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滴开始敲打音乐教室的彩绘玻璃窗时,鹿晚晴正用橡皮擦去程野作业本上的一道错误演算。橡皮屑落在深褐色的木地板上,像零星的雪花。程野趴在钢琴盖上,侧脸贴着冰凉的漆面,呼出的气息在表面凝成一小片白雾。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随着呼吸轻微颤动。 “最后一道题。“鹿晚晴用笔尾轻戳他手背,钢笔的金属边缘在阳光下闪着冷光。程野没动,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模糊的咕哝,像只慵懒的大型猫科动物。 窗外的雨声渐密,水珠顺着玻璃上的彩绘圣母像滑落,在她蓝色的长袍上拖出蜿蜒的水痕。鹿晚晴突然注意到程野的左手小指在无意识地敲击琴盖,节奏正是《月光奏鸣曲》的第三乐章。 “你指法错了。“她脱口而出,随即懊恼地咬住舌尖。 程野猛地抬头,前额的发丝因为静电而翘起几根。他的眼睛在阴雨天里呈现出深琥珀色,瞳孔因为突然的光线而微微收缩:“你怎么知道是《月光》?“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鹿晚晴的钢笔在纸上洇开一小片墨迹。她低头假装整理笔记,感觉耳尖发烫:“我...查过。“这个谎言拙劣得让她自己都脸红。实际上,自从上次在音乐教室偶遇后,她偷偷下载了程野比赛时的钢琴曲目,每晚戴着耳机循环播放。 程野突然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耳垂上的那颗小痣。这个突如其来的触碰让鹿晚晴浑身僵住,呼吸都停滞了一瞬。他的指腹有薄茧,触感像粗糙的天鹅绒。 “你耳机漏音。“他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虎牙抵着下唇,“上周化学课,我坐你后面两排。“ 雨声骤然变大,敲打着屋顶的铁皮,像无数细小的鼓点。鹿晚晴感觉血液轰地冲上脸颊,手中的钢笔差点滑落。程野已经收回手,转而拿起她面前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的笔记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小字批注:此处指法应为4-3-1。 “你果然懂钢琴。“程野的声音突然变得柔软,他翻动纸页的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对待什么易碎品,“为什么不说?“ 鹿晚晴望向窗外,雨水已经把操场变成一片模糊的灰色。她想起母亲离开时带走的施坦威钢琴,想起那些被锁在琴房外的夜晚。“我只会理论。“她最终说道,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程野沉默了片刻,突然合上笔记本。皮革封面发出沉闷的“啪“声。他站起身走到钢琴前,琴凳在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声响。“过来。“他头也不回地说,手指已经搭在琴键上。 鹿晚晴站在原地,帆布鞋底粘着一小片橡皮屑。雨水顺着窗棂的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形成一小滩反光的水洼。程野转过头,逆光中他的轮廓被镀上一层银边,像是从旧照片里走出来的人物。 “我教你弹《致爱丽丝》。“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作为补课的报酬。“ 钢琴凳比想象中狭窄。鹿晚晴坐下时,右腿外侧不可避免地贴上了程野的牛仔裤面料,粗糙的触感透过校服裙薄薄的面料传来。程野身上有雨水和松木混合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碘伏味道——可能是早上训练时处理伤口的痕迹。 “右手先来。“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廓。程野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引导她的手指落在中央C的位置。他的掌心干燥温暖,指节处的擦伤已经结痂,形成几道深色的痕迹。 第一个音符响起时,鹿晚晴感觉心脏猛地跳到了喉咙口。程野的左手越过她的肩膀,按下低音区的和弦。这个姿势几乎像是一个拥抱,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隔着两层校服布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心跳的节奏。 “放松。“程野的下巴几乎搁在她肩上,说话时喉结的震动传递到她锁骨,“手腕要像握着一颗鸡蛋。“ 雨声、琴声、呼吸声交织在一起。鹿晚晴的手指在程野的引导下笨拙地移动,弹错时他会用鼻音发出一个模糊的笑声,然后耐心地重新开始。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能磕磕绊绊地弹完前八个小节。 “不错嘛。“程野松开手,身体后仰时琴凳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阳光突然穿透云层,透过雨水斑驳的玻璃窗,在他脸上投下变幻的光斑。他眯起眼睛的样子像只餍足的猫,“比我教表弟快多了。“ 鹿晚晴活动着僵硬的手指,发现程野的目光落在她手腕内侧的一处旧伤疤上——那是小时候被琴盖夹伤的痕迹。她下意识地想要遮掩,却被他轻轻握住了手腕。 “弹琴的人都有这种勋章。“程野的拇指抚过那道浅白色的痕迹,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蝴蝶翅膀。他的睫毛在逆光中变成半透明的金色,“我左手无名指上还有更丑的。“ 走廊突然传来脚步声,两人触电般分开。琴凳失去平衡向后倾倒,程野敏捷地伸手撑住地面,另一只手护在鹿晚晴脑后。他们的脸近在咫尺,鹿晚晴能数清他睫毛的数量,能看清他虹膜上的金色纹路。 脚步声渐远,但谁都没有动。程野的呼吸变得沉重,喉结上下滚动。一滴汗水从他鬓角滑落,沿着下颌线消失在衣领里。鹿晚晴闻到他唇齿间残留的薄荷糖味道,混合着雨水的潮湿气息。 “我该去训练了。“程野最终哑声说道,手臂肌肉绷紧,慢慢直起身子。他的耳尖红得像是要滴血,篮球手环不知何时滑到了腕骨凸起处。 鹿晚晴慌乱地整理裙摆,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程野已经走到门口,逆光中的背影高大而模糊。他的手搭在门把上,停顿了几秒,突然回头:“艺术节那天...“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犹豫,“你会来后台吗?“ 阳光在水洼里折射,在天花板上投下摇曳的光斑。鹿晚晴点点头,感觉自己的心脏正在演奏一首狂想曲。程野笑了,那个笑容明亮得像是阴雨天里突然出现的太阳。他转身离开时,运动鞋踩过走廊积水的声音和雨声混在一起,渐渐消失在楼梯转角。 钢琴上还留着他们交叠的手印,在黑色的漆面上渐渐褪去。鹿晚晴轻轻按下中央C,琴弦的震动通过木质琴身传递到她的膝盖,像是一个未完成的承诺。窗外的雨停了,云层间漏下一束阳光,正好照在琴键上她刚才触碰过的地方,像是为那段旋律画上了休止符。