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方天际的爆炸声浪尚未完全平息,那撕裂空气的巨响和冲天的火光如同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了整个城市的心脏。布庄后巷内,林羽像一道撕裂阴影的闪电,在巷口看守冲向正门报信的瞬间,已扑至那扇紧闭的、油漆剥落的后门前。
袖中薄刃如同毒蛇的信子,精准地探入锁孔。冰冷金属与锈蚀机括的触感通过指尖传来。时间被压缩到极限,布庄内部,周汉臣的咆哮、特务慌乱的脚步、电话刺耳的铃声混杂成一片混乱的噪音背景墙。林羽的心跳沉静得可怕,所有的感官都凝聚在指尖那方寸之地。他屏住呼吸,薄刃在锁芯中灵巧地拨动、试探,感受着内里簧片微小的位移。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却如同天籁的弹开声响起!
林羽没有丝毫犹豫,猛地拉开后门!一股混杂着浓重血腥味、汗臭、灰尘和恐慌的浑浊气息如同实质的浪潮,瞬间将他吞没。他闪身而入,反手将门带上,动作迅捷无声,将自己重新投入这龙潭虎穴。
门内是一条狭窄、堆满废弃布匹和杂物的走廊,光线昏暗。正前方,通往一楼铺面的方向,人声鼎沸,脚步声杂乱,特务们显然被军械库的惊天爆炸搅得心神大乱。左侧,是通往储藏间(临时刑房)的过道,隐约传来皮鞭抽打皮肉和压抑痛哼的声音,令人头皮发麻。右侧,则是通往厨房和杂物间的方向。
林羽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瞬间锁定右侧墙角——那里胡乱堆着几个沾满油污的竹筐,其中一个竹筐里,塞着一套叠得还算整齐的、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和一个破旧的藤条大货箱!这是他昨夜逃离前,利用对布庄内部的熟悉,冒险藏在厨房角落以备不时之需的伪装!送货郎的装扮!
时间就是生命!沈秋霜用袭击军械库这把“大火”点燃了混乱,为他撕开了这道缝隙,但这混乱能持续多久?周汉臣这只老狐狸,随时可能从最初的震惊中反应过来!
林羽如同鬼魅般滑到竹筐旁,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他三两下扯掉身上碍事的灰色西装外套和金丝眼镜,塞进竹筐深处,迅速套上那件散发着淡淡油烟味的粗布短褂。又将那个沉重的藤条货箱往肩上一甩,里面空空如也,却足以压弯他的腰背,塑造出送货郎的疲惫身形。他随手抓了一把地上的浮灰,胡乱抹在脸上和脖颈,掩盖过于干净的面容。整个过程不到十秒!当他直起身,微微佝偻着背,扛着大货箱,再抬头时,眼神里的锐利锋芒已尽数收敛,只剩下一种底层劳力特有的疲惫和麻木。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剧烈的心跳,扛着货箱,故意加重脚步,发出拖沓的声响,向着储藏间(刑房)的方向走去。货箱的边缘磕碰到走廊堆放的杂物,发出哐当的噪音。
“站住!干什么的?!”一声厉喝从储藏间门口传来。一个年轻的特务端着枪,警惕地拦在过道口,脸上还带着军械库爆炸带来的惊魂未定,枪口下意识地对准了林羽。
林羽停下脚步,肩膀被沉重的货箱压得更低,脸上挤出惶恐又卑微的笑容,操着一口浓重的苏北腔:“老…老总,俺…俺是来送货的。王…王老板昨个儿订的麻绳和桐油,说…说急用咧。”他故意说得磕磕巴巴,眼神躲闪,身体微微发抖,将一个没见过世面、被枪吓坏了的乡下汉子演得惟妙惟肖。他特意提到了“麻绳”和“桐油”——这两样东西,在布庄里本不常用,但结合储藏间此刻的“用途”,却带着一种令人心领神会的残酷暗示。
那年轻特务眉头紧皱,上下打量着林羽。眼前这个送货郎看起来实在不起眼,一身穷酸气,被枪一指就吓得发抖。军械库爆炸的阴影还在心头萦绕,里面头儿的咆哮声更是让他心烦意乱。他烦躁地挥了挥手枪:“妈的!什么时候了还送货?滚滚滚!东西放下快滚!里面正忙着呢!”他的注意力显然被更大的混乱牵扯着,对眼前这个“送货郎”失去了细究的耐心。
“哎哎!谢老总!谢老总!”林羽如蒙大赦,忙不迭地点头哈腰,扛着货箱就往储藏间门口挪动,似乎想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
就在这时,储藏间里传来周汉臣压抑着暴怒的咆哮:“外面吵什么?!都给我安静点!”伴随着他声音的,是皮鞭抽打皮肉的一声脆响和一声压抑不住的惨哼。
年轻特务吓得一缩脖子,不敢再阻拦林羽,只是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动作快点。
林羽扛着货箱,艰难地挪到储藏间门口。门虚掩着,浓烈的血腥味和汗臭几乎令人窒息。他微微侧身,用肩膀顶开一条缝隙,目光闪电般扫了进去。
狭小的储藏间如同人间地狱。原本堆放布匹的架子被粗暴地推到一边,腾出的空地上,王老板被剥光了上衣,双手被粗麻绳反绑在一根粗木柱上。他浑身布满纵横交错的鞭痕,皮开肉绽,鲜血和汗水混合着流淌下来,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洇开一片暗红。他低垂着头,花白的头发被汗水浸透,黏在额前,身体因为剧痛而不住地抽搐着。一个膀大腰圆、赤膊的特务正喘着粗气,手里拎着浸了水的皮鞭,鞭梢滴着血珠。周汉臣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面沉似水地望着东南方尚未散尽的火光和浓烟,金丝眼镜的镜片反射着窗外阴沉的天光,看不清表情,但紧绷的肩背线条透出极致的愤怒和焦躁。
就是现在!
