谍战之破晓

第五十二章 困 境

  军统上海站的据点藏在法租界霞飞路一栋公寓的三楼,窗帘永远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台灯的光晕在木地板上投出块菱形的亮斑。沈秋霜坐在橡木桌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桌面上的划痕——那是上个月林羽用匕首刻下的暗号,提醒她军火库行动有诈。现在想来,那道划痕像道预言,预示着她此刻的处境。?   “沈组长,站长让你过去一趟。”门口传来敲门声,是行动组的小李,声音里带着怯生生的犹豫。?   沈秋霜站起身,理了理旗袍的领口。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旗袍,领口绣着几枝兰草,是她母亲留给他的遗物。每次有大事时,她总会穿上这件旗袍,好像这样就能获得些力量。?   走到站长办公室门口,她听见里面传来赵志国的声音,带着股烟草燃烧后的沙哑:“……樱花会的名单怎么会泄露?我看就是内部出了鬼。”?   沈秋霜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赵志国坐在宽大的皮椅上,手里把玩着支钢笔,台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看起来像头蛰伏的狼。?   “站长找我?”沈秋霜站在离办公桌三步远的地方,这个距离既能保持警惕,又不至于显得失礼。?   赵志国抬起眼皮,目光像淬了冰:“喜鹊死了,你知道吗?”?   “早上听说了。”沈秋霜的声音很平静,“是被梅机关的人杀的?”?   “哼,你倒是消息灵通。”赵志国把钢笔往桌上一扔,发出“当”的一声脆响,“有人看见,他死前见过你。”?   沈秋霜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旗袍的下摆,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我是见过他,在静安寺路的茶馆。他说有份重要的情报要交,关于日军下个月的扫荡计划。”?   “什么情报?”赵志国往前探了探身,眼睛里闪着锐利的光,“他交给你了?”?   “没有。”沈秋霜摇摇头,“他说那份情报需要和中共的人一起核对,让我等他消息。我们当时确实吵了几句,我觉得他不该把这么重要的情报告诉共党,但他坚持说‘现在不是内斗的时候’。”?   这话一说出口,她就知道糟了。果然,赵志国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你的意思是,他要把军统的情报交给共党?而你,居然没阻止他?”?   “站长,现在是国共合作时期——”?   “合作?”赵志国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沈秋霜,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军统的人,不是共党的说客!喜鹊死了,情报不知所踪,你说这巧合吗?”?   沈秋霜的心跳开始加速,她意识到这不是简单的询问,而是场早就布好的局。赵志国一直看不惯她,觉得她一个女人不该占着行动组组长的位置,这次显然是想借喜鹊的死做文章。?   “我没有出卖组织。”沈秋霜挺直脊背,目光迎上赵志国的视线,“如果站长怀疑我,可以查我的通讯记录,查我的行动路线。我沈秋霜在军统待了五年,做过什么,你心里清楚。”?   “清楚?我就是太清楚了!”赵志国冷笑一声,从抽屉里拿出份文件扔在桌上,“你和那个共党林羽走得很近啊,上个月还一起端了日军的军火库。我倒想问问,你们之间到底是合作,还是早就串通好了?”?   沈秋霜拿起文件,上面贴着几张照片,是她和林羽在苏州河码头见面的情景,角度拍得很刁钻,看起来像在密谋什么。她的手开始发抖,这些照片显然是有人刻意拍的,目的就是为了陷害她。?   “这是栽赃!”沈秋霜把文件往桌上一摔,“那次行动是经过你批准的,站长忘了吗?”?   “我批准的是和共党合作,没批准你和他们私下往来!”赵志国的声音陡然拔高,“还有樱花会的事,为什么浅野能精准地捣毁我们的据点?要不是我提前转移了人员,损失就大了!”?   沈秋霜的心沉了下去。樱花会是军统潜伏在日军内部的组织,成员都是些商人或官员,专门收集经济情报。上个月突然被浅野一锅端了,当时她就觉得奇怪,现在想来,确实像是内部出了叛徒。?   “樱花会的事我正在查——”?   “不用查了。”赵志国打断她的话,从衣架上拿起件风衣,“从现在起,你被停职审查。在查清真相前,不许离开这栋公寓。”?   “你不能这样做!”沈秋霜往前一步,“现在正是追查‘幽灵’的时候,我——”?   “‘幽灵’?”赵志国转过身,嘴角勾起抹嘲讽的笑,“我看‘幽灵’就是你吧。”