀他,到底是为了阻止日军,还是为了抢夺毒气技术?”
沈秋霜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她往前一步,几乎要撞到林羽:“那又怎么样?只要能打击日军,就算他们有别的目的又何妨?赵志国的教训还不够吗?我们单打独斗,只会被浅野一个个除掉!”
“所以就要引狼入室?”林羽的声音也提高了,枪被他攥得发白,“‘夜枭’用的毒针来自德国党卫军实验室,黑卡上的工艺来自英国工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们很可能是国际间谍组织,背后有更大的势力撑腰,这种人今天能帮你打日军,明天就能为了利益把你卖给日本人!”
地窖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电台的电流声在滋滋作响,像条吐着信子的蛇。老徐蹲在角落里擦拭望远镜,镜片反射的光在两人之间晃来晃去,却没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沈秋霜才缓缓坐下,肩膀垮了下来。她从怀里掏出块手帕,捂住脸,声音带着哭腔:“我只是……只是不想再看到有人牺牲了。”阿杰的死、老张的死、小王的死……这些名字像石头一样压在她心上,“如果‘夜枭’真的能帮上忙,哪怕只有一点,我也想试试。”
林羽的枪口慢慢垂下。他看着沈秋霜颤抖的肩膀,突然想起三年前在南京,她第一次杀人后也是这样,蹲在墙角哭了整整一夜,手里攥着父亲的照片。那时的她,还不知道战争会把人变成什么样子。
“我没说不查。”林羽将烧饼递给沈秋霜,自己拿起另一半咬了一口,芝麻粘在嘴角,“但在摸清他们的底细前,绝不能轻举妄动。老徐已经查到,‘夜枭’的黑卡边缘有激光切割的痕迹,上海能做这种工艺的,只有工部局的机器厂,老板是个叫亨利·琼斯的英国人。”
沈秋霜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知道这个人,军统的档案里有记录,他和维希政府关系密切,上个月刚从香港过来,名义上是做医疗器械生意,实际上……”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可能在倒卖军火。”
老徐突然放下望远镜,镜片对准地窖顶上的通风口:“刚才看到个穿黑色风衣的人在钟表铺门口徘徊,帽檐压得很低,衣领里露出点银色的东西,像是……猫头鹰形状的吊坠。”
林羽和沈秋霜对视一眼,同时摸向腰间的枪。地窖的通风口很小,只能勉强塞进一个人,但足够架起一把枪。林羽示意沈秋霜守住门口,自己则猫着腰,慢慢往通风口挪去。
离通风口还有三步远时,外面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故意踢倒了墙角的垃圾桶。林羽猛地跃起,撞开通风口的格栅,外面却空无一人,只有巷口的路灯在雨雾中摇晃,将树影拉得像一只只伸爪的鬼。
地上留着一张黑色的卡片,和松井手里的一模一样,只是上面没有钻石,也没有骷髅头,只有一只展翅的猫头鹰,爪子下抓着个微型的地球仪。卡片背面用钢笔写着行字:“浅野的保险柜,密码是你的生日。”
沈秋霜的呼吸骤然停滞。她的生日是民国十一年三月初七,除了父亲和几个亲近的战友,没人知道。“他们怎么会……”
林羽将卡片塞进怀里,突然想起浅野办公室的保险柜,上次潜入时没来得及打开,密码锁是六位数的转盘式,当时还猜测可能与“黑太阳”计划有关。“是陷阱,还是示好?”他的手指在卡片边缘摩挲,纸质很特殊,是法国进口的亚麻纸,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香水味——是“夜巴黎”牌的,沈秋霜也有一瓶。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地窖的铁皮顶,像无数只手指在挠。林羽看着沈秋霜手里的密电,突然注意到译文的角落有个极小的标记,是个猫头鹰的简笔画,和卡片上的图案风格一致。“这密电,可能是‘夜枭’故意让你截获的。”
沈秋霜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想起译电时的情景,那份日文密电混在一堆普通电报里,加密方式异常简单,几乎是等着被破译。“他们想让我们知道他们和日军的矛盾,想让我们主动找他们合作。”
“或者,是想借我们的手,对付浅野。”林羽补充道,他将卡片放在油灯下烘烤,背面的字迹渐渐变淡,露出一行更深的印痕:“利通洋行三楼,有你想要的东西。”
利通洋行——亨利·琼斯的产业,位于外滩17号,是幢英式的百年建筑,门口常年有印度巡捕站岗,号称“租界里的小英国”。林羽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最终战略计划”会不会就藏在那里?
“我去。”沈秋霜突然说,她将密电底稿烧成灰烬,“军统在洋行里有线人,是个打字员,我可以通过她先摸摸情况。”
林羽抓住她的手腕,她的脉搏跳得飞快,像要挣脱皮肤的束缚。“明天一早,我和你一起去。”他从老徐的工具箱里拿出两把消音手枪,递给沈秋霜一把,“记住,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轻举妄动。”
沈秋霜接过枪,枪身冰凉,却让她混乱的心绪平静了些。她知道林羽说得对,“夜枭”太神秘,太危险,像潜伏在暗处的毒蛇,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咬一口。但她也忍不住想,如果真能借助他们的力量扳倒浅野,为父亲和那些牺牲的同志报仇,哪怕冒险也是值得的。
地窖门打开时,雨雾已经弥漫到膝盖,像踩着一团团冰冷的棉花。沈秋霜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旗袍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孤独的旗帜。林羽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张黑色的卡片,突然觉得这雨雾背后,藏着无数双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他们,像在看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老徐走过来,递给他一件雨衣:“小心点,洋行的电梯有问题,上次修表时发现,轿厢顶部能藏人。”他的声音里带着担忧,镜片后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着光,“我总觉得,这个‘夜枭’,和你父亲当年的实验室有点关系。”
林羽的心脏猛地一缩。父亲的实验室——那个在民国二十五年被烧毁的神秘地方,里面到底藏着什么?为什么浅野总爱提起他?为什么“夜枭”会知道他的生日?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绕着他的神经。
回到地窖时,电台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信号,夹杂着几句模糊的中文:“……夜枭……利通……交易……”林羽迅速调整频率,信号却戛然而止,只剩下滋滋的电流声,像谁在黑暗中发出的冷笑。
他知道,明天的利通洋行之行,注定不会平静。“夜枭”像一只潜伏在暗处的猫头鹰,正用锐利的眼睛盯着他们,而他们能做的,只有握紧手中的枪,在这场迷雾重重的猎杀中,寻找一线生机。
窗外的雨还在下,远处传来巡捕房的警笛声,忽远忽近,像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较量,奏响序曲。林羽摸出那张黑色的卡片,在油灯下反复看着,猫头鹰的眼睛在火光中仿佛活了过来,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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