林羽猛地将肩上的藤条货箱向门口那年轻特务脚下一摔!“哐当!”一声巨响!箱子里的空荡回声在狭窄空间里格外刺耳!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噪音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门口的特务下意识后退一步,赤膊打手也愕然停手回头,连背对着的周汉臣也猛地转过身!
就在这电光火石、注意力被引开的瞬间!林羽动了!他如同扑向猎物的猎豹,身体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不是冲向门口,而是直扑被绑在柱子上的王老板!
他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把寒光闪闪的薄刃匕首!刀光一闪!
“嗤啦!”
绑住王老板双手的粗麻绳应声而断!
“走!”林羽低吼一声,声音短促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王老板被剧痛和酷刑折磨得神志模糊,骤然脱困,身体失去支撑,软软地向地上瘫倒。他浑浊的眼睛费力地抬起,看向眼前这个陌生的、脸上沾满灰尘的“送货郎”,眼中充满了极度的困惑、痛苦和……强烈的不信任!他根本不认识这个人!这是不是76号的新花招?新的刑讯手段?
“你…你是谁?!”王老板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警惕和绝望。他挣扎着想后退,却因虚弱而动弹不得。
时间!没有时间解释了!门外被打翻货箱的特务已经反应过来,惊怒交加地举起了枪!里面的赤膊打手也丢下皮鞭,怒吼着扑了过来!周汉臣镜片后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冰锥,瞬间锁定了林羽!那张看似普通的面孔下,是绝对不普通的眼神和身手!
“妈的!抓住他!”周汉臣的咆哮如同惊雷炸响!
千钧一发!林羽的手闪电般探入怀中,并非掏枪,而是摸出了一件东西——一枚小小的、用劣质黄铜打造的梅花形纽扣!纽扣边缘磨损得厉害,花瓣的轮廓也有些模糊,背面用极细的刻痕刻着一个几乎难以辨认的“囡”字!这正是昨夜他确认王老板身份时,在抽屉里那个相框背面发现的!王老板女儿棉袄上的扣子!是他最深的念想,也成了此刻唯一的身份证明!
林羽将梅花扣猛地塞进王老板满是血污的手中!
冰冷的金属触碰到滚烫的掌心。王老板浑身剧震!他低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掌心里那枚再熟悉不过的铜梅花,那个歪歪扭扭的“囡”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混沌的意识!女儿!囡囡!这东西他藏得极深,连76号搜身都没发现!眼前这个人……这个人……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林羽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戏谑,没有残忍,只有一种近乎燃烧的焦急和不容置疑的决绝!
信任,在生死一线间,通过一枚小小的梅花扣瞬间建立!
“走!”王老板喉咙里迸发出一个嘶哑却清晰的音节,求生的本能和对女儿的牵挂压倒了一切!他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想站起来。
林羽一把架住他几乎瘫软的身体,力量之大,让王老板枯瘦的身体几乎离地。他根本不去看扑上来的打手和门口举枪的特务,拖着王老板就向储藏间最里面、那堆被推到角落、落满灰尘的废弃布匹和杂物堆冲去!
“砰!”门口的枪响了!子弹擦着林羽的肩膀呼啸而过,打在后面的砖墙上,溅起一溜火星!
赤膊打手也咆哮着扑到近前,蒲扇般的大手带着风声抓向林羽的后颈!
就在这致命的瞬间,林羽架着王老板,猛地撞向那堆看似严实的杂物堆!
“哗啦——咔哒!”
预想中的沉重撞击声并未传来,杂物堆靠墙的位置,一块看似被厚厚灰尘和破布覆盖的木板,竟应声向内塌陷,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黑黢黢的洞口!一股陈腐的、带着泥土和朽木气息的凉风从洞内涌出!
密道!布庄后门附近那个传说中的、连接隔壁废弃染坊地下酒窖的密道!这是林羽在无数次暗中勘察布庄结构时发现的秘密,连王老板都未必清楚其确切入口!