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出办公室,关门时的巨响震得墙上的地图都晃了晃。?   沈秋霜瘫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片混乱。她知道赵志国想夺权,但没想到他会用这么卑劣的手段。现在她被软禁了,别说查“幽灵”,就连联系外界都成了问题。?   她摸了摸头发里的发簪,那是支银质的,末端藏着根细铁丝——这是她的保命符,每次执行危险任务时都会带着。现在看来,或许真的要用得上了。?   傍晚时分,小李端着晚饭进来,眼神躲闪不敢看她。沈秋霜注意到他袖口沾着些白色的粉末,像是石灰。她心里一动,故意把筷子掉在地上,弯腰去捡时,低声问:“外面是不是加了岗?”?   小李的身体僵了一下,飞快地往门口瞥了一眼,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来了两个陌生面孔,说是站长的亲信,手里都带着枪。”?   沈秋霜点点头,捡起筷子,若无其事地吃起饭来。她知道,赵志国不会让她活着等到审查结束的。喜鹊死了,樱花会毁了,现在再除掉她这个行动组组长,整个军统上海站就真的成了他的天下。?   夜深人静时,沈秋霜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影子,像把出鞘的刀。她悄悄摸出发簪,旋开末端,抽出那根细铁丝,在指间灵活地转了转。?   突然,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停在她的门口。沈秋霜立刻闭上眼睛,屏住呼吸。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门被推开条缝,一道手电筒的光柱扫了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沈秋霜假装被惊醒,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什么。光柱停顿了几秒,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等脚步声走远,沈秋霜猛地睁开眼睛,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知道,动手的时候到了。?   她悄无声息地爬起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楼下果然站着两个男人,背对着她抽烟,手里的烟头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公寓的后门在巷子深处,那里应该只有一个岗哨。?   沈秋霜从床底下拖出个行李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和一把勃朗宁手枪——这是她藏在床板夹层里的,赵志国的人搜查时没找到。她检查了下弹匣,里面有七发子弹,足够用了。?   换好一身黑色的短打,她把铁丝插进门锁的钥匙孔里,轻轻搅动着。这是她在特训班学的手艺,当时觉得没什么用,没想到现在成了救命的本事。?   “咔哒”一声轻响,门锁开了。沈秋霜屏住呼吸,慢慢推开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她贴着墙根往前走,高跟鞋的声音被她用布包着,几乎听不见。?   走到楼梯口时,她听见楼下传来说话声,是那两个岗哨在聊天。沈秋霜深吸一口气,握紧手里的枪,猛地冲下楼梯。?   “谁?”一个岗哨发现了她,伸手去摸腰间的枪。但已经晚了,沈秋霜的动作比他快得多,勃朗宁的枪口已经对准了他的胸口。?   “砰!”枪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耳。另一个岗哨刚反应过来,就被沈秋霜一脚踹倒在地,枪托狠狠砸在他的头上。?   解决了岗哨,沈秋霜不敢停留,拉开后门冲进巷子里。夜色像块巨大的黑布,把她的身影吞没。她沿着墙根飞快地跑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找到林羽,只有他能帮她证明清白。?   她知道林羽有几个秘密联络点,其中一个在公共租界的菜市场附近,是家卖腌菜的铺子。她曾经和林羽在那里交换过情报,老板是个瘸腿的老头,代号“老腌”。?   跑到租界的边界时,沈秋霜不得不放慢脚步。法国巡捕正在盘查来往的行人,手里拿着张通缉令,上面印着她的照片——看来赵志国动作很快,已经把她定性为叛徒了。?   她绕到一条僻静的小路,那里有个废弃的排水管道,可以通往租界里面。钻进去的时候,污水没过了她的膝盖,冰冷的液体浸透了她的衣服,但她毫不在意。现在她只有一个目标,找到林羽,找出“幽灵”。?   从排水管道出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沈秋霜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把身上的污水擦干,又从包里拿出块头巾裹住头发。她现在看起来像个逃难的难民,谁也不会想到这就是军统上海站曾经的行动组组长。?   走到菜市场附近,沈秋霜放慢脚步,装作买菜的样子四处打量。腌菜铺的门开着,老板正坐在门口抽烟,看到她时,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沈秋霜走上前,拿起坛子里的咸菜闻了闻:“老板,这咸菜怎么卖?”?   “十文钱一斤。”老板的声音很沙哑,“要多少?”?   “来两斤,要最咸的。”这是她和“老腌”约定的暗号,意思是“有紧急情况”。?   老板点点头,拿起秤开始称菜。趁着装袋的功夫,他低声说:“林先生不在这,三天前就走了。”?   沈秋霜的心猛地一沉:“知道他去哪了吗?”?   “不知道。”老板把菜递给她,“不过他走之前说,如果有人找他,就去亨得利钟表铺试试。”?   沈秋霜接过菜,付了钱,转身就走。她知道“老腌”不会骗她,但心里还是涌起一阵失落。亨得利钟表铺在公共租界的另一端,离这里很远,而且她现在是通缉犯,一路上不知道要经过多少盘查。?   走到街角时,她突然停住脚步。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和昨晚在公寓里听到的一模一样。她猛地转过身,看到两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正盯着她,手里的枪已经对准了她的胸口。?   “沈组长,跟我们回去吧。”其中一个男人说,嘴角挂着残忍的笑,“站长说了,只要你回去认罪,还能留你个全尸。”?   沈秋霜知道不能硬拼,她往后退了一步,背靠着墙,右手悄悄摸向腰间的枪。就在这时,旁边的巷子里突然冲出个卖报的小孩,不小心撞到了其中一个男人。?   趁着男人分神的瞬间,沈秋霜猛地拔出枪,朝着另一个男人的腿上开了一枪。惨叫声惊动了周围的行人,场面顿时混乱起来。她趁机钻进人群,飞快地往巷子里跑。?   身后传来枪声,子弹嗖嗖地从耳边飞过。沈秋霜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地往前跑。她知道,从现在起,她不再是军统的行动组组长,而是个被黑白两道追杀的叛徒。但她不在乎,她只想找到林羽,找出那个藏在暗处的“幽灵”,还自己一个清白。?   跑到霞飞路时,沈秋霜已经累得喘不过气。她靠在墙上,看着街对面的亨得利钟表铺,心里涌起一丝希望。就在这时,她看到两个穿和服的日本人走进了钟表铺,腰间的武士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沈秋霜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不知道那些日本人是冲着谁来的,但她知道,现在不能进去。她转身钻进旁边的巷子,找了个隐蔽的角落观察着。?   过了大约一刻钟,日本人走了出来,表情很严肃,似乎没找到想要的东西。沈秋霜松了口气,正准备走出去,突然看到林羽从钟表铺里探出头,往四周看了看,又缩了回去。?   她的心跳顿时漏了一拍,刚想喊他的名字,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她不知道周围有没有赵志国的人,也不知道林羽现在是否还信任她。?   犹豫了片刻,沈秋霜从包里拿出张纸和支铅笔,飞快地写了几个字:“我知道幽灵是谁,速见。”然后把纸折成小块,塞进个路过的报童手里,指着钟表铺说:“把这个交给里面修表的先生,他会给你赏钱。”?   报童点点头,拿着纸条跑进了钟表铺。沈秋霜躲在巷子里,紧张地看着门口。没过多久,报童跑了出来,手里拿着枚银元,高兴地跑开了。?   又过了几分钟,林羽从钟表铺里走出来,装作看橱窗里的手表。他的目光在巷口扫了一圈,最后停在沈秋霜藏身的地方,微微点了点头。?   沈秋霜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她知道,林羽看懂了她的意思,也愿意相信她。现在,他们终于有机会联手,揭开“幽灵”的真面目了。?   但她没有注意到,在街对面的咖啡馆里,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正举着望远镜看着这一切,嘴角挂着抹诡异的笑。他的领带夹在阳光下闪着光,是朵樱花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