“进去!”林羽几乎是吼出来的,用力将王老板往洞口一推!
王老板惊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跌入黑暗之中。与此同时,赤膊打手的巨掌已抓到!林羽头也不回,反手将薄刃匕首向后狠狠一划!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赤膊打手捂着手腕踉跄后退,鲜血从指缝间狂涌而出!
门口的年轻特务再次举枪瞄准!周汉臣的脸色铁青,眼中杀机暴涨,手已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林羽没有丝毫恋战,在王老板跌入洞口的瞬间,自己也如同泥鳅般猛地向洞内缩去!
“砰砰砰!”连续的枪声在狭小的储藏间内炸响!子弹打在洞口的砖石和塌陷的木板上,木屑砖屑横飞!但洞口狭窄,角度刁钻,大部分子弹都落了空,只有几颗打在洞口边缘,溅起的碎石擦着林羽没入黑暗的身体飞过!
“追!给我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周汉臣的咆哮声如同受伤的野兽,充满了被戏耍的狂怒!他精心布置的“鸿门宴”,竟然成了别人声东击西的舞台!他亲自坐镇,却眼睁睁看着煮熟的鸭子从密道飞了!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特务们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冲向洞口。有人试图往里钻,但洞口狭窄,里面漆黑一片,地形不明,谁也不敢贸然深入。有人则慌忙跑出去,试图从外面染坊的方向包抄。
密道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浓重的霉味和尘土呛得人喘不过气。脚下是湿滑、坑洼不平的土坡。林羽在撞入洞口的瞬间就熄灭了身上可能的光源。他迅速蹲下,摸索着抓住前方王老板的胳膊。
“别出声!跟我走!”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王老板剧烈地喘息着,浑身疼痛欲裂,但在求生的本能和对女儿的牵挂支撑下,他死死咬着牙,点了点头,任由林羽拖着他在黑暗的甬道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身后,布庄方向传来的叫骂声、枪托砸击洞口的声音、还有周汉臣那暴怒到变形的咆哮,如同来自地狱的追魂咒,被厚厚的土层隔绝,显得沉闷而遥远,却更加令人心胆俱寒。
黑暗中的逃亡,如同在死神的指缝间穿行。林羽凭借着超强的方向感和对地形的记忆,拖着虚弱的王老板,在狭窄、曲折、有时需要匍匐前进的密道里艰难穿行。每一步都踩在未知的恐惧之上。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光线,还有水流的声音!
废弃染坊的地下酒窖出口!连接着一条早已干涸、但底部仍有污水流淌的废弃排水渠!
当林羽拖着几乎虚脱的王老板,从排水渠一个隐蔽的、长满杂草的出口爬出来时,天色依旧阴沉,但东方已隐隐透出一线鱼肚白。冰冷的空气带着自由的味道涌入肺叶。远处,伪警备司令部方向的黑烟仍未散尽,隐约还能听到混乱的警笛声。而布庄那边,早已被远远甩在身后。
林羽不敢有丝毫停留,迅速架起王老板,沿着早已规划好的、最隐蔽的路径,向着法租界的方向潜行。他知道,暂时的脱险只是开始,周汉臣的怒火,必将烧遍整个上海滩。
布庄内,储藏间。
洞口已被特务们用杂物和枪托勉强扩大。周汉臣脸色铁青,站在狼藉一片的刑房里,脚下是碎裂的木板、散落的刑具、还有未干的血迹。他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如同万年寒冰,死死盯着那个黑黢黢的洞口,仿佛要将那黑暗洞穿。
“处长!人…人跑了!从…从染坊那边的排水渠……”一个特务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汇报,脸上带着惊恐。
“跑了?”周汉臣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像毒蛇在吐信。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手下,最后落在洞口散落的、一枚沾着血迹的、不起眼的黄铜梅花扣上(那是刚才打手受伤时从王老板手里碰掉的)。他弯腰,用戴着雪白手套的手指,极其缓慢地将那枚梅花扣拈了起来,放在眼前,如同审视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欣赏一件战利品。
“查!”他猛地将梅花扣攥紧在手心,坚硬的金属边缘几乎刺破手套!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在死寂的布庄内回荡,充满了刻骨的怨毒和疯狂的杀意:
“给我查!挖地三尺也要把那个‘送货郎’给我挖出来!我要知道他是谁!我要他死!”
他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刀子,扫过每一个手下:“给我发通缉令!全城搜捕!重点就是HK区!所有药店、诊所、黑市医生!所有可能收留伤员的窝点!给我一寸一寸地搜!一只苍蝇也别想飞出去!画像!立刻根据目击给我画!我要让全上海都知道——”
周汉臣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一字一顿地吐出那个此刻已刻入骨髓的名字:
“林——羽!”
“抓到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要把他的皮,一寸一寸剥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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